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单于行将就木在床,比起死人只多一口气。他的大阏氏要是也半死不拉活的话,那如今的匈奴还剩下什么。
留存在陆帝国子民印象中的匈奴人首领,仍是多年前的镌刻记忆:野蛮残暴,无恶不作,掠夺成性。
再强悍的人,也有颓废老去的一天。此种落魄结局,针对单于而言,就算是恶有恶报吧。
闫晗欲走又停,撇着嘴,问道:“兰姑娘,我已经得知了你们匈奴人即将衰败覆灭的天机,你就不怕我到官府衙门那儿报告这里的实际情况么?”
一针见血。嘴硬不说不给你看病,找准七寸,轻轻一弹,就得让你知难而退。
“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死马当活马医。”兰霜淡定地说道,“我们单于大王的病入膏肓,只有我和太子孪鞮知道,本族却没第三人能看到这个景况的。”
单于的铁杆大旗迎风飘扬,无人敢撼动他的地基。如果罹患的秘密泄露出去,别说汉人会怎么样,吹糠见米,匈奴很快就得起内讧。
匈奴人本没有自己统一的语言文字,虾兵蟹将,流亡的杂牌军,谁来都能踢一脚,内里的团结程度可想而知。呼延氏,兰氏,须卜等等贵族豪绅,哪家不想整出个单于。
光是呼延氏族系又分好几派,而且彼此间明争暗斗。得势的呼延垿俎只是其中较为强硬的一支,倚仗须卜兰氏两大家族的支持,万俟单于才走到今天。
英雄迟暮一说是借口,众叛亲离才是必然的结局。须卜中规表面对他忠心耿耿,其实早已投靠陆国。兰氏虽然有太子顶门,只可惜弱子既没有实打实的追随者,也没有麾下的千军万马。
唠叨了半天,太子呼延孪鞮浪得虚名,跟大棒槌同一个意义。
“比起自己人,我更愿意相信汉人。你们有值得骄傲的光荣历史,我们胡人只是过路的猛虎,别把虎啸当成龙吟。”兰霜坦然道,“我虽是个女流,但时局动荡,被逼着成长,跟大姨学了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
她大姨兰荃把原来的阏氏呼延糅撵下牌桌,扶自己的儿子坐上正位,又将亲外甥女双手奉送给自己的男人。放在普通女人身上,应该很难做到这一点。
阎罗爷大大方方地跟陆择洲说:“我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阏氏兰氏。”
陆择洲倒没那个心思,兰氏的死活对局势发展形成不了阻碍。
“阎君,您生了怜悯之心?”
“非也!”阎罗饱含深意地说,“我就是好奇匈奴的伦理观,真让人啧啧称奇。当年的王嫱侍奉呼韩邪单于和复株累单于,有辱落雁之美,慨叹啊!”
陆氏远祖,对付胡人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与之和亲。陆择洲从很小就听祖母和母后讲那些令人悲愤的故事。
阎罗寥寥数语搅动了年轻人埋藏在心海深处的热血奔涌。
令我河山永驻精华,再无旧时无奈与凄惨让国人蒙羞。
兰氏兰荃的帐篷建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小角落,门前却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卫士把守,无人带领的话,飞过一只苍蝇都得给拍死。
阏氏的室内环境相比万俟单于那里就好多了,宽敞明亮,干净舒适,有几个丫头围绕在床榻之前,端茶倒水,摇扇暖被。
兰霜一进来,女孩子们都过来打招呼。
“今日阏氏可好点了吗?”
“回兰姑娘,阏氏早上喝了小半碗粥。”
兰荃闭着眼睛靠在床头,脸颊干瘪,嘴唇无色,整个人都显得病恹恹的。
“你们先出去。”
兰霜给闫先生在床前搬了个圆凳,又把她大姨的腕子扒开来,送到他的手上。
前边有过一次,这回算是经验十足了。该走的流程数一遍,阎罗君用神识查了一下她的生死簿,心就凉了大半截。
还号什么号,此优秀女子,死期快到,就在下月初。
兰姑娘没敢多问,只是在一旁察言观色。
闫晗一脸无辜的表情,叹口气道:“准备装裹吧。”
兰霜面色苍白地问:“先生,什么法子都没有了么?”
板上钉钉生死簿,就是阎罗王本尊也无权更改其死期呃。
“如果你们能把华佗扁鹊从坟墓里请出来给阏氏治病,也许有可能医活她。”
明知办不到,还扯淡。这不是阎王无情,离世能摆脱病魔,何乐而不为。
兰姑娘不再多嘴,抹了一把眼泪,正要恭送他们出去,不成想手腕却给兰荃攥住了。
“大姨,您醒了!”
兰荃掀开眼皮,很是费劲地看了看床榻前的两个陌生人,问道:“你们是来索命的吗?”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在阏氏这里,死亡的穿透力真够厉害。
阎罗一指自己的胸口,您眼神好,我确实是提前点卯来索命的。
兰霜忙给解释,“这位神医闫先生,是呼延兄弟给您满世界请来看病的。”
“什么闫先生,叫阎王还差不多。”
阎罗在心里直打颤,这位还是垂死之人么,活脱一个女诸葛啊!
兰霜抬手掩嘴,低声问:“闫先生,您看我大姨还不糊涂,好好调理调理,应该能治愈吧?”
你不懂什么叫回光返照么?
等着陆择洲给他做了翻译,阎罗假模假式地说:“行医凭良心挣钱,我绝对不会昧着良心说话。再有,我跟你大姨无冤无仇,没必要咒她死吧。”
我要说我是能断生死的阎王,准吓死你。好了,地府神仙有操守,阎罗来给陆帝国的太子帮忙的,闲事不能扯远。
“你哥哥怎么没来看我?”
“我太子哥哥在边境上巡逻呢。”
“那就好,以后自己成了单于,不会带兵打仗只能等死。”
“我要是男子汉大丈夫就好了,跟着大哥哥去打仗威风八面。”
阎罗一捅陆择洲,听见没有,连胡人女子都这么好战,汉人可从来没有入侵·略过匈奴的地盘。饶是打别人,占便宜,好像还很英雄似的。
“傻丫头,都是男的,生孩子的事谁来?”
到外面,兰霜把一大袋子金坨子都给了阎罗,还千恩万谢地说:“让呼延护送您出大草原,小女子就此止步。”
“待会儿没人要切割我的脑袋吧?”
索要阎罗王的头颅,打圆场的方式就是这个有意思。
兰霜从腰里解下一块金牌,搁到闫先生手里,“只要拿着这个,是匈奴人都不敢为难您。”
“那我就不客气了。”
闫先生得意美地把金牌在腰里藏匿好,二人往草原深处走到没人的地方,他又将那个累赘卸下来,丢到陆择洲怀里。
“额外的小礼品,拿着玩去吧。”
陆择洲把玩那个东西,看着上面万俟单于名字的阴阳篆刻,笑了笑,就收进袖口。
“太子殿下,我们就此别过?”
陆择洲冷脸道:“万俟单于的魂魄还没找到,阎罗君退场怎么可以。”
怎么着,就为了一个死鬼,还叫我亲自去给你耙地摸排不成?
呃,不听从派遣不行,地府还压着玉帝的圣旨呢。
“那我也得先回去安排一番,找个助手,两个人有交接,干活不累。”
“助手我已经给您找妥当了。”
陆择洲望着天际边那些时隐时现的匈奴人的骑兵,大有燎原之势,心情很沉重的。
血腥的厮杀何时了?
陆帝国的子民不再受到死亡和失去家园的威胁,这是陆择洲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哪个?”
“呼延羯。”
老领导领着旧部下,干活有劲头儿,还能刷到存在感。
阎罗心里老大的不乐意,让我地府的君王,跟着一个死鬼搭档做事,丢份。
干吧,弄好了,能收割一大波仙君的好感,赤衡真君,雷衡真君,谁给我在玉帝跟前儿说几句好话,都够我干好几百件大事的。
阎罗走了以后,陆择洲又化于无形,沿着单于周边的军事部署照了一圈,了然于胸,才就此离开。
回到悦来客栈,他直接进入客房,没想到卿烻和赤桃都不在。
他只得叫上来一个店小二,问卿姑娘去干什么了?
店小二很是不明白地看着这位陆公子,心说:您不是陪着未婚妻一块出门的,什么时候自己跑回来了,难道把佳人丢了不成?
陆择洲累糊涂了,等问完,也想过来味儿。
他不在,木魅肯定会变成他的模样与卿烻在一起。
陆择洲只好又把话圆了回来,“我半路有事走开了,还以为他已经回来了呢。”
“卿姑娘是和小张浩,还有栾提一起出去玩的,而且还包了好多吃食,他们说,晚餐在外面吃。”
陆择洲泡了热水澡,也好洗去一身的疲惫。
澡没洗完,他就酣酣睡去。
黑甜一觉难醒,儿时的一段往事钻入梦。
繁花漫过枝头的春日,微风细软,少年的陆择洲躺在御花园草地的艳阳下,阅读《搜神记·干将莫邪》。
正读到干将被屠戮一段,左手臂突然开始疼痛,连书册都拿不住了。
陆择洲知道,自己的石化症又犯了。
今天,他感觉到不经意的麻痹,不想叫喊,如若有命就活,没命活就死掉算了。
这种魔怔已经把一个小孩子的心智磨砺得痛不欲生。
他用右手撸开左手的衣袖,抡起拳头,万分生气地捶打那坚硬如石块的肌肉。
大皇子哥哥的身体是肉乎乎的,别的小孩也是雪粉可爱,唯有他是这种死样子。
我要砸碎了你!
“哒哒哒”的跑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有个孩宝宝奶声奶气地哭喊着:“不要捆我……我不挠痒痒了……还不行吗?”
陆择洲傻傻地停止了手部动作,眼看着粉嘟嘟的小男孩披头散发地往他这边冲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着什么人。
男孩子的靴子掉了一只,把他自己绊了一个跟头,分分寸寸地偏就倒在陆择洲身上,而且还磕在了他的坏手臂上。
汹涌的鼻血喷了出来,染红了陆择洲的肌肉,还有衣服。
“哇”地,逃跑宝宝趴在他身上,大哭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