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子时,听雨轩后院起了一把火。
火势不大,只烧了半座废弃的柴房,但浓烟滚滚,惊动了半个相府。赵铁带着死士冲过去时,火势已经被巡夜的婆子扑灭了大半。谢云蘅穿着单薄的中衣,披着斗篷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随后被匆匆赶来的春桃拉回了房间。
这把火,是她放的。但她并没有按裴烬说的去烧正屋。她太了解谢衡了,如果真烧了柳姨娘的命根子,相府必定翻天覆地,她绝对跑不掉。她只烧了柴房,既制造了混乱,又给了谢衡一个警告。
但老狐狸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可怕。
据说谢衡连外袍都没披,就这么站在火光里,看着赵铁从灰烬里捡出一块沾了磷粉的烂木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当着全府下人的面,让人把那个负责守夜打盹的婆子,活活打断了双腿,扔出了相府。
整个相府,一夜之间静得像个坟墓。连清晨的鸟雀都不敢在枝头叫唤。
次日清晨。
正厅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谢衡穿着紫色的家常道袍,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枚水煮蛋。
谢云蘅走进来的时候,恭敬地行了个礼,裙摆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女儿给父亲请安。”
“坐吧。”谢衡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将剥好的鸡蛋放进了她面前的青花瓷碗里。他抬眼看着谢云蘅,目光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语气却如同闲聊般漫不经心:“昨晚外面吵得很,睡得可好?那碗安神汤,你喝了吗?”
谢云蘅拿起调羹,舀了一勺清粥,神色如常地笑道:“喝了。父亲寻来的方子确实好,女儿昨晚一夜无梦,连更漏都没听见。倒是今早起来,听春桃说昨晚走水了?”
其实那碗汤,她连一滴都没沾。昨晚她放完火回去,直接将药倒进了墙角快要枯死的兰花盆里。那盆兰花今天早上,叶子已经焦黄发黑了。
“嗯,一个不长眼的婆子打翻了烛台。”谢衡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一双如深潭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谢云蘅的脸,“周德旺昨晚也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听说是卷进了一桩江南洗银的案子。”
谢云蘅拿着调羹的手连顿都没顿一下,反而抬起眼,一脸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懵懂:“周管事?那不是继母的陪嫁掌柜吗?他怎么会牵扯到这种事?咱们谢家可是清流门第,父亲平日里最是厌恶这些铜臭勾当的。”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谢衡叹了口气,拿帕子擦了擦手,“你继母昨晚哭了一宿,说周德旺是冤枉的。云蘅啊,你之前不是去通宝钱庄查过账吗?你查出什么了吗?”
老狐狸在试探她。昨晚的火,今天的周德旺,他要把所有的异动,都在她身上过一遍。
谢云蘅放下调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委屈和胆怯,连肩膀都微微瑟缩了一下:“父亲,女儿确实去查了。女儿发现周管事把母亲嫁妆里的几件金器贱卖了。女儿本来想告诉父亲,可……可继母说女儿多管闲事,还把女儿训斥了一顿。女儿没办法,只能去钱庄自己查流水。”
她把自己去钱庄的举动,完美地包装成了一个“受气嫡女为了护住嫁妆,不得不私下查账”的内宅小聪明。这极大地降低了谢衡的戒心。
果然,谢衡笑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语气更加柔和:“原来是这样。你受委屈了。周德旺的事你不用管了,爹会处理。这几天,你就在院子里好好歇着,内院的事,你别沾手。你继母那边,爹会去敲打她。”
“多谢父亲。”谢云蘅低眉顺眼地应下。
吃过早饭,谢衡忽然开口:“蘅姐儿,你母亲留下的那个胭脂铺,账目也该盘了。你今天若没事,去看看吧。出门散散心,别总闷在院子里。”
谢云蘅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谢衡这是故意放她出门。大理寺抓了周德旺,昨晚又起了火,谢衡想看看大理寺的人会不会跟她接触。
“是,女儿这就去。”
谢云蘅走出正院。谢衡转头对门外的死士赵铁使了个眼色。赵铁立刻挑了四个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腰间别着短刀的护院,跟在了她身后。
明面上是保护,暗地里是死盯。
谢云蘅带着人去了一趟母亲留下的胭脂铺。她在柜台前拨算盘、理账本,跟掌柜细细盘问,足足待了半个时辰。门外盯梢的护院等得有些心焦,开始交头接耳,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谢云蘅忽然捂着肚子,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细汗,对掌柜道:“这茶水有些凉了,我去趟后头茅房。”
护院不好跟进女眷的茅房,只能守在院口,眼神却死死盯着茅房的门。
谢云蘅一进茅房,立刻强忍着那股冲鼻的恶臭,迅速脱下外层的浅色褙子,反穿上里面那件粗布暗衣。隔着薄薄的院墙,她能清晰地听见外面护院不耐烦的咳嗽声和佩刀磕碰墙壁的脆响。
她不敢大意。进门前,她故意在茅房入口的干草堆里藏了几块碎瓷片。只要有人跟进来,踩上去必定会发出脆响。她屏息凝神听了半晌,确认外围只有护院的踱步声,这才从后墙的狗洞钻了出去,泥水糊了她一身,闪进了隔壁茶楼的后巷。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停在那里,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冷峻的脸。是大理寺少卿陆延。
“谢姑娘,大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陆延递上一块刻着“大理寺”的玉牌,以及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笔力遒劲:“配合调查”。
“回去告诉裴大人,周德旺绝不能活过审讯。我父亲一定会把罪全推给他,让他当替死鬼。”谢云蘅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大人已经猜到了。大人说,谢相断的这条尾巴,若是伤及了姑娘,姑娘不必留情,尽管顺水推舟。”陆延抱了抱拳,退回马车内,马车立刻驶入了人流。
谢云蘅把玉牌和纸条贴身藏进最里层肚兜的暗兜里。她再次从狗洞钻回茅房,装出虚弱的样子走回铺子。护院看她脸色发白,衣衫不整,以为她真的闹了肚子,不仅没起疑,反而加快了带她回府的脚步。
回到相府,刚走到内院长廊,谢云蘅就被王氏堵了个正着。
王氏眼睛红肿,头上的发髻有些散乱,像个市井泼妇一样扑上来,一把揪住谢云蘅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你这个小贱人!是不是你让大理寺抓走周管事的?你毁了我的左膀右臂,我跟你拼了!”
谢云蘅一把甩开她的手,揉了揉被掐红的手腕,冷冷地看着她:“继母,您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大理寺办案,讲的是王法。您这样急着跳出来,难道那些赃款,是您指使的?父亲刚刚说了,他在内院查账,发现亏空极大。我劝继母,还是赶紧回院里清点一下自己的体己,想想怎么填上城南黑市的窟窿吧。”
王氏脸色瞬间惨白,后退了两步。她看着谢云蘅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如果谢衡知道她动了内院的账去放印子钱,绝对会扒了她的皮。王氏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落荒而逃。
下午,日头偏西。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谢云瑶带着两个婆子走了进来。她今日穿得十分素净,手里端着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白瓷盅装的汤药。
“姐姐,相爷说你昨晚受了惊,特意让厨房熬了安神的方子,让我亲自给姐姐送来。”她扬起一抹极其关切的笑,将托盘轻轻放下。
谢云蘅放下账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说话。
“药凉了就没效了。”谢云瑶端起白瓷盅,直接塞到谢云蘅手边,凑近压低声音,“姐姐,其实这方子里,我娘让人多加了一味巴豆霜。父亲虽然让你查账,可内院毕竟是我娘当家。我娘怕姐姐劳累过度,想让你歇歇。姐姐别怪我。”
谢云蘅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忽然笑了:“妹妹考虑得真是周到。”
她端起药盅,谢云瑶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然而,谢云蘅并没有喝。她端着药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
“妹妹,你这碗药,确实该喝。但不是现在。”谢云蘅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父亲让我查账,我今日翻看内院采买的流水,发现最近一个月,厨房进了一批极昂贵的人参。但这批人参,没送去父亲的院子,也没送到我的院子里。妹妹猜,去了哪?”
谢云瑶脸色微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谢云蘅逼近一步,声音冷厉,“这批人参,全被柳姨娘拿去了!不仅是人参,还有虎骨、鹿茸。加起来足足五百两银子。就凭你们每个月那点月例,能买得起这些?那为什么周德旺的暗账上,却写着这批药材全被送去了城南黑市,换成了一叠叠的银票?继母这是拿谢家的钱,在外面倒卖药材啊!”
谢云瑶的腿猛地一软,差点摔了手里的药盅。
“这碗药,我喝不下。”谢云蘅猛地将药盅塞回她手里,手劲极大,滚烫的药汁溅了谢云瑶一身,烫得她尖叫出声,“妹妹若真为了我娘好,赶紧回去让继母把城南黑市的窟窿填上。否则,今晚父亲回来,我就把这本账端端正正地摆在案头!”
谢云瑶捧着药盅,整个人都在发抖,满脸惊恐地看着谢云蘅,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深夜。
相府内院死寂一片,西北角的角楼上,隐约能看见暗卫巡逻的灯笼。谢云蘅洗漱完,刚吹灭灯,门外就传来了极轻的叩门声。
“大小姐,是我。”老刘头推着半车银霜炭,将一枚被炭灰裹得黑乎乎的蜡丸塞进她手里。
谢云蘅关好门,在被窝里捏开蜡丸。里面没有地图,只有一张极薄的字条,字迹张扬而冷厉。
“让你放火,你只烧个柴房?我的刀,不养废物。”
“查相府采买‘明州贡纸’的流水,三日内,递出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居高临下的命令和警告。
谢云蘅看完,不仅没生气,反而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这活阎王,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她昨晚违背了他的指令没烧正房,他今天就直言不讳地骂她废物。若是寻常人,只怕早就被这两句话吓得六神无主,或者委屈得掉眼泪了。
但谢云蘅根本不在乎。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谈什么颜面?裴烬骂得越狠,说明他越看重她查账的本事。
谢云蘅将纸条扔进火盆。火舌瞬间将纸片吞噬成灰烬。
明州贡纸。
这种纸是朝廷专供,连一般的富商大贾都碰不到。谢衡买这东西,多半是为了伪造一些不能留档的机密文书。但这么大的量,账面上绝对抹不平。
谢云蘅的脑子飞速运转,像拨算盘一样噼啪作响。
相府每个月都要采买大量的“澄心纸”,供那些投靠谢衡的寒门学子使用。谢衡向来喜欢在这些寒门清流面前扮圣人。如果她是谢衡,把贡纸的账平掉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混在“澄心纸”的采买单子里,抬高单价,做平折损。
三日内。
谢云蘅吹灭了暗火。
大理寺的刀再快,也查不到相府内院的账房。这把刀,还得她自己来递。明天,她得去会会那几个自以为是的账房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