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遇

九月一开学,整个小镇都被一股闷热又躁动的风裹着。

空气里飘着粉笔灰、旧书本的霉味、操场边梧桐树叶被晒得发蔫的气息,还有远处小卖部冰柜打开时飘出来的、甜得发腻的雪糕味。

陆似海是踩着上课铃最后一秒冲进校门的。

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套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袖口被她仔细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肤色偏白的手腕。她背上的旧书包带子被磨得光滑,边角起了毛,里面只装着几本上届学姐留下来的旧课本,还有一个用了好几年、边缘已经开裂的笔袋。

她走得很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呼吸微微发喘。

不是因为懒,也不是因为起晚了。

早上天还没亮,她就起来给奶奶熬药、喂水、擦身,把中午要吃的粥放在保温桶里,确认奶奶能自己够到,才敢一路小跑着往学校赶。

镇子不大,初中就一所,叫“镇一中”。

教学楼是老式的四层小楼,墙皮有些斑驳,窗户是推拉式的,一刮风就吱呀响。高一(3)班在二楼最靠楼梯口的那间,陆似海刚跑到走廊尽头,就听见教室里已经响起了班主任的声音。

她轻轻推开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报告。”

全班几十道目光“唰”地一下集中过来。

陆似海下意识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她从小就怕被人盯着看,怕别人注意到她洗得发白的衣服、旧得不像样的书包、还有她永远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的样子。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老师,姓王,脾气不算凶,只是皱了皱眉:“下次早点,进来吧。”

“谢谢老师。”

陆似海低着头快步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把书包轻轻放在桌肚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把课本拿出来,就听见旁边有人轻轻“嗤”了一声。

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漫不经心、觉得有点好笑的气音。

陆似海的心猛地一跳。

她侧过头,第一次看见朝江。

女孩就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坐姿散漫又张扬。同样的蓝白校服,穿在别人身上都规规矩矩,穿在她身上却像是被刻意改得合身了些,袖口微微收紧,腰线上提,衬得她肩颈线条格外好看。

她的头发还没染成后来的浅栗色,是天生的黑,发质很软,却被她随手抓得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眉骨。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天生带着点桀骜、又藏着点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鼻梁挺翘,唇色偏淡,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有点不好接近。

陆似海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移开视线,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生。

好看得……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

和她这种灰扑扑、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朝江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连脖子都绷得紧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又乖又怂。

她觉得有点意思。

开学前她爸就跟她说,让她在学校安分一点,别惹事,别总一副谁都不服的样子。可她坐在这里十分钟,全班要么是拘谨的书呆子,要么是叽叽喳喳的小女生,无聊得要死。

直到最后冲进来这么一个。

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像一片被风吹干净的小叶子。

朝江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收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在她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陆似海坐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能闻到朝江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奶奶用的那种廉价肥皂味,也不是小卖部五毛钱一包的香精零食味,而是一种很干净、很清浅、像某种水果又像某种洗衣液的香气。

好闻得让人不敢靠近。

这是她们之间,第一秒的距离。

近在咫尺,又远得像隔着一整个夏天。

第一节课是语文。

王老师让大家轮流自我介绍,从第一组开始,一个个站起来说名字、兴趣爱好。

大部分人都很紧张,声音小小的,说完就飞快坐下。也有几个活泼的,说得大声又热闹,引得全班笑成一片。

陆似海坐在最后一排,手心一直冒汗。

她最怕自我介绍,最怕被人盯着,最怕说出“我家在老城区那边”“我和奶奶一起住”这种话。她怕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怕别人知道她家里穷、没有爸妈、只有一个生病的奶奶。

很快就轮到最后一排。

前面的男生站起来,磕磕绊绊说完,坐下时还不小心碰掉了笔。

下一个,就是陆似海。

她手指死死抠着课本边缘,指腹都泛白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声音大得她觉得全班都能听见。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头依旧低着。

“我、我叫陆似海……”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大点声。”王老师温和提醒,“让全班同学都听见。”

陆似海咬了咬下唇,鼓起所有勇气,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我叫陆似海,没什么爱好…。”

说完,她飞快坐下,脸颊烫得厉害,耳朵红得要滴血。

她能感觉到周围有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人好奇,有人平淡,也有人悄悄打量。她把头埋得更低,假装认真看课本,连呼吸都不敢重。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胆子这么小?”

陆似海猛地一僵。

是朝江。

她在跟自己说话。

陆似海没敢回头,也没敢应声,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指尖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朝江为什么要跟她说话。在她眼里,朝江这样的人,应该是跟前排那些家境好、长得好看、性格开朗的人一起玩的,根本不会注意到她这种角落里的人。

朝江看她整个人都绷成一块小木板,觉得更有趣了。

她长这么大,身边要么是顺着她的,要么是怕她的,要么是想跟她套近乎的,从来没见过这么……怕生又乖巧的。

像只一碰就缩回去的小兔子。

很快轮到朝江。

她站起来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一下。

不是因为老师,而是因为她往那里一站,气场就不一样。散漫、随意,却又让人不敢忽视。

“朝江。”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清冽,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教室。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介绍小学,没有说爱好。

说完,她直接坐下,连看都没看全班一眼。

王老师也没说什么,显然是知道她的性子,或者说,知道她家的背景。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才继续下一个。

陆似海坐在旁边,心脏还在不正常地跳。

她悄悄用余光看了朝江一眼。

女孩手肘撑在桌上,手托着下巴,望向窗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

陆似海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朝江。

像江水一样,又冷,又亮,又让人看不透。

这是她们之间,第一句话。

轻得像一阵风,却落在陆似海心上,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坑。

开学前几天,课程不紧,大多是发课本、讲校规、排座位。

班主任看她们俩都安安静静(至少表面上是),就没动位置,让她们一直坐同桌。

陆似海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

习惯上课的时候,旁边坐着一个气息干净、气场却很强的人;习惯听她转笔的轻微声响;习惯她偶尔趴在桌上睡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朝江不怎么听课。

要么转笔,要么望着窗外,要么干脆趴着睡觉。

但她从来不会打扰别人,也不说话,不搞小动作,安安静静地懒。

陆似海却学得很认真。

她知道自己只有读书这一条路。

只有成绩好,将来才能考上好大学,才能找到好工作,才能赚钱给奶奶治病,才能让她们不用一直住在又小又暗的老房子里。

她上课记笔记很仔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那天数学课,老师讲得很快,公式一大堆,陆似海低头疯狂记笔记,生怕漏了一个字。她写得太投入,手肘不小心往外挪了一点,轻轻碰到了朝江的胳膊。

陆似海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脸瞬间红了,小声说:“对、对不起……”

朝江本来正望着窗外发呆,被她一碰,转过头看她。

小姑娘脸红红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慌张,像做错了什么大事。

朝江眉梢微挑:“碰一下而已,怕什么?”

陆似海低下头,不敢看她:“我不是故意的……”

“我又没说你故意。”朝江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笔记借我看看。”

陆似海愣了一下:“啊?”

“笔记。”朝江重复了一遍,指尖敲了敲她的本子,“老师讲太快,我没记。”

陆似海连忙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轻轻的:“你、你看吧。”

朝江拿过她的笔记本,随意翻了翻。

一页页干干净净,字迹工整清秀,重点用横线标出来,公式写得清清楚楚,连例题步骤都一步不落。

跟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朝江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有人把笔记写得这么整齐。

“你字挺好看。”

她突然说了一句。

陆似海猛地抬头,眼睛微微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朝江……在夸她?

朝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把本子还给她:“赶紧写你的,等下老师又讲新的了。”

“哦、哦好……”

陆似海接过本子,指尖不小心碰到朝江的手指。

朝江的手很暖,指尖干净修长。

只是轻轻一碰,陆似海却觉得像有一道细小的电流,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口,麻酥酥的。

她飞快低下头,继续写字,可笔尖却微微发抖,好几个字都写歪了。

朝江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重新转回头看向窗外。

只是这一次,她眼底多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那天下午放学,收拾东西的时候,陆似海不小心把笔袋碰掉了。

几支旧笔、一块快用完的橡皮、一把断了芯的铅笔,哗啦啦散了一地。

她慌忙蹲下去捡,手忙脚乱。

朝江低头看了一眼,也跟着蹲下来,顺手帮她捡。

她的手指碰到那支最旧的铅笔,笔杆被磨得光滑,上面还有小小的牙印。

“你就用这个?”朝江随口问。

陆似海捡笔的动作一顿,有点难堪地低下头:“……还能用。”

她怕朝江觉得她穷,怕她嫌弃。

可朝江只是把笔放进她的笔袋里,语气平淡:“下次笔断了,跟我拿。”

陆似海猛地抬头:“啊?”

“我笔多。”朝江站起身,顺手把她的笔袋拉好拉链,放在桌上,“别总用快断的。”

说完,她背上自己那个一看就很贵的书包,单手插兜,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陆似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笔袋,心里又酸又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长这么大,除了奶奶,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只是很自然、很随意的一句关心。

陆似海轻轻摸了摸笔袋,嘴角悄悄往上弯了一点点。

那是她进入高中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开心。

开学第二周,下了一场很大的秋雨。

天阴沉沉的,雨从早上就开始下,淅淅沥沥,到了下午放学,已经变成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远处的景物都模糊成一片。

陆似海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微微皱起眉。

她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她根本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

她身上没什么钱,舍不得花钱打车,也舍不得买一把一次性雨衣。家里离学校不算近,跑回去的话,全身都会湿透,第二天肯定会感冒。她不能生病,她生病了,奶奶就没人照顾了。

同学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或是打着伞离开,校门口很快就空了下来。

陆似海咬了咬下唇,把书包顶在头上,打算冲进雨里。

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声音。

“你去哪儿?”

陆似海回头,看见朝江站在走廊下,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眉头皱着,看起来有点不爽。

“我……我跑回去。”陆似海小声说。

“这么大雨,你跑回去?”朝江看傻子一样看着她,“想感冒?”

陆似海低下头:“我没带伞……”

朝江沉默了两秒,没说话,只是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暖,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陆似海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腕被她握着的地方,烫得惊人。

“走了。”朝江淡淡开口,“我送你。”

“不、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朝江打断她,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你家在哪儿?”

陆似海被她拉着,根本挣不开,只能小声报出地址:“老城区,江边那片……”

朝江没说什么,只是撑开伞,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跟着我。”

黑色的大伞撑开,挡住了倾盆而下的雨。

伞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朝江刻意把伞往她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很快就被雨水打湿。

陆似海察觉到了,小声说:“朝江,你伞歪了……你那边会湿的。”

“少废话。”朝江嘴硬,“我乐意。”

陆似海没敢再说话,只是悄悄往她那边靠了靠,想让她少淋一点。

两个人在伞下,靠得更近了。

雨哗哗地下着,世界一片安静,只剩下雨声,还有她们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朝江身上干净的气息,裹着淡淡的雨味,笼罩着陆似海。

陆似海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从来没有跟一个人,靠得这么近过。

近到她能闻到朝江发间的味道,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能听见她平稳的心跳。

走到老城区路口时,雨小了一点。

陆似海停下脚步,小声说:“我、我到这儿就可以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行,你快回去吧,不然你家人该担心了。”

朝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前面狭窄潮湿的小巷,把伞往她手里一塞:“伞你拿着。”

陆似海一惊:“不行不行,那你怎么办?”

“我跑回去就行。”朝江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家近。”

其实她家一点都不近,在镇子另一头的别墅区,跟老城区完全是两个方向。

陆似海却不知道,她急得脸都红了:“那怎么行!这么远,你会淋感冒的!”

“我身体好,不怕。”朝江揉了一把她的头,动作自然又随意,像揉一只小猫,“明天上学记得带来就行。”

不等陆似海拒绝,朝江已经转身冲进雨里,背影利落又潇洒,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陆似海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朝江温度的黑伞,看着空荡荡的路口,雨水顺着伞沿滴落,砸在地上,也砸在她心上。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刚才被朝江揉过的头顶。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陆似海站在雨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那把伞不大,却像把整个世界的温暖,都捧到了她面前。

那天晚上,她把伞小心翼翼地擦干,放在床头。

一整晚,她都睡得格外安稳。

从那天雨天之后,她们之间的距离,悄悄近了一点。

不再是一开始那种客气又疏离的同桌,而是会偶尔说几句话,会在上课的时候悄悄传一张小纸条,会在放学路上一起走一小段。

陆似海依旧安静、乖巧、胆小。

朝江依旧散漫、强势、不爱说话。

但她们之间,多了一种别人没有的默契。

陆似海家里条件不好,每天早上只能喝一碗粥,有时候连粥都喝不上,就要赶去学校。上午第四节课,她经常饿得肚子咕咕叫,却只能死死忍着,假装没事。

朝江注意到了。

某一天早上,朝江来得比平时早一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和一杯豆浆。

她坐下,把袋子往陆似海桌上一放。

“吃。”

陆似海愣住了:“……给我的?”

“不然给鬼?”朝江斜她一眼,“我不爱吃包子,你帮我解决。”

明明是借口,陆似海却听得心里一暖。

她看得出来,袋子里的包子是镇上最好吃的那家,皮薄馅大,很贵,一杯豆浆也要好几块。

“我不能要……”陆似海把袋子推回去,“太贵重了。”

“贵什么贵。”朝江把袋子又推回来,语气有点凶,却藏着软,“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再推来推去,我就扔了。”

陆似海最怕她生气,也怕她真的扔掉,只好小声说:“……谢谢你。”

她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

包子很香,很软,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口,暖得她眼眶都有点发热。

长这么大,除了奶奶,从来没有人,会特意给她带早餐。

朝江看着她小口吃东西的样子,脸颊鼓鼓的,像只小仓鼠,眼底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她别过头,假装看窗外,耳朵却悄悄有点红。

从那天起,朝江几乎每天都会带两份早餐。

有时候是包子豆浆,有时候是面包牛奶,有时候是镇上那家很有名的馄饨。

她永远都是同一句话:

“我不爱吃,你帮我吃。”

陆似海一开始还推,后来就不再拒绝了。

她知道,拒绝会让朝江不开心。

她只是每天都会从家里偷偷带一点东西,有时候是一颗奶奶腌的糖蒜,有时候是一个自家种的小番茄,有时候是一颗水果糖,悄悄放在朝江的桌角。

东西都很小,很便宜,却洗得干干净净,放得整整齐齐。

朝江每次看到,都会不动声色地收起来,等到陆似海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吃掉。

不算好吃,甚至有点奇怪,可她却吃得格外认真。

那是属于她们两个人之间,小小的、不为人知的温柔。

班里渐渐有人注意到她们关系很好。

有人好奇,有人议论,有人偷偷跟在她们后面看。

陆似海听到议论,会紧张,会不安,会下意识想躲开。

可朝江每次都会察觉到,然后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一靠,用身体挡住那些目光,或者直接冷冷扫过去一眼,吓得那些人立刻不敢再看。

有一次,几个男生在背后小声议论,说陆似海家里穷,穿得破破烂烂,还整天跟朝江走在一起,肯定是想攀关系。

话刚好被朝江听见。

她当场就冷了脸,走过去,一句话没说,只是冷冷看着那几个男生。

那眼神太吓人,气场太强,几个男生吓得脸色发白,一句话都不敢说,立刻跑了。

回来的时候,朝江看见陆似海脸色苍白,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心里一紧,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

“别听他们胡说。”

陆似海眼眶有点红,却强忍着没哭:“……我没有想攀关系,我只是……”

“我知道。”朝江打断她,认真看着她的眼睛,“我跟你玩,是我愿意,不是你攀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陆似海,你很好,不用觉得自己配不上谁。”

陆似海猛地抬头,看着朝江认真的眼神,眼泪一下子就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悄悄滑落。

她飞快地擦掉,小声说:“……谢谢你。”

朝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那一天,陆似海在心里悄悄确定了一件事。

她好像……有点喜欢朝江了。

不是朋友的喜欢,是那种,一看见她就心跳加速,一靠近她就紧张,一被她关心就想哭的喜欢。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只能把这份喜欢,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次偷看、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悄悄递过去的小番茄里。

十月的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夏风变成秋风,蝉鸣消失,梧桐叶一片片落下。

周末不用上学,陆似海要在家照顾奶奶,只有下午的时候,等奶奶睡着,她才能偷偷跑出去一会儿,去江边的老码头。

那是她的秘密基地。

小时候奶奶身体还好,经常带她来这里捡贝壳、抓小螃蟹、看轮船开过。

这里安静,没有人打扰,风很舒服,江水很温柔。

那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样来到老码头,蹲在石阶上,看着江面发呆。

她在想朝江。

想她上课转笔的样子,想她雨天撑伞的样子,想她给她带早餐的样子,想她凶巴巴却又很温柔的样子。

想着想着,她就笑了,嘴角轻轻弯着,眼睛里都是温柔。

“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干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陆似海浑身一僵。

她猛地回头,看见朝江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兜,站在秋风里,逆光而来。

“朝、朝江?”陆似海惊讶地站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朝江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江面,“没想到你会来这种地方。”

这里又偏又旧,到处都是破渔船,跟朝江平时待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陆似海有点紧张:“我……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

朝江点点头,没多问。

两个人并肩站在江边,风吹起她们的校服衣角,头发轻轻飘动。

江面很宽,波光粼粼,远处的天空很蓝,云很淡。

安静,却不尴尬。

“你经常来?”朝江问。

“嗯。”陆似海轻轻点头,“这里很安静。”

“以后我跟你一起来。”朝江随口说。

陆似海猛地转头看她,眼睛睁得圆圆的:“真、真的吗?”

朝江看着她惊喜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依旧嘴硬:“反正我也没事干,陪你打发时间。”

“好!”陆似海用力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像藏了两颗小星星。

那是朝江第一次看见陆似海笑得这么开心。

不是拘谨的笑,不是勉强的笑,是真正发自内心、干净又明亮的笑。

朝江看着她的笑容,心跳突然乱了一拍。

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看江面,耳朵却悄悄红了。

从那天起,老码头不再是陆似海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变成了她们两个人的。

每个周末的下午,只要天气好,她们就会一起来这里。

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江,看云,看船开过。

有时候陆似海会给朝江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奶奶带她来捡贝壳,讲她在这里摔过跤,讲她在这里偷偷哭过。

朝江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却听得格外认真。

有一次,陆似海捡到一个小小的、很漂亮的贝壳,白色带浅纹,她小心翼翼地擦干净,递给朝江:“给你。”

朝江接过,放在手心看了看。

很小,很普通,不值钱。

可她却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轻轻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我会收好。”她说。

陆似海看着她,笑得格外甜。

她们在老码头待了一个又一个下午。

从秋天,到冬天。

从陌生,到熟悉。

从同桌,到彼此心里,最特别的那个人。

朝江渐渐发现,她越来越喜欢跟陆似海待在一起。

喜欢她安静乖巧的样子,喜欢她认真记笔记的样子,喜欢她吃早餐时脸颊鼓鼓的样子,喜欢她在老码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

喜欢她身上干净的味道,喜欢她说话轻轻的声音,喜欢她一紧张就红耳朵的小习惯。

她开始在意陆似海的情绪,在意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被人欺负。

看到她笑,她就觉得心情好。

看到她难过,她就想把全世界所有让她不开心的东西都毁掉。

朝江不是不懂。

她只是不敢承认。

不敢承认,她对这个安静乖巧的小姑娘,早就超出了朋友的喜欢。

她们都把心意藏得很好。

藏在每一次对视里,藏在每一次靠近里,藏在老码头的江风里,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

像一颗悄悄埋下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生根、发芽,长成一片不敢言说的森林。

冬天来得很快,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屋顶上、树上、地上,薄薄一层白,把整个小镇都变得温柔起来。

那天放学,又下雪了。

陆似海和朝江一起走出教学楼,雪花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下雪了。”陆似海抬起手,接住一片雪花,眼睛亮晶晶的,“真好看。”

她很少笑得这么开心,像个得到糖的小孩子。

朝江看着她,眼底一片温柔,轻轻“嗯”了一声。

她们像往常一样,一起走在放学路上。

雪越下越大,地面渐渐白了,脚印一个接一个,在雪地里延伸。

走到老城区路口时,陆似海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朝江:“朝江,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陪我。”

她的眼睛很亮,映着雪光,像藏着星星。

脸颊冻得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乖巧又好看。

朝江看着她,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加速。

周围很安静,只有下雪的声音,世界一片洁白。

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顾不上。

她只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朝江慢慢低下头,轻轻靠近。

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闻到陆似海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近到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近到能感受到她紧张的呼吸。

陆似海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她能感觉到朝江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快要碰到的前一秒,朝江猛地回过神,立刻停下,飞快地直起身,别过头,耳尖和脸颊瞬间红得彻底。

“我……我先走了。”

她丢下一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慌乱,背影都带着不自然。

陆似海站在雪地里,看着她慌乱逃走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冲出来一样。

脸颊烫得厉害,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到了。

朝江的心意。

和她一样的,不敢言说,却又藏不住的心意。

雪还在静静地下着,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心上。

陆似海慢慢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朝江靠近时的温度。

她站在雪地里,笑了。

笑得安静,又温柔,又带着一点点不敢相信的甜。

原来……

不是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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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陷
连载中陆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