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开元十七年,秋。
伏牛山万壑凝黛,伊水自深山蜿蜒而出,绕着鸾州城缓缓东流。城西门外一渡,便是鸾州渡。
此地自古有灵,蔓渠山深处曾栖青鸾,鸣声清越,响彻川谷,故而伊水又名鸾水,州以鸾名,渡亦随州得名。
渡头有一间茅草野亭,亭下常年坐着一位摆渡人,青衣白发,眉目淡漠,守着一河秋水,已整整十年。
摆渡人名唤沈清辞,无人知他来路,只晓得十年前一个秋雨滂沱的黄昏,他撑一叶乌篷船,泊在鸾州渡,从此便不曾离开。
彼时鸾州铜冶兴盛,商旅往来不绝。东去洛阳,西入陕地,南抵南阳,所有行路之人,皆要经此渡口。白日里渡上人声喧嚷,驮马踏碎河滩细沙,竹木山货、铜锭药材堆满船头,艄公号子随流水远去,一派烟火人间。
可一到日暮,行人散尽,渡口便只剩风声、水声,还有沈清辞独坐亭中,望着远山老君山方向,一动不动的身影。
旁人都说,这位摆渡人,在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秋。
彼时沈清辞尚是洛阳城内一介书生,满腹经纶,心怀壮志,欲西入鸾州,寻访山中道书,兼游伏牛胜景。行至鸾州渡,恰逢秋雨连绵,河水暴涨,舟楫难行,他被困渡口三日。
就是那三日,他遇见了阿鸾。
阿鸾是土生土长的鸾州女子,自幼长在伊水河畔,眉眼像山间初生的雾,干净又温柔。她善抚琴,懂山语,相传她祖上守着蔓渠山鸾鸟遗迹,天生能听懂鸾鸟清鸣。
雨困渡口,长夜漫漫。
沈清辞避雨于野亭,夜读诗书,窗外雨打柳叶,声声寂寥。忽有琴声自河岸柳荫处漫来,清泠婉转,宛若鸾鸟凌空而鸣,拨开漫天雨雾,落进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撑伞寻去,便见柳下立着一位素衣女子,膝上横一把桐木琴,发丝被细雨濡湿,贴在颊边。河水汤汤,远山如墨,天地间所有喧嚣,都被这一曲琴音抚平。
“姑娘琴音,宛若青鸾和鸣,世间罕有。”
阿鸾抬眸,眸中盛着秋水与月色,浅浅一笑:“公子过誉,此曲名《鸾渡》,是我依着伊水流水之声,伴山间鸾鸣所作。此渡名鸾州,有水有鸾,方有此曲。”
那几日,雨未停,人未离。
白日里,阿鸾带他看渡口青苔古石,讲伊尹耕莘的旧事,讲老子归隐老君山的传说,讲上古青鸾栖于深山,见则天下安宁的古老传闻。夜里,她抚琴,他读书,雨声为幕,流水为弦,一叶孤舟,一亭风月,两颗心悄然靠近。
沈清辞许诺,待雨停路通,他游历完伏牛群山,便回洛阳安顿,再来鸾州渡,娶她为妻,此后岁岁年年,共看渡口朝暮流水,共听山间鸾鸟长鸣。
离别那日,艳阳高照。
阿鸾立于渡头,将随身的一枚青鸾玉佩赠予他,玉佩温润,刻着一只振翅青鸾:“此乃鸾州灵玉,公子带在身边,见玉如见人。我便在此渡口,日日等君归来。”
沈清辞握紧玉佩,一步一回头,踏上东去洛阳的行舟。舟行渐远,伊人身影缩成岸边一点白,柳丝依依,挽不住远去归人。
他原以为,不过半载别离,转眼便可重逢。
可世事从不如人愿。
彼时朝堂风云骤起,边关战火燃起,朝廷广征文士入幕府随军。沈清辞身在洛阳,被强行征召,随军远赴北疆。关山万里,鸿雁难渡,音书彻底断绝。
北疆苦寒,黄沙漫天,刀光剑影里,他数次身陷绝境,始终紧紧攥着那枚青鸾玉佩,靠着心中一念等候,熬过无数生死长夜。
他总想着,等战事平息,立刻策马南下,重回鸾州渡,赴一场人间之约。
可他不知,鸾州渡的那个女子,终究没能熬过漫长的等候。
北疆战事三年方休,沈清辞辞去官职,日夜兼程赶回鸾州。
可渡头杨柳依旧,流水依旧,却再也不见那个抚琴等他的素衣姑娘。
邻里乡人不忍,告知他实情。
自他走后,阿鸾日日立于渡头,朝看晨雾漫河,暮看落日沉山,风雨无阻,岁岁等候。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柳绿柳枯,始终不见归人。后来山中疫病横行,阿鸾守着渡口,救助往来旅人,不幸染病,卧病三月,终究香消玉殒。
临终之前,她依旧坐在渡口野亭,手里抚着空琴,望着洛阳方向,轻声呢喃:清辞,我等不动了。
她未曾怨他失约,只叹山水遥远,天意弄人。
沈清辞立在空荡荡的渡头,秋风卷起落叶,铺满青石滩。他怀中青鸾玉佩尚温,可世间再无抚琴之人。
山河依旧,故人永别。
自此,书生弃书卷,买下行舟,留在鸾州渡,做了一名摆渡人。
一晃,便是十年。
每至黄昏,他依旧独坐野亭,望着东去河水,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素衣女子,立于柳下,琴声婉转,眉眼温柔。
偶尔有旅人问他,日复一日守着这冷清渡口,值得吗?
沈清辞望着悠悠伊水,轻声作答:“我渡万人,只为等一人。从前她在此渡我余生,如今我在此,渡她岁岁相思。”
世人皆道,渡口最苦是别离。
可世人不知,比别离更苦的,是我留在初见之地,看遍山河往复,却再也等不到旧人归来。
琴声依旧,青鸾犹在玉上,只是当年听琴之人,早已化作川上清风,山间雾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