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踏入厢房时,檐角铜铃被夜风拨得轻响。他玄色锦袍上暗绣的缠枝莲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腰间那枚羊脂玉佩随着步伐轻晃,倒像是坠入寒潭的孤月。苏明鸾倚着螺钿屏风,指尖正捏着半块碎镜,锋利的边缘在她掌心划出细密血痕。
"苏姑娘好雅兴。"沈砚辞抬手作揖,目光却牢牢锁在她掌心,"这古镜虽有残缺,倒也映得出人心。"
苏明鸾轻笑,将碎镜抛进妆奁,血珠顺着镜面蜿蜒成诡异的纹路:"沈公子深夜造访,总不会是来赏镜的。"她莲步轻移,身上蘅芜香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听说你手中握着燕国公府通敌的铁证?"
沈砚辞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苏姑娘倒是直接。不过我更好奇——丞相府嫡长女,何苦趟这浑水?"他忽然逼近,袖中寒光一闪,匕首堪堪擦过苏明鸾耳畔,将一缕青丝削落,"你该知道,与虎谋皮,随时会被反咬。"
苏明鸾非但未躲,反而伸手握住刀刃。鲜血顺着雪白指尖滴落,她却笑得愈发娇艳:"沈公子以为我是砧板鱼肉?"话音未落,藏在广袖中的银针已抵住他喉间,"三日前城郊驿站,那批送往西北的军粮...不知沈公子可有兴趣聊聊?"
沈砚辞瞳孔骤缩。这桩隐秘事关朝堂半数勋贵,她竟也知晓?他望着眼前女子,忽然觉得那看似柔弱的躯壳里,藏着一头随时会择人而噬的恶兽。
"苏姑娘究竟想要什么?"他缓缓收刀。
"很简单。"苏明鸾松开染血的手,从妆奁底层抽出一卷密信,"燕国公府倒台后,户部侍郎的位子。"她将信笺递过去,上面赫然是楚明霜父亲与番邦使者的密约,"至于沈公子,只需将这封信送到御史台。"
沈砚辞接过信,忽然想起坊间传闻——丞相府嫡长女自幼体弱,连只鸡都杀不得。此刻望着眼前眉眼含笑却暗藏锋芒的女子,他突然觉得那些传言可笑至极。
"苏姑娘就不怕我反将一军?"他摩挲着信笺,似笑非笑。
苏明鸾转身对着铜镜补妆,胭脂轻点在唇上,宛如滴血红梅:"沈公子若想鱼死网破,三日前就不会来见我。"她突然转身,指尖蘸着胭脂点在他眉心,"你我本就是同路人——都在这吃人的朝堂,找一块立足之地。"
窗外忽起一阵狂风,吹得纱帐猎猎作响。沈砚辞望着她染血的指尖,忽然想起一首诗:"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可眼前女子,偏要逆天改命,将这镜花水月,握成手中利刃。
"成交。"他终于开口,"不过我要三成户部实权。"
苏明鸾轻笑出声:"沈公子胃口不小。"她从妆奁取出半块刻着朱雀纹的玉牌,"明日巳时,城西当铺。"玉牌上血渍未干,倒像是被战火灼烧过的残阳,"至于分成...等燕国公府倒了,再谈不迟。"
沈砚辞接过玉牌,忽觉掌心微烫。他望着苏明鸾转身时摇曳的裙裾,忽然明白——这桩交易,不过是更大棋局的开端。而棋盘中央,端坐的不是帝王将相,竟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待沈砚辞离去,青梧捧着药箱进来,见小姐掌心伤口,眼眶瞬间红了:"姑娘何苦..."
"不疼。"苏明鸾任由她上药,目光落在铜镜上。镜中女子眉眼含笑,却无端透着股肃杀之气,"青梧,你看这镜子。"她忽然将铜镜翻转,背面刻着的"长乐未央"四字已斑驳不堪,"再华美的镜子,碎了就是碎了。与其守着残片伤春悲秋,不如拿它当武器。"
窗外夜色深沉,乌云遮住了月光。苏明鸾望着漆黑的天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燕国公府的覆灭,不过是她奏响的第一支离歌。而这京城,终将在她手中,换一副模样。
"去备笔墨。"她忽然开口,"我要给太子写封信。"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竟像是展开羽翼的凤凰,要将这混沌天地,烧出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