第10章 临行前夕

明日清晨,号角一响,所有应征兵士便要在鸾州渡口集结,乘船离去。

一夜无月,乌云遮尽星河,伊河流水呜咽,晚风穿窗而过,满室寒凉。

茅屋之内,油灯如豆,火光微弱地跳动,照得两人身影单薄又落寞。

明日一别,关山万里,沙场生死难卜。

沈清辞坐在床边,最后一遍帮阿鸾检查屋内杂物,柴火堆满柴房,草药分门别类装好,破旧衣衫尽数缝补整齐,水缸挑得满满当当。他把往后一年里,她所有能用到的东西,全都替她打理妥当。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阿鸾坐在床沿,一直安安静静看着他。

看着这个闯入她孤苦人生,为她挡风雨、扛苦累、予她全部温柔的人,明日就要远赴生死未卜的战场。

她不怕等,不怕岁月漫长,不怕山中孤寂。

她只怕,音书断绝,此生再无归期。

她一无所有,留不住他的人,便想留住一丝他的骨血,留住一点念想。

长夜漫漫,四下无声。

阿鸾鼓起全部勇气,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沈清辞面前。

她仰起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不停眨动,眼底蓄满水光,脸颊泛红,耳根滚烫,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

她从来矜持胆怯,从未主动过半分,可此刻离别在即,她放下所有羞涩,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哭腔,直白又执拗:

“清辞,今夜……留下来好不好。”

“我想要一个孩子。”

一句话落地,油灯火苗猛地一颤。

沈清辞浑身一僵,抬眸看向眼前泪眼朦胧的少女,心口骤然剧痛,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怎么会不懂她的心思。

她怕他回不来,怕从此世间再无半点与他相关的痕迹,她想要一个孩子,当做余生唯一的寄托,靠着这份念想,熬过无尽相思岁月。

可他几乎没有犹豫,眼底满是心疼,却轻轻、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伸手,轻轻抚上她泛红的脸颊,指腹擦去她眼角滑落的泪水,声音沙哑温柔,却无比决绝:“阿鸾,不行。”

阿鸾身子一颤,睫毛慌乱地眨了好几下,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哽咽出声:“为什么……我想有一个你的孩子,日后我看着孩子,就像看着你一样。我不怕苦,我可以一个人把孩子养大,我什么都不怕……”

她孤苦一生,无依无靠。

他走了,她只剩空空茅屋,滔滔河水,漫漫长夜。

她太需要一个牵挂,一个念想,支撑自己等下去。

沈清辞看着她泪流满面、满眼委屈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怀抱温暖克制,他紧紧抱着她,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满是无奈与煎熬:

“我何尝不想。”

“我恨不得把世间所有都留给你,恨不得明日不用奔赴战场,一辈子守在你身边,和你儿女绕膝,安稳终老。”

“可我不能。”

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泪眼婆娑的眼眸,一字一句,说尽心底所有考量,字字剜心:

“战场凶险,刀剑无眼,我此去,凶多吉少。我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

“若是我平安归来,我会八抬大轿娶你,与你相守一生,儿女双全,岁岁不离。可若是我死在沙场,永远回不来了呢?”

“若是你有了我的孩子,你这一生,就彻底被牵绊住了。”

“你才十九岁,大好年华,貌美心善,你本该日后遇见良人,重新婚嫁,安稳度日,有人疼你冷暖,护你余生安稳。”

“可一旦你怀了孩子,怀着亡夫之子,身在这闭塞深山,流言四起,非议缠身。你这辈子,再也不能嫁人,再也不能依靠旁人,只能独自带着孩子,守着茅屋,守着对我的执念,辛苦一辈子,孤苦一辈子。”

“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不能为了满足我一时私心,不能为了你想要一丝念想,就困住你的一生,毁了你往后全部余生。”

他爱她,所以舍不得给她一丝牵绊。

他宁愿她日后忘了自己,重新嫁人,有人相伴,安稳过完这一生。

也不愿让她怀着孩子,守着一场无望的等待,困在鸾州渡,耗尽一生年华。

阿鸾怔怔望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睫毛不停颤抖,一下下眨眼,满心都是酸涩与不舍:“我不想嫁人,我谁都不要,我只想等你……我不怕辛苦,我不怕流言,我只想留一点你的东西在身边……”

“可我怕。”沈清辞打断她,眼底也泛起红意,他从未这般失态,“我怕我死了,留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乱世之中,无依无靠,受人欺凌,吃苦受累。”

“我给不了你余生安稳,就不能给你余生枷锁。”

“阿鸾,原谅我,这一次,我不能答应你。”

长夜寒凉,油灯将尽。

阿鸾靠在他怀里,无声落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懂了。

他不是不爱,恰恰是爱到极致,才不愿拖累她。

他宁愿自己不留一丝痕迹,让她日后放下过往,重新开始。

也不愿留下血脉,成为困住她一生的枷锁。

那一晚,两人相拥坐到天明。

没有逾矩,没有温存,只有无尽的拥抱,无声的泪水,和刻入骨髓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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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舟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