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沙漠祭坛(六)

十七

冷眼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将眼前这一扇对半开的大门推动了,以他的力气,只能看看将门推开一条可以让他进去的小裂缝。

他侧着身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挤又钻,才把自己在这种特殊情况下看起来格外健硕的体格硬塞了进去。

好一个露馅的饺子——难吃。

呈现在冷眼眼前的是一圈圈环形阶梯,好像没有尽头。

与此前的看法不同,阶梯是往下延伸的。

这是一条下坡路,尽管下坡路比上坡要好走,但这黑咕隆咚的道路通往何处,他无从了解。

无从下手,冷眼处在挣扎煎熬中,思考有没有必要下去拼搏一把。

前路是未卜的,下去后他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回头路。

身上随身携带的物品就只有一架相机,空腹走下去已经很勉强,再想折返就难以上青天了,而且谁也不知道起点距离楼梯的尽头有多远。

冷眼要为自己谋好退路,前面的景色是否值得以生命为代价做赌注,生或死就在自己一念之间。

冷眼闭上听雨,慢慢地感受着生命的气息。他想好了,以生命的尊严起誓,他一定要下去,这样才无愧于这一路的披荆斩棘。不过他要想一个折中的办法,下去可以,但必须先得以保护脆弱的生命为前提。

一团庞大的身躯从神庙内挤出门缝,冷眼四处张望,看看能否抄近路走“后门”。

冷眼心生一计,摸着他的胡茬子一顿奸笑。

滴溜溜,冷眼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走下了神庙,果然下去还是上来轻松很多,气都不带喘的。

冷眼凶神恶煞得奔向那棵孤零零立在沙漠之上的枯胡杨,说实话他觉得这个想法很奇葩,怎么能够动胡杨树的歪脑子呢?

“脑仁疼!”

冷眼贸然钻出神庙退回到了这里,却没有下定决心,对一棵枯死后却仍然屹立不倒的胡杨树动粗。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胡杨举行了一场不太隆重的默哀仪式后,冷眼一脚便把大树踢倒了。

稍后,他徒手将胡杨树上长出来的那些碍手碍脚的树杈与枝桠掰断,手不小心见血。

冷眼也觉得这样做很无耻,完全跟刚才那个心怀善意的他判若两人嘛!

被歹心怂恿的人,真是可恶至极。

此次行动,无疑是冷眼第一次当伐木工人,做事生疏,忙得七手八脚。

冷眼拖着这棵枯树重新踏上征程,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神庙走去。

没什么其他的感觉,就是浑身疲惫,无论如何冷眼也不想再来一个回合,真是要人老命了。

冷眼仰天哀嚎,“这条又长又宽的阶梯也不知是哪个缺心眼设计的,实在太不尊重生命,我相信走过这条路两回的人,以后肯定见到楼梯就会发怵。”

当冷眼再次挤进神庙内部之后,首先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说得容易做得难呀!

准备工作做好做足了,只是冷眼还没有勇气去面对这道深不可测的环形扶手梯,让人看了就晕乎乎的。

为了让自己能够目空一切,有十足把握和毅力去面对这场九死一生的挑战,冷眼将穿在身上那件很多天没有更换的、又烂又透又满是汗骚味的衬衫一把拽了,揩干净脸上的汗珠便扔下楼道中央的黑洞,那衣服怕是很久之后才能触底。

冷眼摩拳擦掌,这倒不是跃跃欲试的意思,而是突然吹来一阵阴风,虽说他体表温度本就不高,但这风阴冷阴冷的,让人齿寒。

他扶着楼梯扶手窥视一眼下方,有点因恐惧而眼冒金星,那间汗衫早已不见了踪迹。

冷眼嘴巴碎碎念,“我有必要这么迫害自己吗?我有必要这么迫害……”

为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成为了冷眼首要的目标,他也在积极响应这个任务,尝试劝诫自己,如果到这个节骨眼还没有勇气下去,就是懦夫中的懦夫。

“你十六岁就一个人行走于沙漠,没有一个人帮助过你,你不也活到了现在,曾经好几次,你的生命面临着生与死的悬殊较量,不也笑到了最后,如今你依然不缺胳膊不缺腿地站在一道困难面前,为何如此惧怕呢?”

万事开头难,进与不进不外乎选择生或死,这样一剖析,冷眼有了一点视死如归壮士断腕的能耐。

他岂是贪生怕死之徒,他可是沙漠之王,所有与海市蜃楼相关的领域里,他可都是王者,是世界记录保持者。

他绝不会屈服于这无底深渊,他不畏惧任何挑战,如果有,他就会收拾行囊重整旗鼓,再次迎击,哪怕再一次被击垮。

冷眼渐渐回头,将身体缓缓脱离扶手,他要靠双脚去践踏实地,去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

现在没有人在嘲笑他怦怦乱跳的心脏,没有人嘲笑他的身体是颤颤巍巍的,只是他自个儿有点犯迷糊。

冷眼有点儿心悸,心脏跳得异常快,他把手放在胸口,却突然间发现心脏停止了跳动,喘不上气来。

十八

不怕,他脑袋里还存有关于在危机时刻如何做,就能够很好地缓解压力的方法,最简单的处理就是来上几组深呼吸。

冷眼边做深呼吸,边向大门走去,他不是在逃避,而是要用尽全力,将那棵半截枝干还嵌在门缝的胡杨拉进来。

这棵胡杨树长得有些怪异,粗中有细,中部稍微比其头尾略粗一点儿,因此头进来了,中部却被卡住,只有想办法把中部也运进神庙内部,树身才能毫无保留得呈现在他眼前。

冷眼自身的力量有限,恐怕无法再次推动这道厚实的大门,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必胜的信念去拉扯,才有可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冷眼拉扯着,不知疲倦地拉扯着,终于在几道连绵的撕裂声之后,胡杨树的全貌尽现眼前。

刚看到胡杨时,冷眼有些惋惜,因为胡杨树树干不再完整了,它本来就是光秃秃的,没有半点鲜活色彩,现在腰部鼓起的那一块,也在蛮力的作用下与整体分割,割裂成无数细小的纤维,像几经蹂躏毛笔开了叉。

胡杨整体看上去比之前笔直,但它身上不再有那种自然美和线条感,而是经过修饰的。

门缝下多了几块木材,它们于冷眼并无多大的帮助和用处,只是一块块本来就被自然界淘汰废弃了的木料。

树干分裂的那一刻,也为冷眼省下不少功夫。

冷眼一没力气,二没工具,若要把胡杨削平整,是得煞费苦心下一番苦功夫的。

天助我也,想通了这点就好,现在不是矫情抒怀的时候。

冷眼感到背部传来一阵剧痛,有一股阴风刮在身上,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胆战心惊。

冷眼面目狰狞,缓缓将盯着地上木块的眼神向后方移动。

“啊!”

他大惊失色,差点把胡杨树给扔下去,幸好潜意识里认为那是很重要的东西,才紧紧将其握住。

不然他就马失前蹄,这场征程未展开就得宣告失败了。

冷眼一个翻身,逃离了眼前这个极其危险的处境,他被吓得迷迷糊糊,不明白其中的事由。

千万不要自己吓自己啊!

冷眼是拉着树干的,他就这么和树一起弹到这儿,扶梯都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给撞弯了。

要是冲击力再大点,他就得和胡杨树一起奔向黄泉路,相机也会作为他唯一的殉葬品而报废。

冷眼将树干竖直摆放在天梯前,双手合十为自己做了祷告。

他先把左脚搭在胡杨树干上,右脚使劲与地面摩擦,好把木头与自己一同送下楼梯。

冷眼是一个玩滑板的好手,深思熟虑之后所能想到的,能让他最快到达神庙底部的方法就是把胡杨树当作滑板,一直不停歇地滑下去。

在这么陡峭的楼梯上玩滑板,一旦开始了就刹不住车,相当于玩命,但这么做能省时省力,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达底部的。

不得不说,这是一场极具挑战性的风险,也绝无可能事事顺利。

冷眼足有两天没有补充能量了,身子虚得很,不能很好判断自身有没有能力,将与滑板材质截然不同的木头操纵自如。

胡杨树足足比滑板长了三倍还多,楼梯又是环形的,拐弯的角度要很小,也要一直不用调整方向。

目测可以看见的楼道的距离就已经有百来米了,要控制其转弯时角度不差分毫,需要心神一直很专注,否则撞破栏杆摔死也说不定。

开弓没有回头箭,那么愿赌服输。

统而言之,把胡杨树当滑板有利也有弊,虽然灵活性没有那么好,但树皮那么厚,硬度总该比那塑料板好吧,就算一直磨损,那也得好久才会变成废物吧!

怕就怕冷眼太重了,树又是枯死的,还没等到它完成光荣使命,就被压成两半了。

待胡杨的最后一寸树干脱离平地,它就完全由水平变为倾斜。

冷眼站在木桩上显得庄严而肃穆,就像尊雕像一动也不动,像个冲浪高手,面不改色地望着澎湃的汪洋,也像一摊烂泥,随着树干的潮流倾泻而下。

他屏气凝神,使他全力以赴,积极调整着每一个微细角度,大气不敢喘一下,就怕一不小心,会连人带树一起撞向栏杆,掉入深渊。

这无疑是一项高度消耗精力的极限运动,危险无处不在,可供他调整的偏差很小。

可以说,一旦汗水滴入眼睛,就在他眨眼的那一瞬间,生死祸福也就不可估量了。

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不时地拍打着他的胸膛,胸膛被砸出红印来,绳子勒住脖颈,也把皮肉勒出血痕。

有好几次他受不了了,真想把相机扔开。想起里面是他坚持了九年的梦想,所有痛苦又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这是他的信仰,是他赖以生存的希望。

下滑的速度是冷眼从未感受过的快,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象过有朝一日他能亲身体验一番,这种感觉不可名状,就像是在做梦,猎豹的奔跑速度也不过如此了吧!

冷眼心算了一会儿,一道圆弧的距离能有个一百米,而他冲过只需要不到两秒钟。

这速度是合理科学的吗?

垂直三百米的落差中,他至少需要经过滑过三个完整的圆圈,估计最多只用六秒钟时间就能通过。

这样看来速度并不算多快,但是看速度的快慢并不能单纯以两个地点之间的垂直落差作为参考,而要以这三百米以内通过的环形楼道的长度作为标准。

简单一算,便可得知他通过三百米只要六秒钟,相当与二十秒每公里,那么时速就是一百八十公里。

这个速度比绝大多数在高速路上行驶的汽车还要快,且任何防护都没有,如若发生意外,非死即伤,且命丧当场的可能性最大。

一旦开始了,冷眼就不能像开车那样,能慢慢减速,能脚踩刹车,碰撞事故发生拍了,还有安全气囊弹出来保护人。

这么高的速度不知是如何做到的,冷眼像在神庙里飞翔,好新奇又要命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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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季星雨空夜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