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章 锋芒初露

永平街上,一枣红马闲蹄慢步,从街头一路踏踏行来。沿街路人避让,有识得的,叉手向马上官人行礼,那郎君亦还礼。马蹄行至一小院前,这男儿飘然下马,不是旁人,正是今年新科的探花郎江随风。

曲江大宴之日,他亦是宴中的探花,奉命于城中各处寻得鲜花回宴共赏。他是世家的出身,自幼学习六艺,马术极佳,自城中至曲江池,一日能三回。人又生得风流。故曲江大宴后,不少百姓认得他。

他将马在树上拴好,走到门前,只见门扉紧闭。江随风摇了摇头,抬手以指节叩了叩门,静息而待,全无回应,他又叩之三声,亦无回应。

江随风退开一步,仰头笑看门扉,高声叫道:“贺兄缘何闭门谢客!”

“贺兄!贺兄!开门!江随风求见!”

他静静等了会儿,稍纵,两扇木门缓慢打开,露出状元郎一张愁云惨淡的脸来。江随风略一怔,旋即两手并举,躬身作揖,笑道:“下官见过驸马都尉。”

贺宣怀一张脸霎时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便要甩门。江随风单手将门一挡,已是迈进一步,笑道:“好在贺兄身体尚康健,叫某松了口气。何故闭门不出,叫同窗挂心。”

“江兄明知故问。”贺宣怀说,转身默默进去了,叹气说,“事到如今,交游于我有何益?”

江随风在他身后摇头笑了笑,说:“尚公主又不是上断头台,怎做个人生无望的情状。”

江随风随他走进屋子,贺宣怀只顾自哀自怜,也不理会招待。那失神落魄的样子,哪还有一点状元郎的风采?江随风略一停顿,眸子转了一圈,笑道:“贺兄还是展颜为是。长公主盛宠在身,谁人不知?你的仕途——”江随风自行撩袍坐下,笑道,“有望啊。”

贺宣怀忽而立住身子,回头严声道:“江兄再莫出此言!男儿壮志在身,自有满腹的经纶,建功立业岂能凭裙带?”

他突然拿起范来,江随风微微一惊。贺宣怀一刹之间便又沮丧下去,道:“如今说来也是白费口舌。”

江随风一甩袍摆,又站起来,几步上前,笑说:“好,正是这话!昔日做田舍郎尚能苦读诗书,眼下功名在握,怎就读不得了?这可不是状元公的志气。”

贺宣怀全不受他所激,在一旁颓颓而坐,只是苦笑摇头。江随风看了看他,又轻声道:“休将一叶障泰山哪。”

他在贺宣怀对侧笑着坐下。

“何苦说此风凉话,点为驸马的又不是你。”贺宣怀轻轻地说。

江随风一怔,只径自摇了摇头,不与他计较。贺宣怀自知失言,苦楚地说:“江兄,谁人不知尚公主的苦楚?其他种种尚且不说,若你娶妻要称君臣礼,夫妻相见三拜九叩,你又做何想?七尺男儿,愧对圣贤书。”

“欸,贺兄贺兄,年纪轻轻,如何做一腐儒模样?”江随风又站起来,“三拜九叩实在为难。三揖九让倒是做得的。”他笑着捣了捣碓,转脸看向贺宣怀,“若得一贤妻俯就,便这样一日请她三回,江某倒还嫌少呢。”

贺宣怀只做摇头一叹。

江随风本就不会安慰人,三言两语说尽,见他模样,也不知还要再与这闺怨郎说些什么。二人一时沉默住。

忽听门外车马声,二人转头望去,只听一声呼喊,问道:“可是新科状元,驸马都尉贺宣怀之雅舍?”

二人对视,不知来者何人,前后迎出门去。

御史台。

一年轻官员从门外下马,穿过班房的中堂,同僚皆在各行其是。他为御史中丞去公主府回帖,现去复命,方进得庭院,便隔着树影看到书房中的御史中丞正露思索模样,于案前欲落笔又停,徘徊来去。

弹劾嘉乐公主的一本,御史中丞虽有意直奏当上,可如今永泰之争甚为激烈,嘉乐公主和泰王同为天后所出,若是叫永王做了文章,反倒于事态无益。他虽是直臣,却并非愚直,并不想卷入纷争中。

若是将奏本递于天后,又恐其按下不表。思来想去,忽而灵光一闪,想起这参政的长公主来。照华虽有贤名在外,御史中丞却与她来往不多。一折子递了过去,也是存了一分试探之心。没想到长公主这纸回信竟是如此的情真意切,叫他感慨良多。

……今见卿嘉乐一本,如月在云中明。当朝奢靡之风,莫不王孙。不加制约,必伤国本。国之长女,敢有一日不忧。然今羞蒙恩宠,平章议事,赏赐颇丰,不同于众弟兄姐妹。纵有言,亦难开口,恐伤兄妹和气。然今奢风已如眉上火,弃之不理,有愧家国。卿之言辞,切中肺腑,如有良策望不吝赐教,亦是国之大幸……

我国竟有这样一位贤明的公主。倘若皇子王孙均能如此,还愁国祚不久乎?两姐妹是一母同胞,竟是如此的天差地别,御史中丞思之,更是心存佩服。

为朝中的奢靡之风,他忧心已久。屡屡想要上本,却不得时机。况且现在朝政掌握在勋贵之流手中,若是触及他们的利益,不说他人,司徒王朔就是第一个顶本。圣上对天后母族分外纵容,最后也不过是不了了之。

现若是长公主也有俭省之心,情境就大不相同。若长公主肯保本,这一本便成了七八分。自身功劳都可不表,却是为国解了一大忧。

想至此,他便提笔欲写。这腹稿他不知已过了多少次,心中澎湃之言呼之欲出,此时倒近乡情怯了。正在案前踟蹰时,侍御史林闲告进。

“常然,你回来了。”他立时放下笔,笑道。林闲行礼,御史中丞道,“回帖送到了?”

“送到了,却是不曾面见,一概门人收下转呈了。”林闲道。

御史中丞哈哈一笑,说:“长公主门前向来兴隆啊,这也难怪。我正有事要找你。常然,若叫你拟弹劾朝中奢靡之风的折子,你要如何行文?”

御史中丞向来看不惯朝中官员攀附皇亲,既往都是不屑态度,为何今日闻听长公主府门庭若市,反做笑意?林闲心中略觉奇怪。他二人有师徒之义,听得此问,立刻条分缕析地答了。御史中丞一笑,说:“虽与我想得不同,也是清楚明了。如此,你便先拟一折,尔后再议。”

林闲点头称是,眸光略一思量,说:“老师,这一折……莫非也要递于长公主?”

“你向来聪颖,正是。”御史中丞一笑,有些欣赏地看着他。林闲心中更觉奇怪,说:“学生有一事不解。老师向来不与王孙交往过密,何时与长公主如此,如此……”

“如此亲近?”御史中丞说。

林闲略一低头。

“并非亲近。”御史中丞挺直身体,感慨说,“你有所不知,是我过往多有误解。照华公主真是难得的贤明啊。”

他说到此处,便未多言。林闲知不宜追问,见御史中丞又操动笔墨,躬身退下。御史中丞将笔在砚台里蘸了蘸,突然想起什么,叫道:“常然。”

“学生在。”林闲停住脚步。

“你生性聪颖,触类旁通,人举一,你就能反三。可有时候一就只是一。”御史中丞说,“你我是朝官,食君禄,忠的乃是君之事,只为有利于国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学生是颗七窍玲珑心,最会揣摩人。若误以为自己亲近照华是倾向泰王,再做出什么打算,恐有不妙。

林闲略微一顿,似乎被说中心事,顿了顿,回答说:“学生明白。”

常言道宰相门房三品官。回程时他在途中与公主府长史陈照相遇,一路好不威风。此人乃是御前郭公公的养子,一个阉人仰仗君恩,做了公主府的长史,便就是个四品官了。京城中,谁人不知他的威风。

那还是个不贤无德之人。

林闲步下台阶。

他不知那威风人这一回倒是铩羽而归。

陈照带着人从府外气冲冲地回来,快到公主寝殿前时,将随从屏退。自己将带有些刻薄的愠色收敛了几分。金梧从殿里走出来,说:“公主睡下了。陈长史,事办妥了?”

“本是不应有什么差错,偏那探花江随风也在,屡屡出言袒护顶撞,说是今晚乃是礼部的关宴,祈请明日再来。长公主已发话,还有今天明天?现下不得交差,我不知如何是好!”陈照说。

“江随风?”金梧轻轻念叨了一声,说,“晚来一日也不是什么大事。您先歇下,稍后我禀告公主即是。”

“交差不成,我岂能不面奏?”陈照说,“我与那探花生不来什么闲气,心里却是为公主抱屈。探花欺我事小,不敬公主事大。我定要面奏不可。”

“既是如此,也要等公主醒来再议。我会将原委相告,不会叫陈长史白受了委屈。陈长史,您放心歇息去吧。”

“如此有劳女史。”陈照不情愿道,叉手敷衍行了个礼,金梧福身回礼。陈照一挥拂尘,转身大步离去。

金梧看着他背影远去,忽而笑了一下。

进得殿内,玉桐在榻边支肘,睡得朦胧。内室帷帐内,两位侍女轻轻为公主打着扇子。听得脚步声,玉桐惺忪醒来,轻声问:“外头何事?”

金梧脚步一惊,回头笑说:“吓了我一跳。”

她在玉桐对面坐下,说:“是陈照接驸马未得,对探花大发牢骚。说是他横生阻挠,不给公主颜面。”

“什么不给公主颜面,不过他自己记恨罢了。”玉桐说,想到江随风的诗,不由轻笑起来,“那探花机敏善辩,他一定吃了个大亏。”

“我说也是呢。”金梧笑着说。二人调弄茶羹。忽听内室声响,忙迎过去伺候了。

次日清晨,关宴散去,从此各奔前程。一众同科进士提着行囊,背着书箱,簇拥着将贺宣怀送至公主府门前,彼此抱头痛哭。酩酊醉汉,谁能想得到此举妥是不妥,实在叫人哭笑不得。贺宣怀就这样背着行囊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公主府。

适时照华才起,于镜前梳妆。门房来报,说驸马酒醉啼哭而来,照华一时无话可说,吩咐将人安排在早已备好的院落中住下。

金梧在旁忍俊不禁,接过捧妆侍女手中的金梳,为公主簪于顶髻,在镜中打量了打量,说:“怪道都说书生呆气,确有几分好笑。”

“他也是该学学规矩了。”照华说,将两鬓钗头摘下,说,“今日发式不好,叫玲珑过来。”

“哎。”金梧应,笑着蹈着步子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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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凤鸣
连载中风途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