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宽殿阔,丹墀之上,甲兵凛凛威容。夏风吹动兵将盔上红缨,又盈盈一转,顺着玉阶转上,掠入堂中,吹动坐在檀椅上几人的紫绯色袍摆。
吏部尚书裴肃将折子呈上,退了回来,内侍接过转呈而上,郭公公接过,呈递君王。镇纸压着的宣纸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皇上粗略看过,将折子放下,道:“裴卿行事朕向来放心,铨选之事照例施行便是。还有何事商讨?”
裴肃道:“其余概是寻常之事。只是今年有几位官员在外任期将满,臣看过名单政绩,实有可用之人,只待夏收考校,可补朝中重阙。特此报备。”
“甚好,甚好。裴卿事事周到,尽想在朕之前。说到夏收,今年各地春耕如何?”
户部尚书起身上前一步道:“回圣上,各地籍录业已上报,蒙圣上恩德庇佑,今年各地无灾患,又是瑞年。”
御史中丞附奏道:“与监察使所报相合。”
圣上面露喜色,说:“农乃一国之本,只此一项,便可安民了。升迁事不容小可,众卿家还需尽心。外任卿家中可有能人?”
裴肃看向尚书右仆射,聂公思索片刻道:“老臣记得,似乎有一人名叫彭莱,当初出任闵州,是臣保举。三年任满,地富民安,也曾与我问安,但不知现在何处了。”
裴肃道:“现在潞州任刺史,正是今年期满回京。”
“彭莱?朕记得此卿家,先帝时的进士,颇有才干。他在潞州政绩如何?”
裴徵并御史中丞各自启奏,圣上将户部呈上的籍录翻了一翻,又问及前两年税收事,果然是政绩斐然,大喜说:“果然又是一位能臣。彭卿年岁与杜卿相仿,又是进士出身,可是老相识么。”
御史中丞笑道:“彭刺史正与微臣是同年。”
圣上一笑,说:“如此就不奇怪了,乙酉一科人才济济,是先帝留下的保国之本呀。”
杜衡忙道:“微臣惭愧。”
“此事朕已放在心上,还待与天后商议。待他今年期满归朝,再议职位。”圣上说,望向在旁侍立的江随风,笑说,“今年新科也不容小觑,江卿啊,诸公之今日就是卿之未来,要孜心学习。他日扶保朝纲,还在少年。”
江随风本是旁听,未曾料及会被点名,忙控背应承。
众人便又议事,先谈论了行俭令的成效,自然就说到照华的布衣宴。御史中丞几次与照华交往间,早是对她刮目相看。那日收到布衣宴的请柬就啧啧称奇。妻子从宴席上回来,又把照华长公主的言论说于他听,更是让杜衡叹服。现下谈论起来,他就不免附和称赞,众卿中唯有右仆射并不搭言。
工部侍郎便借机禀报了照华大婚所需巧物、工事等的进度。长公主大婚,正是讨圣心欢心的时机,各方都铆足了劲要在里头谋上功劳。清单呈上,圣上果然欢喜,正说话间,忽然就听得一声轻笑。
霎时间殿中人都是一顿,朝笑声来处看去。江随风紧忙控背躬身,右仆射聂公就把眉头皱起来。圣上问道:“江卿何故发笑?”
聂公忙说:“兴许是年轻人没有深浅,又与驸马是同年,为公主欣喜尔。”话罢蹙眉看向江随风,暗中示意他好生应答。
江随风踏步上前,又施一礼,躬身说:“圣上恕臣死罪。只是先想到布衣宴的功劳,又听说大婚的工事,真是此消彼长。臣为长公主惋惜,故此发笑。”
莫说工事,江随风听说布衣宴,就已然想发笑了。这宴席的确为行俭令做出了楷模,但想那公主及与宴者的布衣恐怕都是现做现买,穿过一次便从此不见天日,就觉几分嘲讽。
仅是如此,虽是好笑,也是权贵的寻常作风,江随风也未必就要为此直犯天颜。只是其中还有事由。一来,他是亲自见识过长公主府的那长史是何等倨傲无礼、目中无人;二来,是他本月望日大朝后曾上门拜会——他们身卑职小,一月只朔望两日需上朝,望日朝中他见贺宣怀面如纸色,同年都心中担忧,朝会后本想上前询问,但就被人群给挤散了,是他思量一番,还是放心不下,故此上门求见。照华公主府又是什么所在?叫他这小小新科狠狠吃了份闭门羹。
几个事罗列一起,他心里对照华就有些偏见。方才听说夸照华有多么的贤明,与他见识中判若两人。他是一个初入官场的少年人,又是风流不羁的品性,自然听不了这些“虚言”,所以发笑。
这话语何尝不妥帖,但圣上一听,就听出其中嘲讽的意味。他放下手中折子,轻轻叹了口气,招手道:“江卿近前。”
江随风心中也是忐忑,上前一步。因他今日是右仆射带进来,聂公便也打了一躬才微微退开,心中为他提着口气。
“你是新科之人,不知既往的事,朕不怪你,反喜你有这直言讽谏之心。只是有一句话要问问你,江卿,你也是世家子弟,可知京中乐乎亭是什么地方?”
江随风忙答:“外国使臣进京觐见,所居驿馆称为‘乐乎亭’,取自孔子‘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正是。那朝中的鸿胪寺,又是什么机关?”圣上说。
“鸿,声也;胪,传也。所以传声赞导,故曰鸿胪。鸿胪寺是掌管来客外宾事宜的机构,周公明礼以来,邦交所倚重。”
“正是。”圣上又说,“自先帝以来,蛮夷拱服,四邻进贡,这是何为?”
“我朝君主治国有方,国富民强,威名赫赫,自然万邦来朝。”江随风回答。
“国富民强,体现在何处?使者觐见,在天都逗留,又为何故?”
江随风心中一动,还未开言语,心中便已明了了。仍然回答道:“府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是为国富民强。使者到天京觐见,为建立邦交,收领赏赐,并学习上邦习俗、开拓见闻,所以逗留。圣上教诲,学生明白了。”
圣上点了点头,说:“俭省是为立国,泱泱大国却也自有气概,二者不相冲突,怎可一并而论。照华是朕之长女,不说朕之宠爱殊遇,她更是国之名姝。其大婚若是简朴操办,外邦使臣见了,岂不灭我国威?你虽忠直,到底年幼。在政事上,需得全面观之。”
江随风更躬低身子,诚意道:“学生受教了。”
圣上又叹了口气,说:“你心生讽刺,是把长公主认作沽名钓誉之人,道她行不得俭。”
江随风忙下跪道:“学生不敢。公主金枝玉叶,本该万福加身。是学生鄙浅。”
皇上倒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摆了摆手,说:“你年幼,有所不知啊。”
圣上说:“照华当年呱呱落地,便随我与天后去看守皇陵,皇陵苦寒,更无人侍奉,是天后不离不弃,我一家人就在那处苦捱了三年……”
说到这里,皇上竟然有所哽咽,慌得几个大臣忙都起身躬背。圣上略顿了一顿,说:“吃住之苦不说也罢。她三岁那年,朕抱着她在门前玩耍,有远郊百姓赶集从皇陵路过,马车上抱着小小孩童,掌上明珠般,不说穿锦着缎,也是粉雕玉琢。再看我的照华,已长到三岁,一件彩衣也不曾上身……休说贵为王女,就是寻常百姓,又有几个如此?朕如今一想,还觉心酸。现在心中也是亏欠。”
众卿都道:“圣上公主洪福。”
“贤明之君,皆从苦中立业。故此圣上天后圣明,公主贤德。圣人切莫伤怀,保重龙体为要。”
江随风也未曾料到有此,忙叩首道:“学生无知无礼,万死难辞其咎,还望圣上宽心。”
众卿都附和。圣上叹了口气,拭了下眼底泪,摆手令江随风平身,说:“罢了。今后公主婚事,莫要再提一个俭字。就是我和天后也有千万处可俭省,绝俭不到照华的大婚上。”
他又望了江随风一眼。探花郎早已立到后头,拘谨许多。圣上又叹了口气,说:“公主乃是天子女,匹配非是世家名门,朕已是心中不忿,再不肯让她多受一分委屈。”
江随风听了这话,心头又是咯噔一跳,忍不住替贺宣怀苦笑一声。原来是“高嫁”的“丑媳妇”未入公婆的眼,看来少不得日日刁难了。众卿听这话,忙把贺宣怀从头到尾夸赞一番,说得天上少有地上难寻,才稍解了圣上烦闷。
今日情状如此,已不再适宜商议要事,少顷,便散会了。众卿拜别,皇上单把聂公留在了最后。待众人走尽了,圣上才说:“聂卿,朕问你,今日平章议事,探花何故在此?”
右仆射打了一躬,道:“圣上,探花拜右拾遗一职,理应在此查缺补漏。”
圣上笑说:“朕自然知道他拜右拾遗一职,只是为何是聂公将他带来的呢?”
聂公道:“臣领右仆射一职,忝列相位,提拔后生,本是分内之事。”
“哦?”圣上笑道,“依朕看来,却非如此。你我皆是为人父母,聂公,你就实实的讲了吧。”
聂公听闻,有几分羞赧,低头叹了口气,说:“圣上,实不相瞒。拙荆福薄早逝,身下只留下一个女儿,名唤真儿,今年方满十七岁。”
圣上听了就大笑开来,右仆射惊讶望他。圣上从案后踱步出来,说:“卿家还与朕耍滑头,朕却是一眼便知。探花着实一表人才,江门也是簪缨世家,真是高门出麟子,正与卿家门当户对。”
他不知怎的竟然嗟叹一声,转头握了聂公的手,说:“朕岂是不作美之人?若聂公有意,朕愿意做这个媒人,为他二人赐婚如何?”
聂公受宠若惊,赶忙行礼,又苦笑了声,说:“这儿郎样样好,如圣上所见,只是行事太左了些。不瞒圣上,老臣只有这一个女儿,嘴上不说,心里是溺爱非常,还待考校考校,才敢托他终身啊。”
圣上也随他叹了口气,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一句话出口,君臣便都成了为女儿愁心的寻常父亲。君臣二人又相叙几句,聂公这才拜别出宫。
到了群英殿宫门外,才发现江随风竟然在此等候。聂公心下生出几分满意,面上却不显。今天行事确实鲁莽,江随风担忧聂公因自己被皇上迁怒,哪敢擅去。见聂公面露斥责之意,江随风就拱拱手,把头低下。
右仆射道:“你年轻气盛,也不足为奇,可殿前失仪是什么体统?若非当今圣上宽仁,你的脑袋已经落地了!”
“老师教训得是。”江随风谦恭道,“也正是深知圣上仁德,学生才敢做此举。”
聂公没好气瞥他一眼,叹了口气,说:“年轻人自认风流,世上又有几个东方朔?纵有谏议的心,写本上疏才是正道。今后切莫这样行事。”
江随风躬身道:“学生听命。”
右仆射又看他一眼,转身而去。江随风在其后跟随,直送出宫门,待车马行远,犹还侍立。那聂相在马车中,远远看得真切。今天江随风行为虽不是他所喜,但因他不喜公主参政,阴差阳错,反是添了些好感。
聂公收回视线,默默想起永王。那日在立政殿门前同众臣偶遇,也是这样一道长身玉立的谦恭身影。他那日谏斥君王,实是为此举不合礼数,岂有弟在内而兄立于外之理?就是帝王家,才更应尊崇礼仪。圣上的心未免也太偏了些。
到今日,殿上又见皇上对长公主多有袒护,心中就对永王有了些怜惜之情。他也是个困苦起家之人,偏怜些弱小。加之与王司徒素来不合,心中的天平,似乎略微微的偏了。
正思量间,听得四声喝道,聂公忽而惊醒,掀帘去看。好巧不巧,正是永王的车马出街。
他吩咐家丁让开道路。若是王司徒的车马,皇子也不敢与其争先。他待仪仗要走尽了,才令人去问,家仆回禀说:“回相公,众皇子王孙今日在承明寺办孟夏宴,游园赏花,辩经论道,以永王为主持。”
“哦。”聂公捋须笑了笑,说,“这才叫作年长的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