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一刻。(晚八点十五)
卢宅。
灯火通明,侍女自正房中端着铜盆出来,打着血迹的巾帕扔在水盆中,染了一盆血水。
那是卢晚明的血。
半个时辰前,卢晚明方回到卢宅,骇然听闻卢枝沅携金银细软连同卢府府帖,再次同奸夫私奔一事,当下大恸,惊怒之下,气血上涌,喉头一痒,身子抖了一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彼时太师府的齐二子刚跨出大院正门,想起来还未向卢晚明讨要字帖,转身往回走,便见到卢晚明口吐鲜血这一惨状。
齐二子大惊,慌慌张张跑过去要帮忙搀扶,卢晚明由府尹搀着起来,却站立不稳,又险些跌下去,齐二子关心问道,“卢学士,您这是怎么了?”
卢晚口吐鲜血,仍不能言,搀扶着他的府尹忽感觉到卢晚明的手猛得抓紧,即便他还在发颤。
府尹看向卢晚明,看他一副垂垂老矣,还固执的守着最后的颜面的情状,心底不禁荡起几分同情。
府尹斟酌着措词开口,“……无多大事,只是老师因着近几日天气炎热些,白日吃了过多寒凉之物,冷热两性相冲,伤了身体,积攒到如今发作了,吐出口鲜血来,也不过是缓解积於。”
齐二子半信半疑,“竟是这样?卢学士这般看着似不大好。我府上新近招揽了一位名医,不如我即刻让他过来?”
“……不必!”府尹直接拒绝,“老师府上自有良医,多谢齐二公子好意。”
“哦……”齐二子暗觉几分尴尬,几分懊恼自己擅作主张。字帖是要不成了。
府尹将卢晚明扶进内室,急急招来医士,齐二子自觉添赌,也便告辞离了卢宅,待回到太师府后,将卢晚明吐血一事告知自己祖父齐太师。
许京洲在一刻钟后赶到卢宅,纵然不擅武功,许京洲仍是利落地下了马,快步走入卢宅。
府尹一望见许京洲,恍若遇到了救星,也朝许京洲走过来,“世弟!你可算来了,两刻钟前城吏[私设:看守城门的官吏]来禀报我,说是查到师妹拿着府帖同一个陌生男子出了城门,因着府帖不敢贸然拦下,我知道后便急将此事告知老师,没料到老师大恸之下竟吐了血……”府尹说着就有了愧疚之色。
许京洲神情平静,淡声安慰府尹道,“世兄不必如此愧责自己,此事如此,谁也未料到。”
“如今要紧的便是尽快医治好卢伯父的伤病,另外,世妹出城一事,需尽快压下,今日在下赶来卢宅之时,便已有了风言。”
那风言自府吏报信时府尹也已知道了,说的便是卢枝沅私通外男,并联同奸夫害死了夫家满门。这话府尹未来得及向卢晚明说,如今卢晚明气得吐血,他便更加不敢让卢晚明知道了。府尹赞同的连连点头,“是,是,此事定得隐瞒下来。”
“那卢师妹这边……又该如何?”府尹接着问。
许京洲道,“此事尽可交给在下,倘若上苍眷顾,在下必定能将世妹救回。”
府尹感激的抓住许京洲的手臂,“真是,我于侦查之事全然不懂,此事但靠世弟你了!”
/
一个时辰前。
一只飞鸟从不远处向宋祈寒飞来,盘旋一圈后落在了宋祈寒手指上,宋祈寒取下飞鸟颓上绑缚着的纸条,随后一甩手放飞了飞鸟,飞鸟扑腾着翅膀往另一处飞远,宋祈寒展开纸条,上头便只清秀的两个字:城西。
看毕,宋祈寒随手用内力将那纸条碾成粉末撒了手,拿着剑站起身欲往城西。
忽然一根寒光刺破了夜空,嗽的一下好像切断了风声,直朝宋祈寒飞来。
宋祈寒顿步,微侧身,拿着剑的左手抬起,叮一声将那根毒针原封不动的打了回去。
宋祈寒显然看出了这招毒针出自哪位之手哪门哪派,他转过身,全然未有遭到偷袭,敌暗我明的畏惧之色,只漠然望向那片黑暗之处。
黑暗中传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不愧是宋首席,连我的看门绝活儿'切风针'也不过是轻轻松松一抬手便打了回来,而且,我这接下这根针,竟比我发出去的力道还要重上三分……真是让朝霜佩服。”
黑暗中现出两个身影,是两个年轻男人,二人面容竟长得一样,穿的衣裳一红一白。
朝霜暮雪,位于鼎剑阁杀手榜上第四位,鼎剑阁唯二的杀手组合。
二人是挛生兄弟,长得极像,可行事风格却大相径庭,喜好杀人的方式,所用的武器,也是不一样,朝霜喜用粹了毒的银针,而暮雪则偏爱于短刀,二人一工远程一工近程,自进榜以来从无败绩。
说话的是着红衣的,名叫朝霜,手中正捏着一根细针,朝霜说这话恭维之意恐怕比不良居心要少得多。
宋祈寒对二人身份并不意外,他道:“任务在身,若要挑战另挑个时候。”
鼎剑阁的老规矩,做任务得赏金,赏金多少由排位决定,排位高低则靠挑战。排位低者向排位高者挑战,高者若赢依旧无事,低者若输则必死。
江湖除了仗剑行侠,烧酒热血,更多的是刀光剑影,冷血残酷,讲究的从来便是物竞天则,适者生存。要想往上走,需用性命来换。
宋祈寒十四岁登顶鼎剑阁首席已有九年,这九年里有无数刺客来向他挑战,无一胜出。
朝霜否认,“哪里敢。”
“偶然碰见首席,想切磋一二,故未忍住出了一招,还望首席莫要见怪。”
宋祈寒没再说话,只冷漠的收回眼,转身去往城西。
待到宋祈寒离开了视线,朝霜忽然肩膀抖了抖,俯身吐出一口黑血,他左肩处此时方现出一个细小的血洞,那根切风针被宋祈寒打回来,朝霜根本就来不及接住,直接刺进了左肩。
鼎剑阁里排位高者对排位低者向来也是生杀予夺,只要有能力,谁都可以杀,朝霜被自己的兵器伤了,不敢露出分毫,一来觉得脸面无存,二来惊叹于宋祈寒的实力竟真如此之高,他身有负伤,倘若宋祈寒因那一针生出杀意,单凭暮雪,恐这南都城是有来无回了。
一直未发话的暮雪这时冷冷开口,“朝霜,你不该如此冲动的。”
朝霜抹掉嘴上的血,掏出解药放进嘴里,边嚼边说,“机会实在难得,刚才那机会实在太诱人,只要杀了宋祈寒,鼎剑阁第一便是我们二人了。”
他语气还有几分惋惜,暗自懊恼那一针应当发得再快些。
暮雪接着提醒他道,“不要忘了,宋祈寒可是彀杀局中出来的。”朝霜眼神也冷了冷,他低声道,“彀杀局,万中之一么?”
/
城西,此处近城门,行人较城中稍多些,因着入夜,车轮声响得急,马蹄声踏踏,卷起阵灰。
卢枝沅坐在马车里,手中还拿着那**诗临别前交给她的府帖。
卢枝沅摸索着下了马车,站在车边,晚风忽忽涌来,吹起卢枝沅的衣裙,沉默着。
“卖花灯……卖花灯嘞……”
“…这位姊姊,买盏花灯吗?”忽然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近处响起,估计年岁不过七八岁。
卢枝沅朝声源处蹲下身子,温声问,“什么样的花灯?”
小女孩高兴的说,“有好多呢!姊姊你可以自己看看……”
小女孩的声音忽地顿住,然后有些胆怯的发问,“姊姊的眼睛看不见吗?”
卢枝沅停了一会儿,“吓到你了?”小女孩怯怯的不说话。
卢枝沅只得闭上眼,向她道歉,“对不住,姊姊下次一定带好丝带。这花灯能说说有什么好看的吗?”
小女孩慌忙道,“不是不是不是,姊姊很好看,没有吓到我,姊姊就像,就像是庙里的观音一样。”
“观音?”卢枝沅觉得几分童趣,“这花灯能说说有什么样式的吗?”
小女孩反应过来,“姊姊,有莲花灯,荷花灯,兔子灯……”
卢枝沅提着一盏莲花灯,从袖中取出一些碎银,交给小女孩,小女孩甜甜的笑着,又说了许多奉承话,高兴的走了。
卢枝沅站在原地,仔细听着四周动静。忽然又听到一阵哭声,卢枝沅诧异,竟是方才那个卖花灯的小女孩。
卢枝沅询问,“怎么了?”小女孩哭着答,“呜呜呜呜呜……方才我走去街上,我被人给撞在地上,花灯被踩破了,钱也被偷走了……”
卢枝沅俯身拉住小女孩的手,“摔伤了吗?”
小女孩泣不成声,“银子被偷了,祖父的药钱也没了……”
卢枝沅问,“你的祖父病得很重?”
“大夫说,祖父要吃药,不然的话,祖父就要离开了。”
卢枝沅身上带的都是碎银,且数目也不多。
她犹豫了一下,解下一直系在腰上的玉佩,交给小女孩,“你把这块玉佩拿到福记庄行当了,换来钱为你祖父治病买药吧。”
小女孩看了看那块玉佩,质地温润,佩着的带子上头好像还刻画了一个莲字。
小女孩明显对这块玉佩很是心动,但同时也在犹豫,“姊姊这不可以的。”她把玉佩还给卢枝沅,“祖父教过我,无功不受禄,我不可以拿姊姊的东西。”
卢枝沅温言安慰小女孩,“这不是无功不受禄,这块玉佩只是姊姊借给你用,明日晚上姊姊就会去庄行里把它给赎回来。”
小女孩实在心动,再三向卢枝沅道谢,“谢谢姊姊!谢谢姊姊!姊姊就是那南海的观音娘娘!”
卢枝沅微微笑着,“当心别摔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