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慢慢柔和下来，褪去了正午刺眼的燥热。
滩涂上的人流渐渐散去，方才喧闹的争执场面彻底归于平静，只剩下海风不停掠过海面，卷着细碎泥沙的潮声。
安若峦弯腰蹲在原地，指尖有条不紊地收拾散落一地的设备。
地质锤、小型采样瓶、防水记录本、标注好编号的岩样袋，一件件被她慢慢归位、装进了户外背包侧兜。
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误会，依旧在心底残留着浅浅的郁闷。
她从没想过，自己认真坚持的专业习惯，会在陌生的海边小镇，被路人简简单单的主观观感彻底否定，甚至被扣上“博眼球、破坏风景”的帽子。
刚才围观人群细碎的质疑声，还隐约回荡在耳边，让人无从辩驳。
陆映澄静静站在一旁的礁石边，没有出声打扰她整理东西，也没有刻意开口安慰。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少女垂首认真收拾设备的模样，看着她指尖平稳、动作细致，哪怕刚刚受了委屈，也依旧有条不紊，没有半点敷衍慌乱。
等她把最后一本记录本合上、拉好背包拉链，他才缓步上前，伸手接过她肩上沉甸甸的主背包。
“我帮你拎一段，回镇上的路不近。”
安若峦下意识抬手想拒绝：“不用的，我自己可以——”
“包太重。”陆映澄轻轻打断她的推辞，动作自然克制，“顺路。”
没有多余的话，也不容她过多客气，他稳稳将背包背在自己肩上，转身朝着海边步道的方向缓步走去。
安若峦看着他挺拔清瘦的背影，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得当。
海风徐徐吹过，拂起两人衣角，带着海水特有的湿润凉意。四周安静极了，没有游客喧闹，只有海浪一次次漫上滩涂、又缓缓退去的轻响，安静得足以听清彼此轻微的脚步声。
*
一路走出礁石区，踏上平整的海边石板步道，安若峦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残留的烦闷。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陆映澄，语气真诚又客气：“今天真的谢谢你。刚才那种场面，所有人都只看表面，我怎么解释都没人信，真的有点束手无策。”
陆映澄目视前方，步伐平稳，声音依旧清冷沉静：“很正常。”
他说得客观又中立，不带偏袒，也不带情绪。
“绝大多数游客没有地质常识，分不清风化脱落残岩和原生主体岩层的区别，只会凭着眼前看到的一个动作、一个画面，下意识下定论。不是你的问题，是信息差带来的误解，不用放在心上。”
安若峦轻轻点头，心底的滞闷散去大半。
她很少有机会和人聊起这些细碎的无奈。
身边的同学、同龄人大都追求安稳，毕业首选事业单位、勘察院、国企岗位。没有人愿意常年奔波山野、风吹日晒，更没人理解她执意选择的道路。
她沉默片刻，顺势轻声感慨：“其实我毕业之后，身边所有人都在劝我求稳。大家都签了稳定的单位，安安稳稳朝九晚五，只有我一个人，放弃了对口的岗位，选择出来独自做野外调研，顺便运营地理科普账号。”
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的坦然：“所有人都觉得我任性、不稳定，放着安稳的路不走，偏要折腾辛苦又没有保障的日子。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恍惚，是不是真的太固执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说起自己毕业之后的迷茫与纠结。
陆映澄安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才缓缓开口。
“热爱从不是折腾。”
他语调平淡，却格外笃定。
“稳定是一种选择，坚持热爱也是。你每一次实地采样、每一条科普视频、每一组真实记录的数据，都是实打实的积累，不是无用的消耗。旁人看不懂、不理解，只是因为他们没见过你坚持的意义。”
简单几句话，精准戳中了她所有的坚持。
安若峦心头微动，轻轻抬眼看向他。
夕阳透过云层落下来，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他神情坦然坦荡，目光干净平和，只是单纯地认可她的选择。
*
一路闲谈慢行，步道尽头就是热闹渐起的海边小镇。
傍晚的霞浦烟火气渐浓，街边小吃摊贩陆续出摊，海风里混着食物的香气、路人的说笑声，冲淡了白日海边的清冷寂寥。来往大多是闲逛的游客和散步的本地人，松弛又热闹。
走到小镇主干道的路口，人流稍多，两人下意识放慢脚步。
不远处的街边长椅上，坐着两个举着手机的年轻女生，像是结伴出游的普通游客，正低头刷着短视频，随口闲聊。
她们的声音不高，顺着海风清晰地飘进两人耳中。
“你看同城刚刷到的视频没？刚才海边有人吵架。”
“看见了，就是那个拿锤子敲礁石的女生，被游客当场抓包了，评论区都在说她故意破坏风景博流量。”
“视频剪得好短，就几秒画面，看着确实像她在乱敲石头，怪不得被骂。”
几句话落下，安若峦脚步微微一顿。
心底隐约的预感，彻底落了实。
她抬手点开自己手机的同城推荐页面，往下轻轻滑动，果然看见了那条刚刚发布不久的短视频。
视频画面很短，只有短短五六秒，镜头直直对着蹲在礁石边的她，刚好拍到她手持地质锤的动作，以及游客上前质问的片段。
发布者刻意掐去了所有前因后果，剪掉了她耐心解释、规范采样的全过程，只留下最容易引人误解的画面。
配文更是带着强烈的主观引导：霞浦景区网红乱敲礁石，打着科普名义破坏自然景观。
短短几分钟，已经攒下了不少点赞和评论，底下大多是不知情网友的指责和质疑。
“为了流量真的没底线。”
“好好的风景非要破坏，太没素质了。”
“现在的科普博主什么都敢做。”
一条条片面的评论看得人心里发沉。
安若峦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她最怕的一直都不是野外的辛苦，而是这种断章取义的误解。
她认认真真做科普、小心翼翼敬畏山河、踏踏实实记录数据——————
却抵不过别人几秒的恶意剪辑和片面揣测。
陆映澄余光扫过她的手机屏幕，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波澜。
“不用慌。”他语气冷静沉稳，“视频片段残缺，没有完整的开头和结尾，热度很难持续发酵。大多数网友看过就过了，不会深究。”
安若峦轻轻蹙眉：“可万一持续扩散，很多不认识我的人，都会先入为主觉得我是刻意博眼球、破坏地貌。我的科普账号，一直都是靠真实和专业立足。”
“那就等真的扩散起来，再澄清。”陆映澄道，“你有完整的现场记录、连续几日的调研数据、合规采样的全过程素材。真要对峙，你的证据足够站稳脚跟，不用提前焦虑。”
他的话条理清晰，冷静理性，给了她极大的安稳感。
安若峦轻轻舒了口气，点了点头：“只能先这样了。”
*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热闹的主街，渐渐走到民宿聚集的安静小巷。
这边远离摊贩喧嚣，一排排临海小院干净整洁，院墙爬着绿植花枝，安静又治愈，是小镇最静谧的片区。
路过最临街的一家民宿院门时，正在打理花草的老板娘抬头看见两人，熟稔地笑着打招呼。
老板娘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温和热情，待人亲切，整条巷子的常住游客她基本都认识。
“小陆，今天又拍了一天风景呀？”
她目光落在陆映澄身上，语气熟稔自然。
陆映澄微微颔首，礼貌回应：“嗯，今天拍了些潮汐素材。”
老板娘放下手里的花洒，笑着唠了两句家常：“你这孩子真是耐心，来我们小镇快大半个月了，天天早出晚归拍风景，不吵不闹的，跟别的游客完全不一样。”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让安若峦心头悄然一动。
她一直以为，陆映澄只是短暂来霞浦取景拍摄，最多停留一周，拍完素材便会离开。
可老板娘却说，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半个月。
远超常规风光取景的停留时间。
寻常摄影师取景，不会在同一个海边小镇滞留这么久，重复拍摄相似的滩涂、潮汐、日落。
一个淡淡的疑惑，悄然埋进心底。
他来霞浦，似乎并不只是单纯拍摄风景那么简单。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神色平静地听着，没有外露分毫好奇。
老板娘的目光轻轻扫过并肩走着的两人，笑得更温和了些，随口说了句街坊最寻常的闲话：“我天天都看见你们俩在海边偶遇，一个爱研究风景，一个爱拍风景，缘分倒是真的挺好。”
她的语音音调中带着淡淡的福建腔，听起来很温柔。
只是无心的随口打趣，没有深意，没有调侃。
可安若峦耳尖还是不自觉地泛起一层浅浅的薄红，下意识偏开视线，看向巷外的海面，避开了话题。
陌生异性被旁人这样随口凑在一起说笑，难免会有几分不自在。
而身侧的陆映澄，神色依旧淡然从容。
……
老板娘也只是随口一说，笑过后便低头继续打理花草，不再多言。
小巷瞬间恢复安静。
两人并肩走完最后一段小路，来到两条小巷的分叉口。
左边是安若峦租住的小院，右边是陆映澄的住处，至此便要分道而行。
晚风轻轻吹过巷口，带着傍晚独有的温柔凉意。
安若峦停下脚步，认真看向身侧的人，郑重道谢。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不光是帮我解围，也谢谢你刚刚愿意听我说这些纠结的话。”
经历过今天的事，她心里清楚，若不是陆映澄站出来，用替她澄清，她今天只会被误解更深，百口莫辩。
陆映澄接过自己的背包，背回肩上，语气清淡温和：“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不必一直挂在心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真诚：“坚持你认为对的事情就好，不用被旁人的声音左右。”
“我会的。”安若峦点头。
“早点回去休息。”
“你也是。”
客气、真诚、疏离、得体。
两人各自转身，走向相反的小巷深处。
*
安若峦回到自己的小院，关好院门，坐在窗边的木桌前。
窗外暮色温柔，晚霞铺满半边天空，远处海面波光安静温柔。
她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条同城短视频，看着不断增加的点赞和评论，心绪沉静。
风波看似落幕，可暗流才刚刚悄然涌动。
舆论的隐患已经埋下。
一旦后续有人刻意带节奏、恶意剪辑拼接，她认真经营的科普账号、坚持已久的初心，都有可能被卷入无端的风波之中。
除此之外，陆映澄这个人，也让她越发觉得看不透。
他温柔克制、冷静理性、条理清晰，懂风景、懂光影，甚至隐约懂得不少地貌常识，远超普通风光摄影师的认知。
最关键的是，他在这座海边小镇超长的停留时间，太过反常。
他身上藏着一股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可即便如此，两人依旧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一场风波，一次相助，几句闲谈，仅此而已。
山海相逢，潮落风起。
所有暗藏的风波、隐秘的秘密、未明的缘分，都如同退潮后藏在泥沙之下的暗流，安静蛰伏，静待来日慢慢展现。
小陆不是普通人！！。嗯对。一直在打错字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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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