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终于熬到了头。
贺星虞揉了揉酸痛的屁股,又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脚早已麻得不像自己的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蒲团上那道深深的压痕,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跪祖宗的事,真不是人干的。
夏荷连忙上前搀住她:“小姐慢些。”
“你怎么不早点唤醒我?”贺星虞活动着僵硬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却没有真正的责怪。
夏荷笑道:“奴婢看小姐睡得正香,眉眼都舒展了,哪里忍心打扰?”
贺星虞愣了一下:“……我睡着了?”
“睡得可沉了,还轻轻打鼾呢。”夏荷压低声音,笑得眼睛弯弯的。
贺星虞轻咳一声,假装没听见,岔开话题:“待会回去,我给你捏捏。”她说着,拍了拍夏荷的手背,“你陪着我蹲了半日,腿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夏荷连忙摆手,一脸受宠若惊:“小姐千金之躯,怎可如此?奴婢休息一晚便好。”
“千金之躯?”贺星虞轻轻笑了一下,目光淡然而坦然,“这侯府里,大约也只有你觉得我金贵。其实你我没什么不同,只是命运使然,走向了不同的路罢了。”
她从未真正将自己当做侯府小姐。她知道自己的来处,也从不敢忘。
夏荷听了,鼻头微微一酸,低下头没有接话,心里却越发心疼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人。
“天色不早了,奴婢去厨房给小姐拿点吃的。”夏荷抬脚要走。
“我不饿。”贺星虞拉住她,“你去拿点自己喜欢吃的。若有人问起,就说是给我的。我那份,你替我吃了便是。”
夏荷一怔:“小姐……”
“半日滴水未进,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贺星虞看着她,目光温和却不容推辞,“从小到大,没听你喊过一声苦、一句累。可你不喊,不代表我不记。”
夏荷眼眶有些发热,动了动嘴唇,到底没说出话来。
“好夏荷,你就放宽心去填饱肚子。”贺星虞轻轻推着她往前走,“难不成你家小姐还能在自己长大的地方迷路不成?”
夏荷被她推着走了两步,终是点了点头:“那小姐路上小心,离水边远一些。还有草堆,万一里头藏着蛇……”
“晓得了,晓得了。”贺星虞笑着挥手赶她,“你再啰嗦下去,厨房连口热汤都没了。”
夏荷这才转身,小跑着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贺星虞一个人站在祠堂门口,晚风拂过衣角,吹散了身上的香火气。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色沉沉。
她拢了拢衣襟,独自沿着记忆里的那条路走。
穿过回廊,不远处是映着月色的池塘。初夏将至,草丛里已经有了零星的虫鸣蛙叫,一声接一声,倒也热闹。
贺星虞在花园里停住了脚步,耳畔被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吸引。她弯腰拨开草丛一看——两只光秃秃的小雏鸟连同歪斜的鸟窝一同掉在了地上,正张着小嘴发出细弱的叫声。
她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大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树身不算太高,树皮粗糙凹凸,借着月光应该能爬上去。就算灾厄发作从树上摔下来,最多在床上躺几天,要不了命。
死不了,那就行。
心下有了决定,动作也麻利了不少。贺星虞小心翼翼踩着树皮上的纹路凸起,借着月光一步一步往上爬,时不时还得留意怀里用衣襟兜着的鸟窝和雏鸟,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小家伙们在怀里压个血肉模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了上去。她骑坐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左看右看,思索着该把鸟窝安置在哪根树枝上更安全些。怀里的雏鸟叫得一声比一声急,隔着衣料扑腾个不停。
她伸手先将鸟窝从衣襟里掏出来,看着眼前被压得扁塌塌的鸟窝,陷入了沉思。
“……修一修应该还能用。”
她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开始动手修补。夜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手上的活却没停。可那鸟窝比她想象中脆弱得多,枯草和细枝在她笨拙的拨弄下越修越散。她正想把窝底拢一拢,指尖一戳,又戳出一个小洞来。
“怎么又掏了个洞?”她烦躁地扯了两片树叶将洞堵上,“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两只小家伙掏出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端详了半天。
“怎么不动?”
她凑近了些。
“不会是睡着了吧?”
等了又等,掌心里那两团温热的小东西再也没有动过。
夜风吹过树梢,贺星虞僵在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悲催地得出了一个结论——两只小雏鸟,好像、貌似、八成,被她捂死了。
“……抱歉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低声嘟囔着,将手里早已凉透的雏鸟轻轻放回鸟窝里,又摘了几片树叶在窝上盖好,“愿你们早登极乐,早日投胎。”
做完这一切,她想原路返回。刚伸出一条腿往下探,却发现——没地方下脚了。她又换了个方向试了几次,踩到的全是空荡荡的空气。此时月光恰好被路过的乌云遮蔽,树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贺星虞僵在树枝上,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该死的灾厄体质,该死的手镯。
远处隐约有灯火,她盯着看了半天,盼着有人路过。正当她绞尽脑汁想着对策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会不会是夏荷?
贺星虞不敢乱动,生怕发出声响被人发现。她屏住呼吸,静静等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行至树下。她借着枝叶的缝隙往下看——月光下隐约是个穿着青衣的人影,身形高大,应该是个男子。
夜风簌簌地吹过,贺星虞只觉得鼻子发痒,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能憋住。
“啊嚏——”
完了。没憋住。
她欲哭无泪地捂住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树缝里。
树下,青衣男子闻声顿住了脚步,缓缓抬头,目光直直朝她藏身的位置望去。
贺星虞被那目光一慑,吓得魂不附体,脚下下意识往后一缩,却踩了个空——整个人从树上直直栽了下去。
“接住——”
“我”字卡在喉咙里,她还没来得及闭上眼,一道身影已掠至面前。紧接着一只大手从正面死死捏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狠狠抵在了树干上。后背重重撞上粗糙的树皮,痛得她眼前发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双手胡乱去掰那只掐着她脖子的手,可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她的脚尖已经离了地,整个人被牢牢按在树上,脑子嗡嗡作响,连喊都喊不出声。
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月光下,贺澜舟眯着眼看清了怀中人的脸——苍白、狼狈,一双眼睛因为窒息而泛着泪光,正徒劳地拍打他的手腕。
他手上力道一松。
贺星虞整个人顺着树干滑落,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像要炸开一样,空气涌入肺里的那一瞬间,她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咳……咳咳……你是谁?”她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仰头望向面前那个居高临下的青衣身影。
贺澜舟垂眸看着她,眉眼微动,静了片刻才开口。嗓音低沉,如山间清泉,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该庆幸你不是刺客。”
贺星虞缓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嗓子眼火辣辣地疼,连口水都咽不下去。她抬起头,眼眶泛着红:“你差点掐死我……”
贺澜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月光透过云层倾洒而下,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银光。一袭青色长袍,金丝纹底,用料极好。剑眉星目,那双桃花眼深幽平静,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轻抿,优越的面部轮廓美得不似凡人,倒像九霄之外的神祇。贺星虞活了两世,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物。心底虽隐隐有了猜测,却还待证实。
贺澜舟目光淡淡扫过她被树皮刮破的袖口、沾了泥土的裙摆,以及颈间那道清晰的红痕,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兄长何故深夜在此?”贺星虞声音带着试探。
贺澜舟神色平静,反问:“三妹妹深夜不在房中,在树上?”
这一声“三妹妹”,笃定了她心中猜想。眼前这犹如谪仙般的人物,果然是那个传闻中的少年状元、侯府大公子——贺澜舟。
贺星虞伸出细嫩的手指,朝头顶指了指:“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做猴子?”贺澜舟挑眉。
贺星虞眉心跳了跳,耐着性子让声音尽可能婉转动听:“救鸟。”
贺澜舟早已注意到树桠间那个歪歪扭扭、勉强看得出是个鸟窝的东西:“……救到了?”
贺星虞沉默了。
良久,她才讪讪开口:“……没救到。”
贺澜舟没有追问,只淡淡看了她一眼:“起来。”
“扭到脚了。”贺星虞讪讪道。
贺澜舟神色淡漠,丢下一句:“找你的人来了。”
“嗯?”贺星虞没听明白。
话音未落,那道青衣身影已转身没入夜色,几步之间便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贺星虞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耳边只剩下晚风拂过树梢的声响。
她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脖颈,轻轻嘶了一声。
长了张神仙的脸,下手倒是一点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