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死生契阔

这日傍晚,道衍诵完最后一轮经,面见钟管家,准备辞行——整整二十五日,他觉得自己留得够久了。

毕竟,庄府内外诸事,至此已然尘埃落定:

如今庄老爷已经入土为安,挂榜开经、唱佛超度之事另有雪窦寺的高僧前来接续;

大夫人金氏、其子庄连克、其弟金文炳、其姘头徐善,或通倭劫运、或行凶害命,均已收监,只等新任府判走马上任秋后问斩;

小少爷庄文良在李世农的悉心调理下,病势也日趋好转,也算庄家后继有人。

总之,庄府之内重归于静好,道衍和尚在明州也算功德圆满,是时候拂衣而去,深藏身名了。

只是钟管家落寞之情溢于言表。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已经习惯了凡事与道衍商量,仿佛这个和尚才是这座府邸的主人。

眼下老爷驾鹤西去,大夫人、大少爷、大舅爷也深陷牢狱之灾,徒留一个稚嫩无邪的小少爷。道衍再一走,庄府偌大的家业自己如何一肩挑起?念及此处,钟管家心中惘然无助,寂寥空洞。

“道衍师父,您可否留下来,给小少爷作启蒙授业的恩师!聘金可以按照东宫太傅的规格来定!您意下如何?”钟管家当真舍不得这个当世一流的军师离去,思忖半天,想以此挽留。钟管家说完侧眼看了看庄文良。

这聪明的孩子一点就通,加上本来就对道衍满心喜欢,马上适时地拉住道衍的手央求道:“和尚师父,您别走了~留下来教我好不好?”

道衍用另一只轻抚孩子的头,说道:“我已经教了不少了~你现在不是已经会诵经了吗?”

“你还可以教我其它本事啊…”

道衍在庄文良的央求声中恍惚自问:“游方四野,所求为何?”

世人奔波劳碌,心中总归有所求:有人贪财逐利,有人沽名钓誉,有人好色痴情…

自己究竟所求为何?似乎三者皆非所求。如今他似乎隐约有种感觉:如果说自己有所求,那大概就是一种对事物演进的掌控**。可能用“权力”,或者“影响力”来描述他的欲求,比较恰当。

庄文良仍在用小孩子的撒娇继续央求,道衍只是若有所思,惘然不语。

钟管家毕竟久居大户,气度不至于纠结狭隘,看道衍心意如此,惋惜之余,也自知不该强求。

“既然如此,也请师父多留一晚,我好安排礼金、筵席、车马,明日择吉时全府恭送!”

道衍正要开口,钟管家抬手制止,继续说道:“此事请师父勿要推辞!您是我们庄府全府上下的恩人,理当如此!”

盛情之下,却之不恭,道衍只好双手合十致谢。

当天晚上,钟管家在湖中「风雨亭」设了私宴。

钟管家先是安排下人在连接两岸的连廊,五步一隔,排满明晃晃的灯笼;再给「风雨亭」四角焚香驱虫,摆设驱蚊花草;而在与「风雨亭」隔湖相望的「望影轩」,则安排了多名琴师,轮换抚曲。

此刻明月当空,影入湖中;清风拂面,暗香菲菲。再加上悠远的琴声伴着虫鸣蛙声,颇有妙趣。而那初陈新列的酒席,更是让这个夜晚美妙非常:

满桌的海陆珍馐,在联排成架的烛火照耀下溢光流彩;

经年的琼浆佳酿,在雕龙画凤的酒具衬托中仙风习习。

道衍沿湖一路行来,听着悠悠琴声,远望连廊灯景,已是心中赞叹;再看到如此奢华的酒宴,还有已经入座肃穆静候的钟管家,委实吃了一惊:究竟何事?以至于如此郑重其事?

但转而心中不胜欢喜,毕竟近一个月来诵经祈福是必须持戒的,酒瘾早已上头多次!如今法事已毕,正想大快朵颐、痛饮三巡啊!

“来人,给道衍师父净面,洗手。”在钟管家的吩咐下,两位面容姣好的侍女端上银盆方巾,道衍被伺候得反而有些拘谨。

“知道道衍师父不喜欢热闹繁琐,故在此处设下私宴,不知是否合意?”

“甚好,甚好,尤其是这坛子陈年老酒!钟管家懂我啊~”道衍莫名开怀,说起话来也显得比之前粗犷些,迫不及待端起酒来:“来,请!”

放下酒杯,道衍拿起一支烤羊腿就大口撕咬,如同一个绿林好汉。钟管家继续小酌细嚼,似乎在酝酿如何开口。

酒过四五巡,道衍只顾不亦乐乎地吃着喝着,劝酒夹菜;终归还是钟管家按耐不住开口了:“道衍师父,近日来可有秦素姑娘音讯?”

听到这个名字,道衍摇了摇头,慢慢放下了筷子。

“庄连克母子已经收监侯斩,老爷也已经入土为安,目前这庄家人丁寥落,冷冷清清。”钟管家小心观察着道衍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您说,有没有可能,把秦姑娘接回庄府来?一则给府上添些人气,二则也让她少受些飘零之苦啊。哦,当然,那孩子,秦无明也可以一并接过来嘛!”

道衍心中还是很佩服钟管家的干吏之才。他的这个建议提得极其恰当,正好完美解决了自己心中目前最纠结的两件事:秦素的依靠和无明的抚养。

但问题在于,秦素是个认死理的女子,如今已死心塌地要做自己的女人,又如何愿意接受庄定海这个「亡夫」而徒守富贵呢?再者,秦素带着无明回来,位份等同于庄文良的小娘,即成了这庄府的女主人,至少是名义上的女主人——届时是不是又要无端生事,上演另一出财产争夺的戏码?

“道衍师父有何想法但请直言,你我都是忠信之人,彼此不妨推心置腹。”看道衍眼神闪烁,钟管家率先袒露了诚意。

“这件事,是你的意思,还是已故庄翁的意思?”道衍开口问道。

“实不相瞒,老爷生前对此事已有吩咐,只是最近诸事杂乱,我只得暂且按下不提。”钟管家坦言。

“庄文良年幼,秦素回来便是主母,恐怕另生事端吧?”道衍冷峻地说道。

“这一层我考虑到了,其实按照老爷生前的意思,家财产业早有分定;金氏母子出了变故,他们的部分我也重新做好了安排;即便秦姑娘回来,由我作保,各有分定,谁都不会有机会越雷池半步。况且,秦姑娘为人你我都是清楚的,温婉善良,不会以大欺小。”

“但庄文良会长大。稚子固然天真可喜,他日羽翼丰满,恐怕要鲸吞豪夺,秦素母子也毫无还手之力吧?”道衍故意把丑话翻出来说。

“这,悉心教导,孝悌友恭,怎会有这等担忧…”这话钟管家自己说得都颇不自信,毕竟,庄连克母子的事情尚在眼前。

道衍略带不屑的笑了笑,挥挥手说道:“罢了~此事一时半会儿也担心不到。但另外一件事不得不提:秦素青春正好,带着无明在外面虽然飘零了些,但到底自由自在;若回到此处,诸多束缚不说,还要背着一个庄府夫人的名分,岂不是注定要孤苦一世?”

话到此处,钟管家脸色起了阴云,不无愠怒地说道:“万事有得有失,既享富贵,付出些代价也是分所应当啊?”

道衍本想说“普天之下难道只有你们庄府有富贵!?”但却克制住了。也许自己也有这个能力,但要为了秦素和无明这样做,似乎又下不了决心。

“即便如此,以秦素这执拗的性格,恐怕未必愿意回来啊~”道衍此时多少有些茫然。

钟管家看道衍有些动摇,趁胜追击道:“秦姑娘对您可是言听计从,只要你亲自去说,她必定会答应!我家老爷生前一直觉得亏欠秦姑娘,临死前也就这点念想未了!还望师父成全啊!”

“秦素出身卑微,沦落天涯的一歌女而已;论位份,也只是庄府一小妾,且并未与庄翁生下一男半女,为何庄翁对她恩义如此厚重?”道衍其实已经决定要劝秦素回来,但仍要搞清楚这件事。

“唉~”钟管家长叹一声,举杯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凭栏望湖,片刻之后,才幽幽地开口说道:“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这钟管家本名钟成,也是土生土长的明州人,与庄定海是打小和水玩泥巴的交情。庄定海为人豪爽仗义,却也生性风流;钟成作为忠实的小跟班,常常与他配合,手段百出,调戏了不少良家妇女。

秦素当年在钱塘,也是这样被他们两人连哄带骗、半推半抢地买了下来。但当时庄定海猛酒上头,狂妄恣肆,开价实在太高;返回明州时,没走出几里地,酒一醒,庄定海就后悔了。于是让钟成带着几个小厮连夜潜回钱塘,半路又把付给秦素老父亲的银两抢了回来。不料月黑风高,拳脚无眼,推搡之间钟成等人竟无意中伤了秦素的老父亲!

老人家年过七旬,失爱女、丢钱财、惹祸事、受暗伤汇聚一处,心何以堪?身何以负?事发之后没多久,秦素的老父亲便因此气急、重伤而亡。

此事庄定海、钟成二人多年来一直瞒着秦素,与老父亲往来的书信也多是他们二人杜撰敷衍,以致于多年之后秦素还以为老父亲买了田宅在钱塘安享晚年。

每每念及此处,庄定海内心觉得深深愧疚。加上后来得知自己是误信奸佞,冤枉了秦素将其扫地出门,还差点害其轻生,庄定海更是心中万般负罪,一直希望对秦素有所弥补。

此中缘由不足为外人道,唯有钟成深知前事因果,唏嘘感慨而已。

听罢钟管家的陈述,道衍心中甚是宽慰:毕竟,自己倾力相助的庄定海,虽然早年作恶,但到底也是个知错能悔,良心未泯之人。秦素半生孤苦,嫁作商人妇,也不算所遇非人。

看道衍低头不语,钟管家又试探着问道:“道衍师父,你当真不打算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同享富贵?”

“嗯?”道衍抬头,如浅梦惊觉,随意说道:“我游方四野,无所谓什么富贵不富贵;倒是你挺好,偌大一个庄府,今后独揽大权,呼风唤雨,好不威风!”

钟管家盯着道衍看了一阵,才认真说道:“道衍师父,我书读得不多,没有你的沟壑城府,但你也不必再三给我使套路吧?”

道衍不好意思的低头笑了笑。

“在下一无妻室,二无子嗣,只有一位古稀老母和未出阁的妹妹在老家,要那么多富贵干什么?”

“哦?钟管家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为何至今未娶?”道衍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

“实不相瞒,钟某早年浮浪,和庄老爷四处撒泼,后来有一次为了保护庄老爷,在斗殴中被人废了阳根…”原来庄定海对钟管家如此器重和信任,也是为了偿补他的护主之功。

“恕贫僧多言,听闻你平日偶尔也会逛逛青楼,府中也有女眷出入,这…”

“咳,这还不是为了掩人耳目,省得聒噪嘛!不过,其实吧,阳根虽无,欲心仍有,没事帮老爷猎艳,跟着观赏观赏,也还是蛮受用的…”

“行了行了,你打住,不用和我说你这些癖好…”言至此处,道衍也就不再多问了,便应允了将秦素规劝回来,以圆庄定海遗愿,以全钟管家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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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妖僧
连载中罗胜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