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说动

身披银色铠甲,腰悬佩剑的武将,威风凛凛地走在正前方,右手边跟着一个手捧布包的副官。

男人停下脚步,副官上赶着介绍道:“宣县令,这位是我们的绳大将军。”

宣棚拱手作揖,“久仰大名,今日相会,此缘难得,倍感荣幸。”

行走在当今官场的仕途人物,哪有不知道绳居牧的。翰林院的后起之秀,未来重臣的苗子。

老皇帝缠绵病榻多年,陆怀萦实为幕后掌权者。太子用人不按老套路出牌,知人善任,放在最合适的位子让其大放异彩。

去年绳居牧从翰林院被提溜出来,放在镇远将军身边做跟班,名义上是为了编纂国家史册搞调研,实际是小皇帝给他开办了戍边专业两年制一对一的学习培训班。

宦海沉浮多技巧,逢迎拍马的情景千万别当真,左耳进右耳出最是恰当。

绳居牧颔首微笑,“恭喜宣县令荣升粮草督运官一职,望兄台不辜负皇上与镇远将军的信任,恪守不渝,为我们的国防建设添砖加瓦。”

平地一声雷,宣棚飞升了。

陆帝国重武,这是几百年来惨遭外族不断侵略,给逼出来的基本国策。你不强军,就只能挨揍。

不管是阵前开打,还是常规守疆,辎重粮草为兵戎靶心。缺少机械设备,将士总不能赤手空拳与敌军过招。而军事粮草的断供,能直接影响战争成败的走向。

粮草督运官在国家辎重司职位相当特殊,不入品级,但所享受的俸禄几乎与史部尚书,翰林院总领官的待遇持平。

大钱可不是白拿的,就因为此项工作极其重要,又极其难做,所以它的地位才非常之高。

宣棚后退了几步,目瞪口呆,说不出话了。

我儿子才弃世,为父就飞黄腾达,这其间有必要的联系吗?

副官打开手中的布包,从里面取出来檀香木盒,吏部的任命文书专用包装很抢眼。

师爷捅了捅自家县令的胳膊肘,您还不沐浴更衣,焚香净手?

办完流程,绳居牧似走非走地说:“七天的到任时间,不够的话,我帮你跟镇远将军通融一下。”

宣棚摇头,七天还嫌多呢,我恨不得马上就离开家,到外面透透气。

前话是铺垫,下头说的才是正根儿。

“贵府是不是有一个叫梅卉的女子?”

“有。”

宣棚随口答应完了,才意识到惊奇,绳将军怎么会知道梅卉的?

“几年前,梅卉在军中服役的父亲为国捐躯,念老人没有子嗣,国家将对梅卉母女实施大力补偿。”

绳居牧说完就走了,只留下副官跟宣棚交涉梅卉母女的相关事宜。

大张旗鼓而来的,最后剩落寞。

平凡之辈莫等闲,最终成赢家。

上级领导交代的事情做完了,绳居牧的心里大有疑问。

粮草督运官的肥差,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胜任的。宣棚名不见经传,为何选中他?

来到官道,在路边等待的马车不见了,连带车里的陆择川也没了踪影。绳居牧的头“轰”地大了,说不让来,出事了不是。

一个背影伟岸的男子站在那里,挡住了他前进的道路。

“麻烦您让路……”

男子转过身,直对他,绳居牧傻眼了,这位是卿苍将军的挚友赤衡,此人守在此处有何用意啊?

赤衡笑道:“我让车夫把陆择川送到卿府去了,小卿烻没有玩伴,哭闹得不行。”

是赤衡独断专行,还是镇远将军让他做的?这件事的背后另有目的吧。

“我儿子也是,总爱跟同龄的小朋友玩。”

话赶话,无意随口的一句话说完,绳居牧的后背居然冷汗直流。

贪妻恋子,没志气。

赤衡点头,“请返程复命吧,过几日我会把孩子送还你身边。”

绳居牧有心回头看,卿将军只让他原话转述,那个叫梅卉的女子跟她母亲到底作何安排,他一无所知。

军令如山,不该你知道的别问,别给自己找事。

赤衡信马由缰地走在路上,风景看尽,胸怀坦荡不起来。

怀中锦囊里还有个小魂魄等着他去处理,但此事急不得,安排不好,累赘无穷。

他拍了拍胸口,安抚道:“宣振波,你梅卉姨不会有事,你在我这儿先待着,等有了合适的去处,我再放你出去。”

据说,梅卉的父亲有一个未成家的表兄弟,在兆麟镇开办私塾。

她父亲牺牲之前,留有遗言:如果自己哪一天死了,就把女儿过继给表兄。

宣棚把上头给他的“遗言”字据交给了梅老太太,老人不认识字,但她记得丈夫的笔迹。

丈夫在生前确实和她提起过那位叫享道的表兄,那会子说嫌太早,等他从军中退役以后再论。没想到,一耽搁下来,老两口已经阴阳分两地。

“娘,明早享道先生就派车来接你们,拣重要的拿,别的用度我叫人给您都预备齐了。”

小少爷没了,县令老爷非但没给女儿受刑罚,又仁至义尽地做到这一步,老太太手脚发软,无言可答对。

“儿啊……娘舍不得你……”

宣棚搀扶着老太太,忍不住哽咽,您待在宣化,睹物思人,我们想起来的就只有悲伤。

“您老心疼儿吧……”

老人家也哭了,他的意思很直白了,眼不见为净,做到尽量忘却,也许是最佳状态。

缘分是念想儿,尽了就留给回忆吧。

翌日清晨,载着梅氏母女的车子渐渐远去,后面几辆装满物品的马车是宣棚给她们准备的乔迁厚礼。

宣棚热泪满衫,他的儿子没有走到童年,而他的童年也从此消弭不见。

过去他不能原谅母亲疏忽幼年的自己。今天他不可解释地原谅了梅卉的纰漏。

人与人的关系是天秤,要向哪一边倾斜,全在个人心意。

他答应乳母,有时间去看看她。像串亲戚一样,来去都是快乐。

梅卉到了兆麟镇,认了享道为父亲,并更名为享香。

新人新气象,旧日旧事抛脑后。

享香把母亲安顿好,没过几天,又启程去了鲜稼州的卿府照顾卿烻小少爷。

至于卿烻长大以后,享香告退返乡,嫁给一个叫张非的男子,并生下儿子张浩,这是节外生枝,不细说。

新来的女仆享香抱着卿烻在院子里玩耍,外加一个陆择川陪伴,全府上下都是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声。

雅麓伫立窗前看着他们,眼里雾水迷蒙,胸口荡漾愉快,一切尚好。

赤衡真君站在离她远一点的地方,也跟着看外面的美景如画。

“烻烻这里有我们大家呢,卿醇更需要你。”

打开天窗,没有避讳地说亮话。

卿醇已故,尸身没了,魂魄在,夺了享有的舍。

“万俟单于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本事战败卿醇,幕后黑手是谁?”

冰雪聪明的女子,活得并不轻松。一朵花,没有了千年古桃树的本源,现在只能靠嫁接别的树种苟活。

“当初你选择嫁入将门,就已经预判好了没有一帆风顺的日子可以过。”赤衡沉思片刻,泰然道:“这个话题是禁忌,别去猜想,全由我控场。”

雅麓不再较真。知道真相又怎样,法力软弱如我,不但保不住夫君,而且连儿子的小命也是未知变量。

陆择川不知打哪儿弄来一只小灰兔,抱在怀里给卿烻玩耍。

卿烻一边揪着兔耳朵,一边往窗户这边看。他瞧见娘亲了,急着和她分享自己的快乐。

雅麓会心地冲儿子招手,她的意思是跟哥哥好好玩吧,可小卿烻却以为妈妈在叫自己,便要挣脱开享香的搂抱。

“娘亲——抱抱烻儿……”

享香用眼神找寻女主人的脸色,她在会客,可能不想小孩子去打搅谈话。

雅麓若有似无地摇了摇头,享香立即明白了。

“择川,小弟该加餐了,你饿不饿?”

“我想吃烤羊肉串。”

提到吃的,小孩子的注意力马上就改变了方向。

“享香鱼(姨),我也要吃——吃串串。”

一大二小离开了视线边界,雅麓显得无比失落,丢了魂。

卿烻不知道自己的爹爹没了,幼儿的无知代表着快乐。

儿子越快乐,雅麓越难过。家庭已破碎,何时能圆满遥遥无期。也许等卿烻长到了醒悟的年龄,一切都来不及了,

“卿烻背部的皮肤还能痊愈么?”

母亲既关心儿子的命格,又操心他的小病小灾。

“玉帝举着龙筋鞭正伺机抽曹驷一顿,该打的老毒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雅麓笑了。儿子的病还惊动了上天庭的医术精湛司,好不好的,结果有了。

这就是不了解内情的好处,错误的人,正确的人,很多时候并没有一定的分界线。

“我还有一事要拜托真君。”

赤衡抬手扫开空气中的浮尘,淡定如初地说:“不放心的托付不用出口,卿烻成年,或文或武,拘泥是呆板,强制的结果适得其反。”

真君说完转身走了,你能算计到的,我们不会遗漏。

还没走几步,身后的雅麓又喊住了他:“我让您看看我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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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卿
连载中段下琇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