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牢,连灯也未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闻起来只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宋祈寒重伤加剧毒,颓然靠坐在沾了血肉杂碎的杂草堆里,一整日的拷打,血液浸透了他的衣衫,像往日他杀了许多人时,也曾会血浸衣衫,只不过曾经那是旁人的,而今这是自己的血。
他到如今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朝霜的那根切风针刺入了他的琵琶骨里,将他的气脉给封死了。
处境危难,宋祈寒如今连碾死一只蚂蚁的气力都未有,像一只濒死的困兽,曾经强大但现状无能。
今日是开始第一轮刑训。
鞭子上了四回,浓盐水泼了五次,炮烙之刑亦未曾免。
一天下来,宋祈寒只承认是自己领了任务,去杀樊王府满门,其余的雇主是谁,一概不知。
“再上刑。”许京洲站在刑室外,冷声开口。
许京洲在这一回罕见的失了耐心,他一直是在刑室外看着,但所上的刑,都是由他决定。
“大人,恐怕再上刑的话,这个刺客便要死了。”主审的副将有些犹豫。
许京洲沉默一会儿,他到现在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举动,是违背他的常理的。
按下心中的慌乱,他说:“今日便到此,将这刺客押去暗牢,明日押解进南都城。”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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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枝沅坐在厢房里,手上握着那张她出城时林诗交给她的府帖。
她昨夜睡得并不好,半梦半醒之间又想起了儿时同林诗待在一起的时光。
“阿沅,《诗经》里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阿沅这般恬静温婉,定然是那君子好逑的淑女了。”
“阿沅,明日是立夏,我去做糖糕给你吃好不好?我特意去糕点坊寻那做糖糕的师傅学的,那做糖糕的师傅说了,立夏吃糖糕,才能化暑解热。”
“阿沅,今日是除夕啦,之后我们就又要再长一岁啦。”
“阿沅,我要出嫁了,以后我一定还会再来寻你说话的。”
“阿沅今日也要出嫁了,阿沅的红妆好漂亮啊。阿沅这么好,那世子一定会很喜欢阿沅的。”
“阿沅……阿沅的……阿沅……”
那是十余年的姊妹情谊,然而手中握着的这张府帖却时时提醒着她,这十年的姊妹情谊也没有几分真。
卢枝沅心里一阵辛酸怅惘,她辩不明林诗待她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可眼睛无论如何也流不出泪来。
或许也是她内心过于凉薄。
一阵扣门声,接着是许京洲的声音,“世妹可在?”
卢枝沅回神,答道:“世兄请进。”
许京洲进来,告诉她今日可以去见那个宋祈寒。
“多谢世兄相帮,还有一事,烦请世兄帮我备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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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祈寒在重伤的折磨下,朦朦胧胧地做起了梦,梦里是在他十三岁时,当时他正在西南雾林的彀杀局里。
彀杀局是什么。
在江湖里,彀杀局是最为人不齿的一种选拔,但倘若有人说,他是从彀杀局里活着出来的,那么无论是谁,都无法对这个人平心而视。
彀杀局是一种游戏,赢者生,输者死,但不仅仅是赢者生输者死,因为必须要赢无数次,而不能输一次。
彀杀局是一种生死博奕。万人入局,但只有一个人可以有存活的资格。
宋祈寒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残酷的时候,是在他靠一把断刃的匕首杀死围杀他的三个壮汉后。
十三岁。
这本来该是一个少年郎纵马奔驰,阅遍百家经典的好年纪。
然而他生在底层,父死母丧,连最基本的生存都快要做不到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挣那一口吃食,他去偷过,去抢过,最后去杀过人。
杀人,宋祈寒本来是不喜欢杀人的,他的母亲临终前,曾拉着他的手,劝他一定要往正道上走。
他尝试过,努力过,结果就是被人欺辱了一次又一次。
于是他学会了杀人。
杀人很简单,在杀人这一方面,宋祈寒可谓是无师自通。
后来,有一个人问他:“你会杀人吗?”
宋祈寒答:“当然。”
后来那个人将他带到了这个彀杀局里。对他说:“那就用你杀人的本事,活下来。”
这是一片雾林,大到没有边界,大到可以同时藏匿万人。
雾林里面不仅有毒雾,还有毒虫毒蛇毒兽,总之在这里生长的一切,都是有毒的。最开始有万人,因此许多人在最初都是选择与某个人组队,共同杀敌。
然而宋祈寒没有,他就是一个性格冷僻的少年,独来独往,没有和任何一个人结成搭档。
“这个小子看起来最弱,咱们先解决了他。”
几个壮汉在发现宋祈寒独身一人之后,便开始打算着杀了他。
三者的武器皆是沉重的铁斧,铁斧未开刃,但其重量之大,一斧子下去,足以砍断一个人的手臂。
其中一黑衣壮汉似为首,率先举斧向宋祈寒劈去。
宋祈寒撤去三步远,避开了这一劈。紧接着又是另一劈,宋祈寒抬手以匕首格挡,重斧将匕首劈出了一个缺口,他手一斜,匕首被斧子带出,飞离了他的手。
脱离了武器,宋祈寒如今是手无寸铁。
黑衣壮汉嗤笑一声,“奶都还没吃够的小娃娃,武器都拿不稳,还敢来彀杀局。”
宋祈寒只静静地不说话,他身形一向偏瘦,这便给对手一种轻敌的错觉。
“乖乖受死吧,想法子下辈子投个好胎去。”
黑衣壮汉再次劈斧,余下两位也纷纷进攻。宋祈寒再次身影一闪,他绕过黑衣壮汉,夺起地上的匕首,腕间飞转,直接就将黑衣壮汉的手给割了下来。
“啊!……”随着一声嚎叫,一只握着斧头的手掉在了地上。
黑衣壮汉看着自己的断手,疼得破口大骂,宋祈寒在稍远处静静地看着黑衣壮汉求生不得的可怜模样,那把沾血的匕首正被他握在手中。
余下二人彼此对视一眼,一个没手的废人,在彀杀局中注定只有一死。
二人不约而同在心底达成一致,舍了黑衣壮汉。
“这小子有两下功夫,还是小心为上。”
“咱俩同时上,你左我右,锁死他的去路。”
这一下来势汹汹,宋祈寒看似无路可退。然而他却出乎以料地一改之前防守,主动进攻。
壮汉举斧欲劈,宋祈寒左手一挥,一堆不明之物迷住了壮汉的眼,视觉暂时受阻,壮汉只借着之前所见宋祈寒所在的方位一劈下去。
“蠢货!看准点,你差点劈我身上了!”另一人骂道。
这一击自然落空,但这一下将二人的站位给打乱了。
其中抱怨的那位蒙了块眼罩,像是独眼,独眼之前见另一褐巾头布壮汉被宋祈寒扔泥沙迷了眼,也开始抵防起来宋祈寒这一招。
然而未等独眼再做出下一步布署,宋祈寒已经主动发出攻击。
雾林常年有紫色的毒雾,吸入少量虽不至死,但待久了超过三日,必死无疑,唯一的出路便是杀光这里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夺得魁首,逃出这场彀杀局。
袅袅紫雾弥漫在树林间,层层叠叠,宋祈寒飞身举起匕首,宛若一只暗夜行使的鬼影,锐利的寒光自匕首的断刃处射出,寒光掠过独眼的脖颈。
独眼陡然瞪大残余的那只眼,想要窥破这层层毒雾间的真面目。
他退了几步,一下倒在了这沾满毒花蛇草的泥地里,脖颈处渐渐出现一道血痕,血痕越扩越大,最终迸射出一道道血花,呲啦没入泥土。
几条紫青色的小蛇自花草间冒出,循着鲜血的气味,爬向独眼的尸首,呲呲吐着蛇信子,开始吸食尸体未曾干涸的血液。
褐巾壮汉一看两个同伴都被宋祈寒解决掉,方明白宋祈寒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强得多,自己再要硬冲只有死。
褐巾壮汉咽了口唾沫,求饶道:“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阁下的利害,小人知错,还请阁下放小人一条生路。”
宋祈寒竟真没有赶尽杀绝,他只握着匕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褐巾于这时眼睛里闪现出算计的光,嘴角溢出一抹冷笑,紧接着大步举斧朝宋祈寒挥掷而去。
宋祈寒并没有料想到褐巾壮汉会出尔反尔,事后再背后偷袭,本能地侧身躲让,然而还是慢了,钝重的巨斧擦过宋祈寒的手臂,将一层衣料给刮了下来。
连带着一层皮,丝丝缕缕的鲜血自手臂上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