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像往日那般抱得极紧,只是松松地环着他。
感受着怀中人滚烫的体温,还有平稳下来些许的呼吸,这份真实的触感,让他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他将脸轻轻贴在佟家儒的发顶,发丝间带着淡淡的墨香,混杂着些许汗湿的气息,却让他格外贪恋。
连日来的煎熬与不安,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归处。
佟家儒在昏沉中,似乎感受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怀抱带着几分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高烧带来的混沌感让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他下意识地往温暖的来源处靠了靠,眉头舒展了些许,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抱着他的东村敏郎浑身一僵,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滚烫的暖意瞬间从心口蔓延开来,传遍四肢百骸。
他不敢动,生怕惊扰了怀中人,只是轻轻收紧了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些,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狂喜。
不知过了多久,佟家儒缓缓睁开了眼睛。
高烧带来的眩晕还未完全褪去,视线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是东村敏郎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他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对方抱着,心底涌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东村敏郎沉稳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物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这份心安让他格外排斥,却又偏偏无法忽视。
东村敏郎察觉到怀中人的清醒,没有像往日那般强势逼迫,只是缓缓松开手臂,却依旧保持着环护的姿势,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关切与后怕,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佟家儒直直的望着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虚弱,却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东村,做个好人吧。”
东村敏郎敏锐的察觉到,那语气少了几分往日里的尖锐与恨意,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没有应声,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已经退了些,稍稍松了口气。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藏着几分温柔:“再躺会儿,烧还没退,等烧退了,再说别的。”
说着,他起身想去倒杯温水,可刚一动作,手腕却被一只虚弱的手轻轻拉住了。
佟家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对方转身的瞬间,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这个动作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拉到对方手腕的那一刻,更是浑身一僵,想立刻松开,不过想到心里的计划,终是没有松手。
东村敏郎也愣住了,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纤细却微凉的手,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缓缓回头,看向佟家儒,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
佟家儒的脸颊泛起几分不自然的红晕,有高烧未退的余温,也有难以言说的窘迫。
他别着脸,不敢看东村敏郎的眼睛,心底乱成一团麻。
东村敏郎回过神,眼底的震惊渐渐被狂喜与珍视取代。
他没有动,任由佟家儒拉着自己的手腕,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生怕自己一动,这份难得的松动便会消失不见。
他缓缓俯身,再次靠近佟家儒,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与卑微,带着几分恳求:“先生……”
这一声唤,褪去了所有的官阶与强势,只剩下纯粹的情绪,落在佟家儒耳中,让他的身子又是一震。
他终究还是缓缓转过脸,迎上了东村敏郎的目光。
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偏执与霸道,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关切,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这炽热的眼神,让他心底的防线,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却又被别的情绪缝补上。
东村敏郎看着他眼底的复杂与茫然,缓缓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指尖还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对不起,”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忏悔,“是我不好,不该将你困在这里,让你受委屈了。”
这一句道歉,来得太过突然,让佟家儒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东村敏郎的眼睛,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锐利锋芒的眸子,此刻竟盛满了愧疚与温柔。
心底的恨意还在,可那份荒唐的悸动,也在悄然滋生,爱恨交织,理智与情感不断拉扯。
东村敏郎见他没有反抗,胆子稍稍大了些,俯身缓缓靠近,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各自的气息。
他能清晰地看到佟家儒眼底的挣扎与茫然,也能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这份近距离的接触,让他心跳如鼓,却又不敢再进一步,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低声呢喃着:“先生,恨也好,厌恶也罢,只要你不离开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佟家儒明白,时机到了。
“东村,别再抓人了,你……投降吧。”
佟家儒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哪怕对方话语里的卑微与真诚不似作假,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看着东村敏郎眼底的深情与偏执,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佟家儒心底忽然涌上几分悲凉。
他们是敌人,是立场对立的双方,本该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却偏偏生出了这样荒唐的情愫。
这份情感,于他们而言,终究是一场劫难,可此刻,他却偏偏挣脱不开,只能任由自己沉沦在这份矛盾与痛苦之中。
“好。”
“我,会加入你们。”
佟家儒愣住了,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莫不是在诓他?
东村敏郎看着他眼底的挣扎渐渐软化,终于克制不住,缓缓低下头,轻轻吻住了他干裂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珍视,没有丝毫的强迫,只有小心翼翼的温柔。
佟家儒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开,可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对方吻着。
心底的情绪彻底乱了,恨意、羞恼、茫然、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悸动。
这些情趣交织在一起,化作眼底的湿润,一滴清泪悄然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东村敏郎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口一缩。
他缓缓松开佟家儒,看着他眼底的泪水,心底满是心疼与无措,伸手轻轻拭去他的泪水,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别哭。”他低声安慰着,声音里满是安抚,“这不是答应你了吗。”
佟家儒别过脸,没在留下眼泪,方才不过是欣喜夹杂着荒唐,让他一时不知所措。
“你真的答应?”
东村敏郎郑重点头,“嗯,等你康复,布防图和高密文件你都可以尽数拿去给你的伙伴。”
他说完静静地坐在床边,轻轻握着他的手。
屋内的红灯笼依旧摇曳,暖意渐渐驱散了寒凉。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一个微凉,一个温热,却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佟家儒渐渐平静下来,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心底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乱了,而东村敏郎,也不再是那个纯粹的敌人,这份认知,让他绝望,却又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们的僵局,终究是被这场高烧打破了。
可打破之后,等待他们的,是更加复杂的纠缠,是爱恨交织的未来,而这份情感,终究会在乱世的洪流里,经受最残酷的考验。
不知是因为有了这样天大的好消息还是别的什么,佟家儒第二日便能下床了。
双脚刚一落地,他便迫不及待向东村敏郎伸出手。
东村敏郎无奈的摇摇头,将人按回床上。
“先生怎么总是想亲力亲为,邹钦应该快来了,让她带去吧。”
佟家儒眼神中的质疑不减,“你不会想派人一路跟踪她将组织一锅端吧。”
东村敏郎挑眉,轻笑一声,“还可以这样,先生真聪明。”
佟家儒面色一恼激动的要站起身,东村敏郎连忙将人揽入怀中。
“开个玩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再做这些。”
“先生没发现最近城中很安静?”
听他这么一说,佟家儒倒是发现这几日确实没听到什么枪声。
东村敏郎真的改邪归正了?
佟家儒还是抱着些许怀疑态度。
邹钦只不过从大门处抬头看了眼站在窗台边的佟家儒,便被东村敏郎用文件打发走了。
见他尚且安全,手里还拿着如此重要的东西,邹钦不敢耽搁,急忙赶往下一站点。
一路上她小心翼翼观察着身后是否有人跟踪,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情报传出不久,在组织准备下一步任务前,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了。
国际形势骤然转变,一支精锐部队端了东京老巢,首相及重要官员被掳。
在重重打击下,日方投降了。
驻守的士兵死的死,逃的逃。
军火库被瓜分殆尽,极端的士兵引起了暴乱。
而佟家儒,死在了这场暴乱里,死在黎明的曙光前。
东村敏郎跪在他的尸体旁,疯了。
“佟家儒!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
“啊啊啊!!”
东村敏郎哭的撕心裂肺,额角青筋暴起。
他抱着佟家儒的尸体哭的声音沙哑,直到哭不出来,只是默默的流着泪。
“先生……”
当晚,他们的身影一同消失了。
组织找了几天几夜也不见他们的身影。
某处深山里。
东村敏郎不停的擦着佟家儒身上的血迹,仿佛这样他就能活过来。
“先生,你会不会怪我没保护好你……”
“先生,你睁眼看看,你们赢了,你们胜利了……”
说着,东村敏郎竟又无法压抑的哽咽了。
“你……你起来看啊……”
火堆旁,一个小小的影子轻轻晃着。
东村敏郎突然想起,今天是中国人口中的头七?
先生会回来看看他吗……
他从前做了这么多坏事,若是回来,只怕也是来带他走的。
也罢,能与先生在一处就好。
“东村?”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东村敏郎身体一僵,擦拭的动作顿住。
“东村……是你吗?”
那影子疑惑的问道。
东村敏郎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一幕,好似在做梦。
他真的不是在做梦吗,不然为什么看到了活着的佟家儒?
那道影子竟在他转身时慢慢凝成半透明的模样。
东村敏郎手中握着佟家儒尸体的手,只见那副身躯慢慢消散。
他惊慌的去抓,想要留下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佟家儒!”
“你别走……你……别丢下我……”
身体完全化为灵光消散,只留下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佟家儒放在兜里的,那日东村敏郎亲手写给他的保证书。
末尾的署名隐隐冒着微光。
东村敏郎轻轻将它拾起,生怕唯一留下的东西也消散了。
“东村,别哭了。”
身后的那道身影默默出声。
东村敏郎忙不迭回头望去,不是幻觉!
他连忙爬起来走过去试图将人拥入怀中,却抱了个空。
他的身体,从那道半透明的影子中间穿了过去。
佟家儒疑惑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又将目光看向东村敏郎。
“别担心,或许过几天就能凝实些。”
东村敏郎一时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的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将他看了个遍。
半晌,缓过神来才小心翼翼开口道“先生,这是……”
佟家儒无措的抹了把脸,“总感觉一直有人在叫我……”
“我听到邹钦他们的声音在耳边吵吵嚷嚷,又听到你鬼哭狼嚎的,醒过来就看到你在那里了。”
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从前二人都是无神论者,如今看到了佟家儒这副模样,整个世界观都被踏碎重组了。
“先生,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佟家儒略一思索,“好像没有,我哪哪都好啊……”
东村敏郎就这么守了他一晚上,生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了,也怕一睁眼发现这只不过是大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