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神道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延伸,像一条僵死的巨蟒。两侧柏树黑压压地立着,风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谢临渊隐在最粗的那棵柏树后,玄色夜行衣将他融进树影。他单膝跪地,手中握着一根特制的铜管,一端贴在地面,另一端抵在耳畔。
地下传来极细微的震动。
不是守卫的脚步声,是更深处……某种规律的敲击。
他已在此潜伏两个时辰。肩上的伤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太医叮嘱过不可妄动,但今夜他必须来。
根据那份残缺的图纸,盗洞就在神道第三对石像生后方。可那里守着八名佩刀侍卫,每半刻钟巡逻一队,火光能照亮每一寸阴影。
又一队守卫举着火把走过。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就是现在。
谢临渊身形一动,如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到神道旁。
神道旁有一尊石马,一尊石羊,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他绕到石马后方,俯身拨开茂密的杂草。
果然。
他屏住呼吸,在石兽腹部的阴影里摸索。
找到了。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被枯草虚掩着,边缘的泥土还带着新鲜的湿气。
他侧身滑入,洞口窄得擦过肩膀时,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疼。他咬牙咽下闷哼,整个人没入黑暗。
洞内漆黑,霉土味混着某种金属锈蚀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摸出火折子,“嚓”一声点亮。
昏黄的光照亮洞壁,洞壁上全是人工凿痕,嶙峋交错,一路向下延伸。
他向前爬了约十丈,通道陡然开阔,豁然撞进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正中摆着一口柏木棺椁,棺盖已被撬开,斜斜搭在一旁。借着火光看去,棺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腐朽的丝绸碎屑。四周散落着陶罐、铜器,都是前朝形制的陪葬品。
但谢临渊的目光钉在了地上,那里散乱着新鲜的脚印。
不止一人,靴底纹路杂乱,至少四五人。脚印延伸向石室尽头,那里有扇暗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弱的光。
他悄声靠近,将眼睛贴上门缝。
门内灯火通明。
七八个黑衣人正在忙碌,手中拿着的正是新型连弩的部件,机括、弩臂、箭槽散落一地,有人在组装,有人在调试。旁边堆着十几个木箱,箱上赫然印着“军械司”的黑色标记。
果然。
军械失窃、图纸泄露、北境遇袭……所有线索的终点,竟在这座前朝皇陵深处。
谢临渊正要细看箱上编号,肩伤猛地一抽——
他倒吸一口凉气,火折子险些脱手。
“谁在外面?!”石室内一声厉喝。
暗门被“砰”地撞开,三四道黑影疾扑而出,刀光在黑暗中划出冷弧。
谢临渊冲进来时的通道,身后脚步紧追。墓道错综如迷宫,他仗着图纸记忆左拐右绕,但肩伤拖慢了速度,每一次抬手撑壁都疼得眼前发黑。
前方岔路,他刚要右转——
一道刀光自左侧劈来!
谢临渊急退,刀锋擦着胸口划过,衣襟裂开一道长口。他反手掷出火折子,正中那人面门,惨叫声中,他趁机冲进右侧通道。
但前方是死路。
石壁封死了去路,身后脚步已至。谢临渊背贴冷壁,看着三道黑影堵住退路,刀尖在昏暗中泛着幽蓝一看就是淬了剧毒。
他伸手入怀,摸到那枚烟花筒。竹制外壳,掌心大小,是林清越塞给他的。说是有危险时,
捏碎后即可。
“咔嚓”轻响。
一道银光自他怀中冲天而起,穿透盗洞,在皇陵外的夜空中轰然炸开。
银花四溅,照亮了半边山峦。几乎同时,墓道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地面震颤,尘土簌簌落下。
他们在炸毁证据!
谢临渊趁黑衣人愣神的刹那,猛地前冲,短刃划过一人咽喉,侧身撞开另一人,朝着盗洞口的方向狂奔。身后箭矢破空,他左肩一凉,箭镞穿透皮肉钉在骨头上。
他踉跄扑出盗洞,新鲜空气涌入肺叶的瞬间,外面已是火光冲天。
大理寺的官兵到了。
沈昭一马当先,黑色官服在火把映照下凛冽如铁。他一眼看见谢临渊浑身是血的模样,瞳孔骤缩:“谢大人!”
“里面……”谢临渊撑着一口气,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火药……他们在炸……”
话还没说完,他眼前一黑,他向前栽倒。
沈昭一把接住他,触手全是温热的血。他厉声下令:“封锁所有出口!活捉里面的人,一个不许放走!”
官兵如潮水般涌入盗洞。
但还是迟了。
大部分黑衣人已从其他暗道逃脱,只留下五具服毒自尽的尸体,和一堆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弩机残骸。。
而那些火药……一箱不见了。
林清越赶到时,皇陵神道已戒严。
谢临渊被安置在临时支起的营帐里,太医正在紧急处理伤口。他趴在担架上,后背那道刀伤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裹伤的白布,又渗出来,红得刺目。
他脸色惨白如纸,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谢大人……”林清越在担架边蹲下,轻轻握住他垂落的手。那手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
谢临渊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看见是她,他虚弱地牵了牵嘴角,气若游丝:“别……别哭……”
林清越这才发现自己眼眶已经湿了。她咬紧下唇,摇了摇头。
谢临渊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探入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纸包被血浸透了一半,他颤抖着递给她:“他们……在天坛地下……埋了火药……位置是……”
他吃力地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血沫从唇角溢出。
“谢大人别说话了!”太医急道。
谢临渊却固执地指了指油纸包,又指了指林清越,眼神近乎恳求。
林清越接过纸包,小心展开。
里面是半张被烧过的图纸,边缘焦黑。图上绘着天坛地下的结构,某一处用朱砂笔重重圈出。
正是祭台正下方。
她浑身血液都凉了。
沈昭掀帐进来,看过图纸,脸色铁青:“他们要在陛下登坛祭天时引爆。祭台垮塌,陛下坠亡,再制造雷击假象……”他声音发寒,“好一出‘天谴’。”
必须立刻挖出火药。
可祭典就在四日后,天坛早已戒严。大规模挖掘必会惊动刺客,他们若提前引爆……
“只能暗中进行。”林清越攥紧图纸,指甲掐进掌心,“找可靠工匠,连夜挖地道,从远处接近火药埋藏点,拆除引信。”
“时间不够。”沈昭摇头,“只剩四日,且我们无法确定火药具体埋藏深度。一旦挖错位置,或触动机关……”
营帐内死寂。
帐帘忽然被一把掀开,萧珩带着一身夜风冲进来。见到谢临渊的伤势,他脸色瞬间阴沉:“谁干的?”
“跑了。”沈昭道,“但谢大人拿到了火药位置图。”
萧珩抓过图纸扫了一眼,瞳孔骤缩。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本王有个法子。”
林清越和沈昭同时看向他。
“祭典当日,我在祭台下守着。”萧珩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若真有爆炸,我以内力震偏祭台基座——或许能争取一瞬,让皇侄跃离险境。”
“不行!”林清越脱口而出,“那样王爷你……”
“总得有人冒险。”萧珩笑了,笑容里带着惯有的痞气,眼底却一片肃杀,“何况,本王武功高强,没那么容易死。”
这话说得轻松。可在场三人都清楚。以血肉之躯对抗火药爆炸,九死一生。
林清越还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图纸边缘。
那个朱砂圈旁,有个极小的标记,似字非字,像某种符咒。她凑近细看,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
前朝密文!她在谢临渊那本军械图谱的附录里见过!
她盯着看了半晌,终于想起来,这标记在军械图谱中,专用于标记方位。
“是‘观星台’。”她猛地抬头,“□□的人,会在观星台遥望天坛。那里地势最高,能看清祭典全程,且距离足够远,不会被爆炸波及。”
观星台在钦天监,与天坛相隔一里,中间毫无遮挡,确是绝佳的观望点。
“祭典当日,观星台会有谁?”沈昭问。
林清越心头狠狠一跳。
按祖制,祭天时,钦天监正使需在观星台观测天象,随时向祭坛禀报吉凶。
而现任钦天监正使周汝贤。
他是太后三年前亲自提拔的人。
三月初六,寅时,清风巷小院。
烛火燃了一夜,泪堆了满盘。林清越坐在案前,桌上铺满了线索:黑水渡的官银、皇陵的弩机残骸、天坛的火药图纸、观星台的标记……还有谢临渊用命换来的那半张图。
这些线索在她脑中转了又转,像是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串起。
而那根线,似乎直指慈宁宫。
可太后为何要谋逆?她已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皇帝虽与她不算亲厚,却从未短缺礼遇。除非……
除非皇帝触了她的根本利益。
林清越想起近日朝中暗涌。皇帝欲推新政,削宗室俸禄,清丈太后母族田产。此事尚未公开,却已在权贵圈中掀起暗流。
太后作为既得利益之首,岂会坐视?
若皇帝在祭天时“遭天谴”身亡,无子嗣,按祖制当从宗室择嗣。届时太后可继续垂帘,甚至……扶持傀儡。
好深的局。
叩门声起,三长两短,是沈昭的暗号。林清越开门,见他一身露水,眼中血丝比她更重。
“皇陵善后完了。”沈昭闪身进屋,声音压得低,“抓到一个活口,服毒前吐了句……听命于‘老佛爷’。”
老佛爷。宫中对太后的尊称。
“果然是她。”林清越心往下沉,“但我们光有口供不够,需物证。”
“有。”沈昭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一块羊脂玉佩,雕着祥云瑞鹤。背面刻着小字:慈宁宫,乙字七号。
慈宁宫的出入腰牌。
铁证如山。
可林清越却觉哪里不对劲:“太后行事缜密,怎会让手下带慈宁宫腰牌执行这种任务?太易暴露了。”
“或许……是故意为之。”沈昭沉吟,“若事败,所有证据指向太后。太后可辩称遭人构陷——毕竟,她没必要亲自涉险。”
栽赃太后?那真正的主谋是谁?
林清越想起萧珩那句“借王爷之名”。
或许对方,也在“借太后之名”。
正思忖间,窗外骤起破空之声!
一支弩箭疾射而入,“铎”地钉在桌案上,箭尾剧颤。箭杆上绑着纸条。
林清越解下一看,字迹潦草如鬼画符:
欲救谢临渊,独往城西废塔。子时,过时不候。
谢临渊在太医署,有重兵把守,怎会被掳?她心头剧震,却不敢赌。
“我去。”沈昭按住她肩膀,力道很重,“你留下。”
“纸条指名要我去。”她抬头看他,“若是调虎离山,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我,也可能是谢大人……太医署现在谁在守?”
“靖王。”
萧珩。
林清越闭了闭眼:“我去废塔,你带人暗中跟着。让靖王守住太医署,一步不许离开。”
两人僵持片刻,终是妥协:林清越赴约,沈昭带人暗中跟随。萧珩那边,已连夜加派王府亲卫,护住太医署。
-
子时,城西废塔。
塔在荒郊,残破如巨兽骸骨。林清越独自走进一层,空荡的厅堂里只有月光从破窗漏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格子。
“林少卿果然守信。”
阴冷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
林清越抬头。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站在阴影里,身形与赵琰相似,但肩膀更宽厚,声音也更苍老。
“你是谁?”她袖中短匕已滑至掌心。
“你可以叫我……周先生。”面具人缓缓步下楼梯,“或者,赵琰的师父。”
周先生!他竟还活着!
“谢临渊在哪?”林清越声音冷彻。
“谢编修好好的,在太医署躺着呢。”面具人笑了,笑声嘶哑,“那纸条是骗你的。只是想引你出来,单独说几句话。”
林清越心头一松,警惕却更甚:“你想说什么?”
“说一个交易。”面具人在离她三丈处停步,“我知道火药埋在哪,也知道如何拆除。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全告诉你。”
“什么事?”
“祭典当日,不要阻止爆炸。”
林清越瞳孔骤缩:“你要弑君?”
“不。”面具人声音森冷下去,“我要的,是太后的命。”
他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四十余岁,左颊一道陈年刀疤从眉骨划至下颌,让原本儒雅的面容显得狰狞。
“太后当年为夺权,害死我怀有身孕的妻子,将我儿溺毙井中。”他每个字都像淬了毒,“此仇不共戴天。可她是皇帝嫡母,我动不了她。只有让她背上弑君大罪,皇帝才会……大义灭亲。”
原来如此!周先生真正要报复的是太后,皇帝只是棋子!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林清越握紧匕首。
“因为我知道,你会做正确的事。”周先生重新戴上面具,“太后不死,朝局永无宁日。而皇帝……他需要这个借口,铲除太后党羽,推行他的新政。”
他转身走向破窗,声音飘来。
“林清越,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有时候除恶务尽,需要……非常手段。”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出。林清越扑到窗边,只见夜色茫茫,人影已消失无踪。
塔外脚步声急响,沈昭带人冲入:“你没事吧?”
林清越摇头,将周先生的话复述一遍。沈昭脸色变幻不定:“他在利用我们,对付太后。”
“但他说得对。”林清越轻声道,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太后不除,朝局难安。且若她真参与谋逆,本就该死。”
“可这样一来,我们成了他手中的刀。”沈昭握紧刀柄,指节发白,“弑君之罪,即便太后真无辜,也难逃一死。这是……构陷。”
“所以我们得找到太后谋逆的真凭实据。”林清越转身,眼中烛火跳动,“在祭典之前。”
她看向沈昭:“还有三日。够吗?”
沈昭沉默良久,缓缓收刀入鞘。
“够。”他说。
窗外,启明星在东方亮起。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