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勤呆愣愣地转过身,见许陵游身着官服站在府邸不远处挑眉看他,身后还跟着两位官差。
再一抬头,眼前这府邸竟是许陵游的家宅。
要了命了,这与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陈勤似乎还想辩解,但遍体鳞伤的陆英被他钳在手下,任何解释都变得苍白无力。
许陵游快步走过去扶起陆英,头也不回地吩咐:“关起来。”
陆英从马车上摔下来已受了不少伤,又逃了一天,腿脚都是软的,几乎半个身子都靠许陵游的手臂撑着。
“许知县,我要告陈勤,他滥用私刑、骗取药方机密、略卖女子……”
饶是如此,陆英还想着陈勤的事。
许陵游温声道:“陆姑娘放心,我自会查清,当务之急是处理一下你这身伤。”
陆英正想继续说,低头看到许陵游袖口的纹样,才意识到此时已散衙,他刚回到府邸,甚至还未褪去官服。
她也不好再要求什么了。调查非一日之事,再急也无法立刻解决,只要陈勤被抓就好。
不过此刻她的确十分疲累,走不动路,也不好麻烦别人来接,便道:“多谢许知县,请容我在此歇息一阵,待我能走了就回去。”
说罢,陆英想放开他的手臂,却被许陵游又一次托住,“我送你。”
陆英抬头下意识想拒绝,许陵游便淡然一笑,“若陆姑娘不嫌弃,早些送你回去,我也能早些办案,陆姑娘认为可好?”
她瞧着那抹清朗的笑怔了一瞬,而后低下头,不再推脱:“……好。”
许陵游手臂未动,任由陆英靠着,缓慢前行。
陆英挪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举或许有些亲昵。
她对此虽不甚在意,只是听闻郝掌柜说许陵游尚未成家,怕被有心人误会,也许、万一破坏了一桩好姻缘,那便不好了。
她忽地开始加快脚步,想要快些到达郝家药铺,然腿脚酸软疼痛,如炒药铲子一般东倒西晃,扶着许陵游手臂的力度反而更重了。
许陵游的手稳稳托着她的手臂,柔声道:“慢些,路途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不会误事的。”
陆英犹疑一瞬,抬头看他——神色如常,低头回望,扬唇浅笑。
似乎他也全然不在意,自己反应倒不小。
她轻轻吐了口气,不再言语。
须臾,许陵游又道:“我身负官职,理应为民效力,陆姑娘不会被误会的。”
陆英:“……哦。”
他似乎误会了什么,不过算了。
此时药铺前殿,郝掌柜正坐立不安地唉声叹气,听见门外脚步便急忙转过头,看到陆英时长舒了一口气,而后又见二人一道回来,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只道:“陆姑娘,你总算是回来了,可急死我们了……”
陆英直截了当:“陈勤把我略卖给了牙婆。”
郝掌柜登时张大了嘴,惊诧道:“原以为他只是贪婪,没想到竟然会做这种……”
话说了一半,郝掌柜忽然噤了声,汗流浃背地瞄向许陵游。
许陵游睨向他,淡然道:“你知道得倒不少。”
郝掌柜嘴巴与大脑互搏,只磕磕绊绊地说出来几个字。
许陵游没理会他,扶着陆英坐好,便道:“陆姑娘伤得不清,快些医治吧。”
郝掌柜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呃,怎么会是你送她回来的……诶?走得这么快作甚?”
许陵游没半分好脸色,即刻便离开了。
陆英看着许陵游的背影,直至消失,才转过头总结。
“陈勤先是逼我说出药方,而后以我试药,并将我交给了牙婆。”
郝掌柜越听脸越扭曲,不可置信道:“咱们的计划里似乎没有被略卖这一步啊……”
周大夫拎着药箱急急忙忙跑过来,先从脸上的伤口开始处理。
“或许是我那时拿走他的手牌,他被家人教训了一番,因此格外记恨我吧。”
郝掌柜听罢撇了撇嘴,又继续问:“那你又是如何被陵游送回来的?”
陆英淡声道:“正巧跑到了他的府邸门前,被他看到了。”
“……那也过于正巧了。老周,陆姑娘伤怎么样,要紧吗?”
周大夫处理好了明面上的伤口,道:“多数是些皮肉伤,并未伤及内里,想必是姑娘有意保护了自己。虽无大碍,但脸伤定要仔细些,莫要留了伤痕才是。”
陆英点了点头,周大夫又转头对郝掌柜凶道:“郝掌柜,不是我说你,你怎能叫陆姑娘只身一人去犯险呢?若不是她还留了一手,此行恐怕凶多吉少了。”
郝掌柜自知理亏,张了张嘴,又满脸通红地闭上了。
陆英道:“郝掌柜派了人的,遇险可以呼救。不过他们弃车而行,那牙婆们所在的驿站又无比偏僻,才叫人跟丢了,这是意料之外的事。”
郝掌柜默默点头,悄悄看了一眼周大夫,见他还瞪着自己,又立马移开了视线。
不知是不是郝掌柜心虚的缘故,陆英直接被放了假,说是痊愈了再上工也不迟。
她在房间休息时,也听到了陈富贵家中派人来大闹要说法,不过尽数被家丁挡了回去,说是有事就在两日后去衙门说。
陆英近来未与陈富贵见过面,想来陈富贵得知自己还活着时,脸色定然不好看。即便如此,他却还敢来闹事,可见其脸皮之厚。
陆英结结实实躺了两日,才被叫去了衙门。
没成想刚踏进公堂,便被陈勤揪住了衣领:“你这畜牲,你陷害我!”
陆英一头雾水,还未搞清状况,陈勤便被衙役拖了下去压在另一头。
她顺着陈勤向后看,见陈富贵站在他身后,见了自己像见了鬼。
她抬起头,见许陵游坐在公堂之上冷着脸道:“你说陆姑娘陷害你?”
“是她,定然是她啊!”
“这么说,是她拿走了陈掌柜的库银,塞到了你的佩囊中;也是她主动给了你药方,并且要求被略卖的?”
“……”陈勤没听懂,一旁的陈富贵立刻补充道:“那药方的消息是郝掌柜放出去的,这贱奴行踪也是一个妓女说的,定然是他们为了诬陷我侄子下的圈套啊!如今牙婆已不知所踪,定是这贱奴指使牙婆做的局!”
陈富贵提到了翠翠,着实叫陆英心中一惊。当日从翠翠房间窗子溜下去时,许陵游是看到了的。
不过,即便许陵游真的问了,陆英也能说出一二,并不犯怵。
许陵游也站起身,略微颔首,“牙婆之事稍后再谈。现在先解决偷盗和滥用私刑之事。”
陈富贵一听便急道:“偷盗之事实为子虚乌有!不过是陈勤急需用钱,我就给了他些,库银也已经补齐了……”
许陵游抱起双臂,抬眸道:“如此说来,便是你愿与陈勤和解了。”
陈富贵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那滥用私刑何解?陆姑娘一介女子,尚且被你打得卧床两日,属实狠毒。”
陆英视线飘了一瞬。其实伤是跳下马车时摔的,真正的私刑只有最初那一巴掌。
且她原本无碍,只是郝掌柜不让她走动罢了。
“卧床两日?”
陈勤尚在回想自己那一巴掌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陈富贵又抢先道:“她若愿意不追究,我们愿意出银两……”
陈勤脑子发懵,转头看向陈富贵:“大伯,我没……”
“你闭嘴。”陈富贵将他的头按了下去。
许陵游轻笑道:“陈掌柜,你如何以为陆姑娘会愿意和解……”
陆英忽然道:“我愿意和解。”
许陵游沉默了。
陆英在心里暗暗道了一万次歉,转身对陈富贵道:“若你肯将阿姜的身契给我,我便可以不追究。”
许陵游没再说话。
陈富贵没想到陆英真的愿意不追究,先是高兴,随即又疑惑道:“阿姜是谁?”
“你府上的家奴。”
陈富贵努力回忆了一阵,明白过来后勃然大怒:“你这贱奴,原是为这事算计我!”
陆英从容道:“陈掌柜,无凭无据的,你这是诬陷。”
陈富贵瞪着双眼,指着陆英转向许陵游:“县老爷,她是在算计我们啊!”
“恕我见识浅薄,尚未见过为了赎出一个姑娘以身犯险,甚至险些被略卖的算计,况且,”许陵游摊手,“陈掌柜并无证据。”
闻言,陆英的嘴角扬了起来,又立刻压下。
陈富贵有火无处撒,暴躁地拖起跪坐在地的陈勤,大声道:“如今我们都愿和解,我侄子可以放了吧?”
“当然不可以,”许陵游嘴角带笑,双眼却冷若冰霜,“略卖可是重罪,不能放人。”
陈勤底气不足道:“你……你有何证据说我略卖?”
许陵游扬起下巴,示意众人向后看。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回了头,见两衙役拖着那日给陆英检查身体的牙婆站在公堂门前。
陈勤忽地脸色发白,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陈富贵也顿时明了,流着冷汗不敢言语。
“如何?这算不算证据?”
许陵游见二人没有回应,继续道:“若牙婆不够,那么要不要说说你如何指使你那随从与牙婆见面、那牙婆交与你随从的路线图,和她身上带有官印的银两?”
“官印?”陈富贵倒抽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这蠢货!明晃晃的证据竟然丢在那里!”
许陵游轻哼一声,随手甩下一根令签,衙役霎时将陈勤羁押了下去。
陈富贵回过神,连忙拦住了衙役,恳求道:“县老爷,您怎能如此草率地下判决!”
许陵游睨着他,疾言厉色:“何为草率?那牙婆我可是审了一天一夜。如若陈掌柜不服,也可申诉。”
陈富贵自知理亏,不敢多言,但忽地转向了陆英,凶狠道:“你不是说你会和解吗?若我侄儿此时翻不了身,你就别想要回那个贱奴了!”
“陈掌柜当我是死的吗?”
陆英还未开口,许陵游的声音便传进了她的耳朵。
“略卖之事,就算和解也无用。此时陈勤只是会被流放至黔州。若不满足陆姑娘的和解条件,数罪并罚,你的侄儿怕是活不到明年了呢。”
陈勤听此,身子一软,像块破布一样挂在了衙役的手臂上。
陈富贵浑身发抖,抿紧了嘴唇,终于下狠心点了点头,挤出一个字:“好!”
随后,他捞起了陈勤的脸,低声道:“蠢侄儿,流放总好过丢了性命,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的事了。回去后我自会与你娘交代。”
陈勤涕泪横流,哭嚎道:“不!大伯!求你救救我,我不想被流放啊——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陈富贵松开手,擦了擦眼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衙门。
“大伯!你别走——”
陆英被陈勤吵得头疼,心中也惦念着阿姜,便开口道:“许知县,我可以先回去了吗?”
“不忙。”许陵游笑着道,“请陆姑娘交代一下为何会去常青阁吧。”
果然问了。陆英波澜不惊道:“我的确与翠翠见过面,却并未行过不轨之事,也没有教唆陷害他人,若许知县不相信,大可去查证。”
许陵游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直到她有些不自在时才颔首,“我知道了,陆姑娘先回去吧。之后的画面不太雅观,似乎也不太适合你观摩。”
陆英攥紧衣角的手悄悄松开。她此时还未意识到不太雅观的画面是什么,直到离开后,远远听见公堂之上传来了陈勤的一阵阵惨叫声后,才明白是在动刑。
许陵游坐回公堂之上,单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陈勤挨完了板子,而后冷声道:“押下去,三日后流放。”
“是。”
陈勤被衙役拖走,地上留下两道血痕。
许陵游望着那两道血痕出神,画面与前日陆英身上的伤痕交叠在一起,令他莫名烦躁。
他如今才知晓,奴隶的生活竟是如此艰难。即便如陆英那般能力出众的女子,尚且过得水深火热,那其他家奴又会是如何?
陆英急着去见阿姜,怕不稳妥,带了郝掌柜的两个家丁在陈宅前等待。
好在陈富贵没有赖账,大步流星地进了府邸,没一会儿就将阿姜扔了出来。
阿姜手握着身契不明所以,忽然见到陆英欣喜的脸庞时还有些发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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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惩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