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潜龙勿用

满月宴是为庆贺婴儿熬过初生一月的关隘。只从清徽出生后的遭遇来说,确实值得庆贺。

也是为了昭告孩儿的出生。

要在祖宗面前焚香献醴,告知族中新添女丁;宴请宾客,抱婴儿见亲。

她这婴儿见亲之前,还要进行一番仪式。沐浴剃发,穿新绢衣,系长命缕,绳上串玛瑙珠。

瑶珍抱着新模样的清徽与屋内众女眷见面。

襁褓中的小女婴模样生得极好,肌肤莹白似凝脂,泛着柔和粉晕,两腮堆粉腴软肉,宛若揉透的雪团。一双眼生得尤其出众,双眸圆大,眼珠如水墨浸透,清澈透亮,泛着上好琉璃光。此时笑盈盈地追着人看,一派娇憨灵动、稚气天真之态。

魏央看得心生欢喜,赞叹道:“我从未见过一月大的孩子生得如此可人的。”

有人轻声附和:“寻常娃娃眼缝细小,我还是第一回见阿麑这样圆阔的。”

“小女郎耳目灵敏、事事留心,以后定是个聪慧的。”

......

观婴本就是夸赞的环节,清徽又确实养得好,夸赞也就多了几分真心,各式溢美之词更是层出不穷,听得人耳热。

清徽又被抱出去见了一圈客。

曲梁偏僻,来一趟不易,她又回来得匆忙,没多少时间通告他人,原以为满月宴会草草了事。可如今一看,宴席颇有排场,人也比想象得多。

一番送礼、称颂、作诗相贺的流程后,清徽对席上之人有了大致了解。

出手最阔绰的当属外祖家,婴儿吃穿用住全套都备齐了。外祖家从前是豗县一豪族,战乱四起后,变卖祖产携族人到山中避世而居,如今海晏河清方才出山。此次来赴宴的是大姨魏央和三舅魏演二人。除此之外,还有同郡世族、寒门文人、县中僚属以及此前的萧氏。

皆是热情之态,看来县长一职在乡中应当颇有地位。

倏忽间岁过一载,昔日襁褓婴儿如今已能言语、会行走嬉闹,渐谙世事,家中为她取了新名,谢璆,小名阿麑。

谢璆如今可以确定,县长在乡中是非常有地位了。

作为地方实权长官,掌握一县田粮户口、力役,只要在县户口之中都可安排服役;可亲断诉讼,握生杀大权;手下有乡兵、游徼,管本地治安;有人事任免权,除了县尉、县丞、主簿不可自行任免,各曹掾属、办事小吏都是可以自行征辟的,最重要的,可察举孝廉秀才,孝廉和秀才是此时人除去中正制后为数不多的两种上升通道。不过,为避免地方领兵叛乱事再度重演,郡县长官已无兵权,地方军队由刺史都督。且明令地方长吏不得私自募兵、组建私人部曲队伍。

新朝制度,县长官六年一任,三年一考,三考才能做出处置,这也就意味着,即便是个昏聩无能、蠹政害民的县令,按律也不能立即罢免,而是要留他在位九年。

清徽实在不明白,这个制度是怎么确定下来的?

战乱刚刚结束,此时户口混乱,民间有大量流民以及豪族坞堡庄园的依附民。解除人身依附、赦免一切债务,再加上民众可以请领土地的占田法、免除一年田赋徭役、鼓励流民落籍等政策配套实施,吸引大量人口成为豫朝的编户齐民。这一年的时间里曲梁户口从806户增加到了1211户,称得上是激增。

然而曲梁地处荒远,缺少开发,耕地严重不足,远远不能满足占田法的丁男70亩、丁女30亩,与曲梁有相似情况的郡县不在少数。于是下诏开垦新地免三年赋税,令各郡县长官以劝农、垦荒、兴修水利为首要职责。又放宽山泽禁令,允许百姓开垦河滩、陂泽荒地,同时减轻色役时长,避免服役影响耕种,这些举措确实引发了一波开荒热潮。

总的来说,豫朝开国之初实施休养生息、宽仁安民的政策方针,所颁布的诏令都称得上可圈可点。

不过......谢璆撑着脑袋叹了口气,她有些想知道,作为谋逆之人,如今在曾经反叛的人手下做官,是怎样的感受?

这些她是不能直接去问阿父阿母的,只会静静地看。

她的家中在这一年里变化不小。阿父褪去了稚气,忙于政务,越发心神内敛、不露锋芒;至于阿母,一年前的那场叛乱失败对她影响颇深,夜夜噩梦缠身,神情焦灼,心神不宁,时常将她抱在怀里,担心她遭逢凶险。她与阿父温言宽慰、悉心开解,方才走出阴影,后寄情笔墨碑拓,日日临帖刻石,心性才日渐平和。

初次回家见到的那屋人,大都没有再见,府中如今只留下了穆、杨二位家丞,外祖一门习武,如今府内所有侍卫护院,皆是外祖家特意调拨送来,曾经表态相护的两人已不见踪影。那对郑氏祖孙是前些日子才离开的,郑老先生与阿父的关系颇为复杂,时常听见他与阿父争执,由于二人常常避人谈话,她只隐隐听见过一些,不大真切,只大约记得什么什么永世不可忘,阿父说她只是个女娃,日后只需懂些女红、厨艺,不堪承此重任,那老头便劝要尽早诞下一男君。

谢璆听得是火冒三丈,重男轻女这事她上辈子听说过,也明白这种情况在古代只会更寻常,可真的落在她头上,就如万蚁噬心,半点都忍受不。

那段日子她心中憋着气,再也没给过阿父好脸色,后来周岁礼试儿,谢璆不仅将面前所摆物件都收入怀里,还颤颤巍巍地走到阿父跟前,将他腰间所佩戴的装有铜质官印的绶囊扯了下来。

在场那些人皆面露惊诧,夸赞她“胆识过人”“心有远志”,阿父阿母目光相触,神色难辨。

谢璆至此才不再与他置气。哼,来日方长,且等着吧,她会凭本事证明自己的。

阿父这一年的时间里埋头于整理户籍、清淤挖渠,再也没有听他们谈论有关此前叛乱的事。叛乱的缘由,她们一家真正的身世,当时都发生了些什么,都已无从知晓。似乎真要掩藏前尘旧事,今后只做个勤于政事、一心为民的好官。

这未尝不好,自古成王败寇,卫氏是胜利者已是既定的事实,他的部下如今个个高官厚禄、封侯拜相,势头正盛。如今又分发土地、鼓励农桑、厉行节俭,获得了不少人称颂拥戴。百姓饱经兵燹之祸,见惯了白骨横于野、人相食的惨剧,如今只求太平度日,不愿再起干戈。此种情形之下,再去作乱无异于以卵击石,难有裨益。不如暂且敛藏锋芒,休养生息,积蓄实力,保全自身与亲眷才是最重要的。

谢璆心中暗自道:我的好阿父好阿母,女儿绝不是为了苟安而劝你们放下,只是用周易来形容当前形势,卫氏是飞龙在天,我们是潜龙勿用,至少等到卫氏亢龙有悔才有机会吧。

不服卫氏政权的绝不在少数,就拿鄞州举例吧。几十年前战乱初起之时太守羊单便率众死守全境,羊氏一族在此世代耕耘,他借家族底蕴团结西南大姓,大兴农商、发展经济。四方动荡不休,唯独鄞州安稳无忧,成了西南腹地赖以倚靠的定海神针。虽然未曾称王谋反,一直以前朝太守自称,可太守一职在子孙后代中传递,和世袭无异。如今卫氏新朝方定,羊氏盘踞西南一方,久不示归附之态,也是有不少势力的权衡与博弈在其中的。

羊氏当下受各方牵绊交织,决断取舍比她们可要难得多。

结束乱世后的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大都短命,就看卫氏是大多数还是少数的例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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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春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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