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岁郡是苍梧国最西端的一座边陲城镇,因其扼守着通往韶首关的咽喉要道,战略位置极为重要。郡城以西五十里外,便是苍梧的西之门户——韶首关。
韶首关南北皆为连绵群山,一面贯穿入海,一面连接凌波江。也正因为上天将地势安排的如此巧妙,所以地大物博的苍梧国占据了东面的辽阔平原,而大柔国所辖的戈壁沙海,则被关在了山河屏障的之外。
姬幼桃昏睡了整整七日。
七日里,时间走得缓慢,一切都像被雨水浸泡过似的,凝滞不动。
她醒来时的第一个感觉,是疼。
疼得像体内的血肉都被揉碎又胡乱拼凑起来,微微一动便牵动全身。
“嗯……”
她缓缓睁开双眼,只觉窗棂透进来的阳光从未像今日这般刺眼。青灰的石瓦屋顶,让她恍惚间以为还在苍梧那些连绵的阴雨天里。她极慢地转了转头,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整洁的民宅中。
她蹙眉回想,依稀记得此前遭遇——那个雨夜,那个贼人,那枚被夺走的玉玦。
“肯定是那贼人……”
怒意还未聚起,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身穿水色长裙的少女轻盈闪进来,正好与她四目相对。少女手中端着托盘,见她满脸疑惑地盯着自己,顿时喜笑颜开。
“你总算醒了!看来我的方子还是很管用的嘛。”
少女将托盘中的药碗端出来,极其自然地坐在她床边。
“你这次伤得可不轻,加上连日疲惫,至少要一两个月才能痊愈呢。”
姬幼桃顾不得手臂酸痛,用手肘撑起身子靠在软垫上。她打量了一眼药碗,只觉满嘴苦涩——还没喝就已经苦了。
但少女眉宇间那股明媚开朗,让她不自觉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刚醒来有些迷糊也正常,吃了药就好啦。”
少女自顾自说着,将药匙递到她嘴边。
姬幼桃不知她是否与那贼人一路,却知自己现在无力反抗。她默默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灼烧感直直冲进嗓子眼,令人作呕,呛得她满眼是泪。但她只是平静地将碗递回去,没让自己显出半分狼狈。
以前每次生病,小叔叔都会在身旁不分昼夜地照顾她。
以后,便没有了。
她垂下眼,将那点酸涩压了回去。
“……谢谢。”
“我叫琳琅。”少女笑着,“虽然我医好了你,可不是我救的你哦。”
见姬幼桃面露疑惑,她继续道:“这里是星岁郡的一处宅子。你是灵泽君带回来的。我见到你的时候可吓了一跳——浑身血渍泥巴,骨头都断了好几根。真不知道是什么人,下手这么狠。”
姬幼桃蹙眉回想。依稀记得那贼人当时要带她走,之后的事便全不记得了。
“灵泽君?灵泽?”
她猛地抬头:“可是九曲空山中修习灵泽之术的那位……仙人?”
琳琅点头:“正是开创了灵泽术法的灵泽君呢。”
姬幼桃心中一震。
这莫非就是“因祸得福”?她心心念念想修习的灵泽之术,其开派祖师,竟然救了自己?如若,如若真能见到这位前辈泰斗,那真得仔细瞧瞧此等神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敢问灵泽前辈……现在何处?我想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琳琅拍拍她的手:“我这就通知师祖。他若知道你醒了,定然会过来的!”
她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缕微光在指尖渐闪渐隐,忽被一团紫光吞没,消散无踪。
姬幼桃看得有些出神。
“嘿嘿,这传讯术我刚学成,还是第一次用呢。”琳琅收了手诀,“且等等,应该成功了。”
姬幼桃点点头,心中隐隐期待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门被推开。
姬幼桃心跳骤然加快——该叫他前辈好,还是灵泽君好?
这可是……仙人啊。
琳琅未等人至便起身行礼:“师祖。”
姬幼桃觉得自己半倚着不够端庄,咬牙撑坐起来,随即垂下双目,未敢直视。
“小女幸得前辈搭救才得以脱险,此等恩情没齿难忘,日后定当报答。”
清冷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哦?很好。”
姬幼桃一愣——这声音怎么如此年轻?
她抬起头,缓缓向上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未染俗尘的月白色长靴,接着是似雪的云纹大袖长袍,再往上,是半垂于肩的乌黑墨发。
姬幼桃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棱角分明的脸上,深邃狭长的凤目此刻正淡淡地回望着她。
“是——你!?”
她瞬间愣住,紧接着条件反射般向床尾缩去。
眼前这人,不正是害她如此的贼人么?
长得这般好看,行径却……却那般无耻!
琳琅只当她激动得手足无措,对司空九里道:“师祖,她被歹人伤得不轻,需要好生调养。”
司空九里依旧静静盯着姬幼桃。
“嗯。”
他示意琳琅出去。琳琅担忧地看了姬幼桃一眼,转身告退。
门合上的刹那,屋内的温度似乎也冷了下来。
姬幼桃神色戒备地盯着面前这人,心中愤恨又尴尬。更恼火的是,自己怎能如此愚蠢。
男子微眯着凤目,淡淡道:
“吾名司空九里。你可是很好奇,我为何会找上你——苍梧王女?”
姬幼桃狠狠瞪他一眼:“不曾好奇。”
老底既然被知道了,还是少说为妙。先听听他究竟要什么,再寻应对之策。
司空九里见她恶狠狠瞪着自己,并不在意。
“**凡胎还真是脆弱。区区坠马,竟昏睡了七日。”
姬幼桃冷笑。此人的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
“哼,我这凡人之躯,自是不能与灵泽君的仙姿玉骨相比。”
司空九里毫不客气:“正是。”
姬幼桃正要反驳,又觉毫无意义。她压下怒意,沉声道:
“我素来深居王都内城,与贵派从无瓜葛。不知灵泽君如此费心擒我而来,所为何事?”
她顿了顿,语气渐冷:
“你既知我是苍梧王女,就该明白我代表的是苍梧。素闻九曲空山清凉境从不插手世间纷争,灵泽君如此做派,就不怕扰了这浊世安宁?”
她挑眉,毫不掩饰身为王姬的威仪。
司空九里似乎并不吃这套。
“我此番出山与苍梧无关,与你有关。况且,清凉境无意沾染世间纷争的原因,并非惧怕,而是不必。”
他直视着她挑衅的目光。
“尔母辛夷原是清凉境弟子,多年前因俗念未断,盗走我重要之物。而今那物,便在你身上。”
姬幼桃愣住,眉眼间又冷了几分。
“休要胡说!我身上没有你的东西,你也休要污蔑我母亲!”
“取自我魂体之物,我怎会不知。”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整个清凉境,除我之外,也唯辛夷有自魂体中抽丝剥茧之能。”
“究竟何物?”
司空九里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淡淡道
“一魄。以及它所承载的,数载修为。”
姬幼桃心中一震。
一魄?
对常人而言,七魄乃支撑肉身的根本,缺一不可。若出现残缺,轻则性情大变,重则余生痴傻。可他此刻容光焕发,半点不像身有恶疾之人……
她疑惑地打量着他,半信半疑。
“我如何信你?即使是真的,又怎知不是误会?”
司空九里朝她伸出手。
“手覆上来,你自会知道。”
姬幼桃犹豫片刻,缓缓将手心覆上他修长的手指。
一股难以形容的燥热顺着他指尖渗入经脉,迅速游走于四肢百骸。她惊骇地想抽手,却发现怎么用力都拉不开——像被吸住了一般。
她正要询问,忽觉胸膛最深处,一股无穷大的力量骤然显现。血脉仿佛慢慢停滞,又全部逆转涌回心脏。
司空九里示意她闭眼。
窗外的阳光斜斜洒进来,他似雪的长袍被勾勒出淡淡的金光。姬幼桃跟随着那股意志,惊奇地发现脑海中映出的场景如此熟悉——
一如过往的黑暗虚无中,那个白色人影终于拨开迷雾,露出真容。
遗世出尘的面孔,正是此刻站在对面的人。
唯一不同的是神情。
他不似司空九里这般无悲无喜,而是神色黯然、面如死灰,仿佛尝遍了世间沧桑,狼狈至极。
姬幼桃正要细看,整个人的神识被猛地拖拽回现实。
司空九里不知何时收了力。
“可信了?”
姬幼桃重新打量他,斟酌片刻:“那人……可是你?”
司空九里微微颌首。
“是我,却也不是我。那是我的欲魄,在脱离其他魂魄制衡后,竟变成了这般无用的模样。”
姬幼桃愕然——他这不是自己骂自己么?
“欲魄最为无用,却恰好承载着我半数修为。”他淡淡道,“所以,我需拿回它。”
姬幼桃遍体生寒,不自觉地感受起体内每一寸血肉来。然而一如往常,她并未感到任何异样。
她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莫不是清凉境暗中站队了?此番拦截蒙骗,不会是专程来破坏苍梧与大柔邦交的吧?
司空九里见她眼中戒备又起,向后退了一步。
“这欲魄最喜藏匿于人心黑暗隐蔽处。你毫无修为,自是感受不到。况且,清凉境对党派之争毫无兴趣,我也断然不会折损自身底线,跻身泥潭。”
姬幼桃听他语气虽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你想要怎么做?还有,你打算待我母亲如何?”
司空九里直视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
“你无需与我谈条件。你脉象正渐渐衰败,迟早会枯如死木,唯有我能救你。”
他顿了顿。
“至于辛夷之事,追究与否——在你。”
姬幼桃倔强地回望着他,却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是不是母亲所为,我自会调查清楚。可你若想要我配合,也得先给我个承诺。”
司空九里轻哼一声。
“如此境地,你还有心思讨价还价。”
姬幼桃固执地看着他,不说话。
“事已至此,也是造化。”他终是松口,“我答应你,不伤及她性命。”
姬幼桃心下稍安。此人虽不太靠谱,言语间倒还算诚恳可信。
“那你打算……如何拿回这一魄?”
司空九里沉默片刻。
“倘若你已结丹,便有法可循。但你如今只是神魂脆弱的寻常之人,若强行取出,你和它必定形神俱毁。”
不等她追问,他继续道:
“此事了结之前,你须与我回清凉境。我不想横生枝节。”
姬幼桃忙摇头:“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得去大柔——此事真的不能耽搁!”
“哦?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么?”
姬幼桃不欲细想他话中之意,沉声道:“事出突然,你没给我准备的机会。况且,我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你不必管了。”
她留了个心思,并未告知此行的真正目的。万一他真是别有用心,那可就耽误大事了。
司空九里没有多问,只轻轻颌首。
“我与你同去。”
姬幼桃愣住:“你莫不是粘上我了?”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她忙补充道:“既然我们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共识,那你能否把玉玦还我?”
司空九里摇头。
“那玉玦还有他用,我暂且替你保管。等全部事了,自会归还。而你——”他顿了顿,“切勿再自作聪明,断了自己的后路。”
说罢,他转身欲走。行至门口时,脚步微顿。
“那日无意伤你至此……抱歉。”
门合上了。
姬幼桃盯着那扇门,半晌没回过神。
---
这几日,琳琅一直在帮姬幼桃养伤,顺便陪着她。
好听点说是陪,想来应是司空九里遣来监视的。不过琳琅性格讨喜,开朗健谈,两人又年纪相仿,相处起来倒也轻松自在。
一日用膳时,琳琅端来几盘菜肴,见姬幼桃还缩在榻上,脆声道:
“别整日躺着啦,起来活动活动对筋骨恢复也有好处。我在你膳食里加了特别的食材,你很快就会好转的!”
她边说着边盛了碗羹汤。
“原来你就是师祖寻了好几日的人。你若没受伤,我估摸着还下不了山呢。”
姬幼桃缓缓挪过来坐在她对面,一边揉着酸痛的双腿一边问:
“你为何叫他师祖?辈分这么高,那他岂不是很老了?”
琳琅把碗推给她,拄着下巴想了想。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以前师父说过,师祖的年岁可比肩脚下的山川大地——应该是很老很老很老了吧。”
姬幼桃呼吸一滞。
原来世上真的有长生不老的人。
琳琅似乎早已习惯,她看着自己亲手做的银杏凤脯、百草珠羹,讪笑一声。
“你快些吃。我近日在研习辟谷之法,不怎么吃东西。但你可不行,这些东西对你身体特别有好处!”
她拿起一块凤脯,不等咀嚼就咽了下去。
“这菜没问题的,你放心吃!”
姬幼桃见她如此直率,怕她多想,忙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嗯……”
一股苦辣的滋味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呛得她鼻子一酸。
她默默咽了下去。
琳琅嘻嘻一笑:“我就知道不太好吃。我只擅长医理药理,对烹饪之道却不太擅长。你先将就将就吧。”
姬幼桃擦了擦眼角:“真是劳烦你照顾我了。”
“一点不麻烦!”琳琅忙摆手,“你不知道,这下山的机会多少同门都羡慕不来。若不是我平日里和师父关系好,这等好事还轮不到我呢!”
姬幼桃挑眉,对自己这位“大夫”的医术开始有了一丝丝怀疑。
“那你修的也是灵泽术么?”
琳琅还沉浸在喜悦中:“我修的是灵泽,却只修心法,不修术法。清凉境门下弟子都会根据筋骨悟性之别修习不同类目。比如我师父修灵视,我是医卜。”
姬幼桃放下碗筷,盯着她:“那司空九里修的是什么?莫不是驻颜?”
琳琅偷笑:“不是不是。师祖创造了灵泽,自然修心法术法。不过听说,清凉境所习的所有专精,他都能掌控呢。”
姬幼桃瞪大双眼,暗自腹诽——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只可惜,这司空九里虽然博学,性情看起来却不太行。
琳琅见她发呆,忙催促:“你快点吃,等下凉了更难下咽。”
见姬幼桃回过神,她又继续道:
“你别看师祖这么凶。听说当年他伤得严重,直接闭关了十八载呢!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厉害,能伤得了他。”
姬幼桃心中一沉。
“你快细细说说……”
琳琅拼命回想:“好像……是有关门下弟子叛逃的事?那时候我还没入山呢,所以也不太清楚。等下次我帮你问问师父。”
姬幼桃失落地摇头:“不用了,我就是好奇问问。”
若是因为母亲……
她忽然有些可怜起他来。
琳琅没看见她眼中的愧疚,继续说着:
“你这么一说,我确实也挺好奇的。你是没看见,师祖出关当日,境里有好几个眼高于顶的女弟子都看直了眼呢。”
姬幼桃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嘟囔道:“虽说岁数在那儿摆着,不过看长相倒也算俊朗。”
琳琅凑过来:“如此也只能算俊朗?莫非你还见过更好看的?”
姬幼桃咬着嘴唇认真回想。
自己从小见过的男人屈指可数。若以小叔叔的水准来说——他在朝果节能迷倒一众少女,那长相气质必然是极其出众的。
而司空九里……
她想起那日他凌空而立,周身似蒙着淡淡光辉,照得整个人清晰又模糊。有那么一瞬,他宛如九天神祇降落人间,虚幻得让人无法用言语形容。
“我认识一个人,可称得上丰神俊朗、矜贵绝俗。”她缓缓道,“而司空九里,虽说面如璞玉、皎如月华,但这岁数确实是大了点。而且总是冷冷淡淡,没滋没味的。”
琳琅听罢连连点头:“你说的那人是谁啊?可是你的心上人么?”
姬幼桃正喝着羹,猛地呛了一下,激烈咳嗽起来。
琳琅忙过来拍她后背:“怎么反应这么大?不会是被我猜中了吧?”
姬幼桃咳得脸色通红:“那人是我小叔叔,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瞥了一眼失望坐回去的琳琅,反问道:“莫不是引出了你的心事?”
琳琅睁大双眼连连摇头:“我今年虽已满十六,但清凉境乃清修之地,是不准生出男女之情的。”
姬幼桃讶然:“这算什么道理?清修便是要压抑自己么?”
听她一说,琳琅也有些困惑:“我是小时候被师父捡回去的,才开始苦修之道。虽然我辈分在同龄弟子中算是大的,这些年却一次都没出去过。每日不是研习医药就是修炼心法,真的要多无聊有多无聊。”
姬幼桃正要安慰,却发现琳琅好奇地盯着她。
“那你呢?”
姬幼桃干笑一声,不知如何回答。
“我啊……规矩应该比你少那么一点点。不过,这确实也是我第一次单独外出。”
琳琅吃惊地眨眨眼:“那我们还真是有缘,这样都能碰到。”
她想了想,又疑惑道:“不过师祖为什么要找你啊?我只知道师伯他们偶尔会下山收弟子,但从没有谁带回过像你这么大的。”
姬幼桃心想,琳琅肯定还不知道自己的事。若告诉她,显然不太妥当。
“司空九里那人总共没和我说几句话,也不明白他到底想干嘛。倒是确实说过想带我去清凉境……”
琳琅嘿嘿一笑:“你肯定是不同意的吧?怪不得师祖让我这几日寸步不离地照顾你,他肯定是怕你跑了。”
姬幼桃挑眉——没想到琳琅不仅聪慧,还如此心直口快。
“我哪也不去。他还欠我东西没还呢。”
琳琅虽然好奇,倒也没再追问。她神情期冀地看向姬幼桃:
“他虽然让我看着你,却没说要限制你的自由。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姬幼桃眼睛一亮。
“走。出去看看。”
正巧,她也想知道——苍梧的西之门户,究竟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