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祭天刺驾案

三月初八,祭天大典前一日。

春寒料峭,天坛四周已戒严。禁军五步一岗,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长枪如林。林清越持御赐金牌穿过层层哨卡,青色的官服下摆在风中微扬。

沈昭已在祭台下的隐蔽入口等候。见她来,他递过一个点燃的火把,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地道已初步清理,但深处情况不明。你跟紧我,无论如何不要离开三步之外。”

他的语气比平日更沉,像压着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地道。石阶陡峭湿滑,壁上渗着水珠,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刺鼻的气味。

沈昭忽然停步,鼻尖微动:“是雷火药。”

林清越心头一紧。她举高火把,光晕照亮了前方。

转过一个弯,她眼前豁然开朗。

天然溶洞被改造成了密室。洞顶垂着千百年形成的钟乳石,地面却铺着平整的青砖。数十个黑漆漆的木箱堆叠如山,箱盖敞开着,露出里面满满的黑色粉末。

火把的光照过去,粉末泛着哑光的黑。

林清越走近细看,指尖捻起一点凑近鼻尖,刺鼻的硝石味冲得她眉头紧皱。

“至少五百斤。”沈昭的声音在洞内回荡,带着冷意,“足够把整个天坛……掀上天去。”

更可怕的是那些引线。

粗如手指的麻绳浸过火油,从每个火药箱引出,像蛛网般纵横交错,最终全部汇向洞穴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青铜匣子,雕着繁复的兽纹。

匣子上,三根线香已经点燃。香已燃去大半,剩下不足两寸。

香灰积了长长一截,将落未落。

“这是延时引爆。”沈昭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按这燃烧速度,正好在明日午时祭典**时燃尽,触发机关。”

他抬步就要上前。

“等等。”林清越拦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周先生说过,他在等太后背锅。如果我们现在拆了,太后就没了罪名。陛下要铲除太后党羽,正缺这个借口。”

沈昭转头看她,火光映着他深邃的眼:“你的意思是……放任不管?”

“不。”林清越摇头,目光扫过那些引线,“我们要让爆炸‘发生’,但不能真炸。”她指向青铜匣,“拆掉大部分火药,只留少量制造声响和烟雾,假装爆炸失败。这样既保陛下安全,又给太后定罪的理由。”

沈昭沉默片刻:“但怎么确保只留少量?万一失手,哪怕只炸开一个箱子,这洞穴也——”

“我来。”

林清越打断他。她抬手解开发髻,青丝如瀑散落肩头。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簪头竟是中空。

她轻轻旋开,里面竟是细如发丝的工具:钩针、探针、微型锉刀,一应俱全。

“我入大理寺这一年,一直跟谢编修学习机关术。”她蹲到青铜匣前,银簪在指尖转了个花,“这种‘七星连环锁’的□□,我可以拆。”

沈昭看着她熟练地探查锁孔,动作灵巧精准,没有一丝犹豫。火光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鹤鸣巷初遇。那个慌张却倔强的“少年”,被他用刀指着脖颈时,眼里也是这样的光。

是一种不肯屈服于一切的光。

不过一年有余,她已经从需要他庇护的“林公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敢在地底火药堆前冷静拆弹的林少卿。

“林清越。”

他忽然唤她全名。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清越手一顿,银簪的尖端在锁孔边缘停住。她没有抬头,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沈大人怎么了?”

“若此事了结……”沈昭的话在喉间滚了滚,最终出口时,却成了另一句,“你可愿跟我去江南看看?”

银簪险些滑脱。

林清越的手指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仍旧没有抬头,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沈大人……何出此言?”

“没什么。”沈昭别开脸,看向洞穴深处那片黑暗,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凝视的东西,“只是觉得,你太累了。江南春日……正好。杨柳新绿,桃花初绽,细雨落在青石板路上,没什么案子。”他顿了顿,“适合……休息。”

这话太含蓄,含蓄到近乎笨拙。

可偏偏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动人。

林清越指尖微抖,银簪重新探入锁孔。齿轮啮合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声音低得像自语:“等案子了结……再说吧。”

洞穴里一时只剩下机关转动的咔哒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轻响。

沈昭守在她身侧一步远的位置,火把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随着火焰跳动而微微晃动,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

林清越卸下最后一根卡簧,轻吁一口气:“好了。现在只需替换火药,再重新接引线……”她话音未落,耳朵忽然捕捉到洞外传来的脚步声!

杂乱,密集,不止一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熄灭火把,迅速隐入木箱堆后的阴影。黑暗吞没视野的刹那,入口处透进了微弱的天光,几道黑影鱼贯而入。

为首者戴着青铜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是周先生。

“检查引线。”面具下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明日午时,我要亲眼看见……萧家的皇帝,粉身碎骨。”

手下应声散开,举着火折子仔细查验。林清越屏住呼吸,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刚才拆卸时她已尽量复原,但若细看……

“先生!”一个手下惊呼,“引线被动过!接口处的结绳手法不对!”

周先生疾步上前,俯身细看。面具下的眼睛在火折子的映照下寒光一闪:“有人来过。”他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扫过洞穴,“搜!”

黑衣人立刻散开搜查。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清越能听见刀剑摩擦衣料的声音,能闻见那些人身上混杂的汗味和铁锈味。藏身的木箱堆被包围了。

沈昭忽然在她掌心写字,指尖划过皮肤的触感清晰。

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我引开,你拆药。”

不等她反应,沈昭已纵身跃出!

刀光如雪破开黑暗,直劈周先生面门!这一刀快得惊人,带着破空之声。

周先生疾退,面具被刀锋擦过,留下一道浅痕。

黑衣人一拥而上。

刀剑交击声在洞穴内炸开,火星四溅。沈昭以一敌众,身形在围攻中腾挪闪转,刀锋所过之处必有人伤退。但他毕竟独身,对方又都是死士,渐渐被逼向洞穴深处。

周先生看准一个空隙,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沈昭心口!

这一剑太快,太刁。

林清越瞳孔骤缩,几乎要冲出去——

一道白影如风掠入!

折扇展开的瞬间架住长剑,金属碰撞声刺耳。扇骨与剑刃摩擦,迸出一串火花。

“周先生,好久不见啊。”萧珩笑眯眯地说,手中折扇一转,巧劲震开长剑,“欺负我大理寺的人,问过本王了吗?”

他身后,王府亲卫如潮水般涌入。

局势瞬间逆转。

林清越咬牙冲了出去。

她俯身贴着木箱的阴影疾掠,打斗声在身后炸开,刀剑撞击,火星迸溅,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她不能停,不能看,只能冲向洞穴中央那尊青铜匣。

那是唯一能扭转乾坤的机关。

她的手伸出去时,指尖在颤。

林清越并不是怕。而是急。汗水从她的额角滑下,聚在睫毛上,随着她眨眼砸进眼里,刺得眼前一片模糊的灼痛。她狠狠甩了下头,右手银簪已探入锁芯,左手三指同时按住匣侧三处微凸的暗钮。

——咔、咔咔。

机簧转动的细响被身后的厮杀声淹没。簪尖挑开第一层卡扣时,金属边缘锐利,瞬间在她食指指腹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浑然不觉,只将簪子又推进半寸,凭感觉寻找第二处锁舌。

鲜血沿着指节流下,滴在青铜匣狰狞的兽纹上,顺着纹路蜿蜒成细细的红线,渗进缝隙里。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是沈昭的声音。

她脊背一僵,几乎要回头。可最后却死死咬住下唇,簪尖猛地一旋!

“嗒。”

第二道锁开了。

她吐出一口灼热的气,左手三指同时施力下压。青铜匣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密集声响,匣盖缓缓弹开一条缝。里面层层叠叠的引线暴露出来,红、黑、黄三色,编织成一张致命的网。

还有最后一步。

她抹了把眼前的汗水和血水,簪尖精准地挑断了七根主引线中的五根,只留下两条最细的。又从腰间小囊中倒出早已备好的灰褐色代用药粉,飞快替换了匣内大部分火药。动作快得带出残影,每一个步骤都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当最后一根引线重新接好、卡回原位时,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和血。

她扶着青铜匣喘息,抬头望去——

萧珩的折正抵在周先生喉间,那人面具歪斜,露出半张苍老扭曲的脸。沈昭背对着她,正将一个黑衣人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左臂衣袖被划开长长一道,血已经浸透布料,颜色深得发暗。

“火药……”她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后才续道,“拆完了。只留了五斤,够烟雾和声响。”

萧珩闻声转头。

他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下滑,定在她血迹斑斑的双手上。他眉头倏地皱紧,折扇一收反手敲晕周先生,大步走过来。

“伤着了?”声音比平时沉。

不等她回答,他已抓过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擦过她手背时有些粗粝的痒。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棉帕,边缘绣着极淡的云纹,不由分说便覆上她仍在渗血的食指。

“王爷,我……”

“别动。”他打断,低着头,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肃。帕子绕过指尖,动作熟稔地包扎打结,一圈一圈,力道不松不紧。

林清越耳根发热,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牢。他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竟让她一时忘了挣脱。

“还有正事要……”她试图找借口。

“正事办完了。”萧珩头也不抬,包扎好一只手,又去拉她另一只。目光却斜向一旁,声音抬高了几分,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沈大人,这里交给你善后。本王送林少卿回去包扎。”

几步外,沈昭刚捆牢最后一个俘虏。

他动作顿了顿,缓缓直起身。转过脸时,目光先落在林清越被萧珩握住的手上,那方白帕刺眼地裹着她手指,然后移到她苍白疲惫的脸上,最后,才看向萧珩。

萧珩正抬眼回视,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笑。可眼神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清晰的、近乎宣告的占有。

四目相对。

洞穴里忽然静了一瞬,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沈昭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色。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腕骨流下,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深深看了林清越一眼。

最终,沈昭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无波:“是。”

萧珩揽过林清越的肩,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带她往外走。她脚步有些虚浮,方才的高度紧张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浑身发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他的手臂稳而有力,撑住了她大半重量。

“能走吗?”他在她耳边低声问,气息拂过她鬓角。

林清越点点头,想说“能”,出口却成了含糊的鼻音。她索性不再逞强,任由他带着,一步步朝洞口那片光亮走去。

二人身后,沈昭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许久未动。

直到有亲卫上前请示,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自己染血的衣袖。

“清理现场。”他哑声吩咐,“所有火药重新装箱,贴封条。俘虏单独关押,加双倍人手看守。”

“是!”

脚步声和搬运声重新响起,嘈杂而忙碌。

沈昭独自走到青铜匣边,蹲下身,指尖拂过匣盖上那几道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那是她的血。

他沉默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扯下自己一片尚且干净的里衣下摆,草草缠住手臂的伤口,打了个死结。

转身投入那片嘈杂之中,再没回头。

走出溶洞的瞬间,阳光刺得林清越眯起眼。

春日的天光清澈,微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劫后余生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她腿一软,被萧珩稳稳扶住。

“周先生怎么办?”她忽然想起,“他知道火药被拆,会不会供出实情,反咬一口?”

“他不会说。”萧珩淡淡道,目光投向远处天坛巍峨的轮廓,“因为他要的,就是太后背锅。火药拆了,爆炸不成,太后谋逆的罪名反而更重。连老天都不帮她,祭典上炸了一半哑了火,这不是天谴是什么?朝臣百姓会怎么想?”

林清越怔住。

原来萧珩也看穿了这层算计。

“王爷,”她轻声问,声音在风里有些飘,“陛下知道这些吗?他知道周先生的计划,知道太后的结局,知道……这地底的一切吗?”

萧珩脚步一顿。

他侧头看她。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沉静的深邃:“小鹿儿,皇侄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这局棋,他执子已久。”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她耳廓,“但你是变数。他原以为你是一枚听话的、好用的棋子,没想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成了执子的人。”

这话让林清越心头剧颤。

所以皇帝一直在观察她,看她会倒向哪边?看她会不会真的拆了火药?看她值不值得这份信任?看她……能不能成为执子之人?

“那王爷呢?”她反问,抬眼直视他,“王爷在这局棋里,是什么?”

萧珩笑了。

笑容里带着几分落寞,几分自嘲,还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啊……”他松开她,折扇在掌心转了个花,又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算是棋盘外的观棋者。偶尔手痒,落一子玩玩。”

他迈步向前,衣袂在风中扬起:“走吧,送你回去。明日祭典,还有一场大戏要看呢。”

两人并肩走出天坛戒严区时,远处高楼之上,有人凭栏而立。

萧珏一身常服,手中握着千里镜。镜筒里,清晰地映出那两人并肩的背影。

他看见萧珩侧头对林清越说着什么,她微微点头,发丝被风吹起。

虽说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可那种并肩而行的熟稔,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隔着镜片也能感受到。

“李德全。”萧珏缓缓放下千里镜。

“老奴在。”

“你说,”年轻的皇帝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两个身影,眸色深沉如夜,“靖王是真喜欢她,还是……做给朕看?”

李公公躬身,头垂得更低:“奴才……不敢妄测天家之事。”

萧珏轻笑。

只不过笑声里听不出情绪。

“无妨。”他转身,将千里镜搁在栏杆上,“朕自己看。”

棋子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甘心只做棋子。

这局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有春风掠过楼台,吹动他衣角。天坛在日光下巍然矗立,明日那里将百官朝拜,万民仰望。

而地底那五百斤未能引爆的火药,将成为压垮太后党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除了那颗……开始自己滚动的棋子。

萧珏抬眼,望向湛蓝的天际。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耐人寻味的弧度。

林清越啊林清越……

你下一步,会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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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惊堂
连载中汤姆猫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