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川推开里屋的门,预想沈清梧熟睡的模样并未出现,她正在半倚着床头,一缕晨光恰好撒在她素白的衣衫上,修长的手指正翻过一页书卷,神情淡然。
听到推门的动静,沈清梧缓缓地放下书,转头看向江时川,嘴角勾起一抹淡意。
“江师姐,你来了。”
江时川提着食盒走到床前圆桌旁,将食盒放下,一边打开一边说道:“你身子还没好利索,下次别坐起来了,安生躺着便是。”
沈清梧合上书卷,轻轻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江时川忙碌的背影上,语气依旧淡淡的:“躺久了身子骨也乏,多谢江师姐挂念,我自有分寸,不会逞强。”
江时川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又取出几样精致的小菜,转身看向沈清梧,眉头微蹙:“身子乏就更应该好好歇着。”
沈清梧看着江时川把粥递到自己的手边,顺势接了过去:“江师姐今日做的什么好吃的?香气竟如此浓郁。”
“家常便饭罢了,不知你能不能吃得习惯。”
沈清梧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米香味,让她原本苍白的脸色似乎红润了几分。
“很好吃,江师姐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
“喜欢便好,若是不够,后厨还有,我待会儿给你端过来。”
沈清梧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劳烦师姐了,这些就足够了。”
江时川把食盒盖好,想着一会还要给沈清梧问诊,便没有离开,径自坐在桌前的木椅上。她随手从柜子上抽了一本书,便低头看了起来,神情专注。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沈清梧偶尔拿起勺子喝粥时,勺子与碗沿细微的碰撞声。
沈清梧喝粥的动作渐渐慢下来,目光从手上的白粥移过去,落在江时川低垂的眉眼上。
她看着江时川专注看书的侧脸,看着她手指翻动书页微微凸起的指节,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江师姐。”沈清梧忽然开口。“你看得什么书?”
江时川翻书的手指顿了顿,并没有抬头,淡淡地说道:“医书,讲的是草药归类,闲来无事,随便翻翻。”
勺碗的碰撞声又持续了一会儿,随后归于寂静。沈清梧将空碗和筷子整齐地摆放在床头柜子上,发出了轻微的磕碰。
江时川这时才合上了手中的书,她抬起头,目光从书页移向了沈清梧。
“吃完了?”
“嗯,多谢师姐。”
沈清梧微微颔首,她看向江时川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问。
“我能问江师姐一个问题吗?”沈清梧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彷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江时川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神色未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江师姐为何知道我姓沈,貌似,我醒来,从未告诉任何人我的名字。”沈清梧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江时川悬在半空中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沉默了片刻,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来任何波澜:“沈姑娘,我这青贤门从不收来历不明的人。”
“既然你是在我青贤门救治,自然要事先查明身份,以免细作混入其中,坏了门派规矩。”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的迎上沈清梧探究的眼神。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沈清梧无法找出破绽,也找不到反驳的借口。她只能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是我多虑了。”
江时川点了点头,只是伸手拿过诊脉用的软枕:“能理解沈姑娘的意思。睁眼就发现在陌生的地方,并且被人知晓姓名,若是换做我,恐怕也会心生疑虑。”
“那沈姑娘最开始对我有疑心,为何还要乖乖喝我的药,就不怕我往里投毒吗?”江时川的话锋一转,声音清冷。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让沈清梧有些无法招架,心中猛地一沉。
沈清梧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牵起一丝苦笑,她忘了这一点,无奈地说:“师姐若是想杀我,何必费如此周折。”
江时川看着沈清梧,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直达嘴角,她没有接茬,只是伸出手,两指搭在沈清梧的手腕上,指尖微凉。
“沈姑娘虽然心思缜密,但有些事情,还是不够认真。”江时川低声说道。
“江师姐教育的是。”
“脉象虽有好转,但心火过旺,还需静心调养才是。”江时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你的经脉尽废,这点,我治不了。”
沈清梧手指紧紧捏着被褥,指节泛白,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江师姐的意思是,我后面无法再习武了对吗?”
江时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身走到圆桌前,将刚刚没有看完的书翻开,继续低着头。
“我的医术有限。”她翻过一页纸,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沈姑娘能否告知我,你这伤是被何人所伤?”
沈清梧瞳孔猛地一缩,原本黯淡的双眼瞬间涌上一层恨意,双手死死捏住被褥。
“青贤门是名门正派,这种事还是不要知道为好。”沈清梧讥讽道,眼底满是嘲弄。
“怎么,江师姐要替我这个废人讨回公道吗?”
江时川翻书的手指依旧没有停下,她的声音平淡地听不出一丝起伏。
“你不说,我怎么能替你讨回公道?”
“呵,不劳江师姐费心。”沈清梧冷笑一声,“如若趟了这趟浑水,青贤门也会跟着受罪。”
江时川翻书的动作终于停下来了。
她缓缓抬眸,眼神直直落在沈清梧脸上,却字字如刃:“那沈姑娘怕连累青贤门,又为何倒在我青贤门外呢?”
沈清梧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不是不怕连累,只是当日重伤倒地,身后是追杀,唯一的去路便是通往青贤门的山门,也是她无路可走时,最后的退路。
江时川看她迟迟没有讲话,眼神透露些许无奈。
她将手中的书轻轻放在案上,将碗筷一一收入到食盒内,动作有条不紊,却始终没有看沈清梧一眼。
“沈姑娘不想回答,势必是有难言之隐。”
“待你想清楚再告诉我吧。”说罢,她便转身走出了屋内。
屋内一片死寂,只留下沈清梧一人,坐在昏暗的床榻上,久久不能平静。
江时川推门进来时,厅堂只剩舒玉一人。
她懒洋洋地瘫在太师椅上,手里摆弄着鲁班锁,见她进来,随口问道:“给女主送完饭了?”
“嗯。”江时川把食盒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她对面,顺手给自己倒半杯冷茶压压惊。
“咋样,问出来点啥没?”
舒玉手没停过,鲁班锁被她摆弄着,发出咔哒咔哒声响。
江时川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别提了,刚刚在屋内跟女主玩心理博弈,差点给我吓死。”
舒玉一听着话,将半天没有解开的鲁班锁随手撇到桌上,挑着眉毛,眼神中透露几分玩味,直勾勾地盯着她。
“哟,咋的,被女主的气势压倒了?还是被女主按倒在床上了?”
舒玉拖长了尾音,语气里满是调侃,“我可记得,那沈清梧现在可是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废人,江—医—师—不至于这么不中用吧?”
江时川被她这没正形的样子气笑了,作势要将手里的茶杯砸向她。
“去你的!我可是正经人。”
“好了好了,说正事。”江时川收敛了笑容,将先前房内的对话,一五一十的告知给了舒玉。
舒玉听完,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下巴摩挲着,良久,她长叹一口气,身子往后一瘫。
“你知道的,俺是武将,这种弯弯绕绕的脑力活,俺真不懂。”
舒玉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的看着江时川。
“再说了,不是让你和她“交朋友”吗,你俩在这玩啥心理战。”
江时川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露疲惫:“她对我戒备心很强。”
“唉,再强不也是乖乖喝你药?,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发挥你的美貌优势,懂?”
舒玉此刻颇有一副狗头军师的架势。
见她没反应,她又开始出着馊主意。
“如果有个温柔的女医师天天陪着你、关心你,眼里只有你,还会做许多这世上没见过的饭菜,再配合温柔攻势,保准女主离不开你。”
江时川看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脑残。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拴住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拴住她的胃,你懂不懂?”
“我现在想把你拴在门口看家护院。”
“如果你天天给我做饭吃,我愿意,汪汪汪!”
“……”
江时川简直不想跟她再多说半句话。
她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腿上无意识的轻叩。
舒玉知道,这是她每次在思考问题时的小动作,通常这个时候,江时川的脑袋转得比谁都快,也比任何人都危险。
“如今沈清梧不肯说出来为何负伤,更不肯说为何比既定的剧情里提早出现在青贤门门口。”江时川喃喃自语。
没错,按照原本的故事线,沈清梧至少应该在三个月后,青贤门的掌门出关,江时川例行下山,那个时候她才是最虚弱,最需要人庇护,深受重伤被江时川捡回去。
“可现在……”舒玉接过话头,费劲脑筋才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现在不仅提前出现了,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处处防备着你。难道说……剧情崩坏了?”
江时川敲击大腿的手指骤然停住。
她转过头看向舒玉,目光带着些许赞扬,这个笨蛋终于能动脑思考问题了。
“她提前出现,一定是因为她做了违背剧情走向的事。”江时川头脑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一定是做了什么偏离剧情的事情,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那伤,或许就是剧情的惩罚。”
“是剧情所造成的伤,所以我才没有办法治疗。”
舒玉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追问:“那她为什么还要拼死往青贤门来?”
“因为潜意识。”江时川冷静回答。
“她应该是试图反抗剧情,试图逃离剧情原本的轨迹,但她潜意识可能被剧情下达了某种暗示,青贤门,是她唯一能救治她的后路,是她求生本能驱使她做出的唯一选择。”
“所以她才会拼死爬上来。”舒玉恍然大悟,拍了拍大腿,“哪怕遍体鳞伤,哪怕违背了剧情,她还是本能地往这里逃。”
江时川点了点头。
“她现在是被剧情逼到困境了,她防备我,是因为她不确定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她不说话,是因为她在权衡,试图用沉默保护住自己的秘密。”
也就是说……”舒玉小心翼翼地总结,“她现在处于一种‘既依赖剧情设定的安全感,又试图反抗剧情’的矛盾状态?”
“聪明,明天给你加鸡腿。”江时川嘴角勾起弧度。
“哦耶!红烧鸡腿!”舒玉原地蹦跶了一下,双手合十,开始幻想明天的伙食。
“要带辣的!多放辣椒!”
“别高兴得太早。既然弄明白了她的处境,接下来就好办了。”江时川语气冷静。
舒玉咽了咽口水,勉强才从红烧鸡腿上拽回来:“你要干什么...?”
“她既然潜意识里认定青贤门是她的退路,那我们就把这个“退路”变成她的“牢笼”。”
“让她明白,除了依附于青贤门,她在这个世上,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这……”
舒玉眨了眨眼,虽然很想吃鸡腿,但还是觉得有点不靠谱,“这不太好吧?会不会把她逼急了?万一她是个倔脾气,宁死不从怎么办?”
“宁死不从?”江时川冷笑,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她要是真有那个骨气,就不会拼死爬到青贤门来了。她既然选择了求生,那就说明她有弱点。有弱点,就能被利用。”
“我要利用她这个弱点,带我下山,脱离这个该死的剧情。”
江时川拉开房门,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舒玉看着江时川决绝的背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突然意识到,江时川根本不在乎什么剧情和女主,她只在乎如何将局势掌控在自己手中。
“喂,”舒玉在后面小声喊道,“如果她还是不肯呢?”
江时川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飘散在风中:
“那就让她看看,不合作的代价,是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