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鬼市连环劫案

第二案:鬼市连环劫案

永昌三年的春末,京城连下了三日细雨。青石板路上水光潋滟,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大理寺衙署内,沈昭将一卷案宗推到林清越面前。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轻响,与室内压抑的气氛交织成一片。

林清越如今已在大理寺待了月余。每日辰时点卯,酉时归家,在“林清”与“林清越”两个身份间小心周旋。

晨起时,她是礼部侍郎府中即将及笄的嫡女,需着裙衫、梳发髻,学习女红中馈;辰时后,她换上青色男装,以林父远房侄子的身份,成为大理寺的临时书吏。

所幸父母只当她去城东书院旁听经义,她这样频繁出门,倒也未曾起疑。

鬼市连环劫案的卷宗,已经静静摆上了大理寺的案头。墨迹未干的新卷,首页写着:永昌三年四月十七,鬼市药草被劫案。涉案者不明,动机不明。

最后一句是朱红字迹:疑似与边关有关。

“鬼市三起劫案,被劫的都是送往北境军中的药草。”沈昭声音低沉,修长的手指点在卷宗上某处。他今日穿着深青色官服,腰束革带,更显身形挺拔。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多余情绪,唯有眉间微蹙,显露出此案的棘手。

“押运的镖师共九人,无一生还。尸体在城外乱葬岗被发现,皆是一刀毙命。”

林清越翻开卷宗,细看尸格记录。异于常人的记忆力让她迅速捕捉到异常:“九人伤口深浅、角度几乎完全一致,创口长三寸七分,深及胸骨,皆在左胸第三与第四肋之间。”她抬起清澈的眼眸,“这不像寻常劫匪,倒像……训练有素的杀手。”

“正是。”沈昭赞许地看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欣赏,“更蹊跷的是,被劫的药草并非名贵之物,只是寻常的金疮药、止血散原料。劫匪大费周章,却只为这些,不合常理。”

他话音刚落,就听窗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未等通传,门已被推开。萧珩今日新换了一把折扇,但扇面依旧金光闪闪。他锦衣上也绣着暗金云纹,腰间佩玉叮当作响。

他今日未戴冠,墨发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几分风流姿态。

“沈大人,案子有进展了?”他笑问,目光却落在林清越身上,从她微蹙的眉尖扫到握笔的纤白手指,似是意有所指,“林公子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睡好?”

林清越确实没睡好。昨夜府中设宴,本打算为她相看夫婿,是她百般推脱才让母亲放弃了这个打算。虽说母亲退后一步,同意了她的要求,可非要她试穿新制的嫁衣样式。

嫁衣是大红底,用金线绣了百蝶绕花枝,煞是好看。而所跟配饰更是琳琅满目,华丽得刺眼。但她只感觉头重身子也重,只想永远穿着那身方便行动的轻便男装。

她推说身子不适早早回房,却意外在窗下偷听到父亲与幕僚的谈话。

朝中似有人对大理寺近日动作不满,尤其对沈昭这个寒门出身的大理寺卿颇有微词。

那些话像细针扎在她心头。她想推门反驳,可又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和身份去参与这场交谈。

毕竟,林府的林清越,与大理寺卿沈昭并无交集。

“劳王爷挂心,只是看了尸格有些不适。”她低声答,垂眸避开萧珩探究的目光。

萧珩走近,忽然伸手拂过她肩头:“沾了片柳絮。”

他动作自然得仿佛真是无意,指尖却若有若无擦过她耳垂。林清越浑身一僵,后退半步,脊背几乎抵上冰冷的墙壁。

沈昭皱眉:“王爷,林清年纪尚小,莫要吓着他。”

“好好,说正事。”萧珩收起戏谑,正色道,手中折扇一合,“我查到些线索。鬼市那些药草贩子,背后有个共同的上家‘百草堂’。这铺子明面上做药材生意,暗地里却与几家镖局往来密切。而最近被劫的三批货,都是百草堂委托运送的。”

“自劫自运?”林清越脱口而出。

萧珩眼中闪过欣赏:“聪明。我也这般想。但百草堂的掌柜三日前暴毙家中,说是突发心疾。我去看过,尸体已下葬,不过……”他从袖中掏出一小块布料,摊在案上,“从他家后院的狗洞里找到的。”

那是一角深蓝色衣料,边缘有焦痕,质地粗糙,像是下等仆役所穿。

林清越接过细看,凑近时闻到淡淡的焦糊味:“这是火熏的痕迹,但未完全烧毁。他在死前接触过火场?或是有人想纵火灭迹?”

“或者,有人想伪造火灾现场,但未能得逞。”沈昭接话,手指轻叩案几,“此事需细查。林清,你随我去百草堂走一趟。”

“我也去。”萧珩笑眯眯道,扇子又摇了起来,“鬼市那地方鱼龙混杂,没我领着,你们怕是连门都找不着。再说……”

他话音一顿,目光在林清越身上转了一圈,语气又开始不着调,“林公子这般细皮嫩肉的,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沈大人怕是心疼。”

沈昭看他一眼,终是点头:“有劳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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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堂位于城南旧巷深处,铺面不大,朱漆门板紧闭,门楣上招牌的字迹已斑驳。

时近黄昏,巷内行人稀少,隔壁茶摊的老汉正在收摊。

他见三人前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几位找孙掌柜?他三日前没了,心疾。”老汉边说边收拾茶碗,“铺子一直关着。”

萧珩摸出块碎银放在茶摊上:“老人家,孙掌柜平时为人如何?”

老汉迅速收了银子,压低声音:“孙掌柜就是个瘦小老头子,独自经营这铺子十几年,人很和善,常给街坊赊药。不过……”他犹豫片刻,“前些日子常有人夜里来找他,都穿着斗篷,看不清脸。”

“和善到能把九条人命当儿戏?”萧珩嗤笑,待老汉走远,手中扇子一挑,那门锁应声而落。

门锁竟是早就坏了,这些天一直虚挂着而已。

铺内药香扑鼻,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林清越仔细查看柜台药柜等物件。地上积了层薄灰,但柜台一角却格外干净,像是常有人倚靠。

她蹲下身,衣摆扫过地面。在柜台与墙壁的缝隙里,她指尖触到一块硬物。

是半枚玉佩,温润通透,雕着古怪纹样,似兽非兽,似字非字,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

“这是什么?”她举到光下细看。暮色从窗棂斜斜照入,玉佩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青光。

沈昭接过玉佩,只一眼,脸色微变:“这是‘暗影卫’的标记。”

“暗影卫?”林清越茫然抬头,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

萧珩难得收起笑容,压低声音:“先帝设立的密探组织,专司监察百官、刺探情报。今上登基后将其裁撤,但……看来有人私下重组了。”

他看向沈昭,“沈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毕竟当年裁撤暗影卫时,大理寺也参与了。”

沈昭沉默片刻,将玉佩收入袖中:“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声音里有种林清越从未听过的凝重。

气氛陡然压抑。若此案牵扯暗影卫,那就不只是劫案那么简单了。

林清越手心微湿,却强迫自己定神,继续搜查。在药柜最底层,她发现一本账册,封面是普通的蓝布,边角已磨损。

翻开看,是寻常药材进出记录。但她注意到,每隔七页,就有一行字墨色略深,像是写字时停顿过久。她取来水杯,用指尖蘸水轻擦那几行。

随着她的动作,隐字显现,是另一种娟秀字体。

虽然这些字有的她能看懂,有的看不懂,但看懂的那部分也足够了。

“三七五十两,当归三十两,甘草二十两……这些都是金疮药的配方。”她快速心算,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影,“但数量不对。按这个配比,至少能制出双倍的金疮药。多余的去向,账上没记。”

沈昭接过账册细看,忽然道:“这些隐字,有些是用密文写的。我看不懂,但有人能解。”

“谁?”

“翰林院的谢编修。”沈昭道,“他精研古籍,对各类密文都有涉猎。我曾见他破解过前朝的军情密报。”

林清越想起那个温润如玉的谢临渊,心中微动。那日谢临渊奇怪的态度和话语仿佛又重现在她。

他是不是和萧珩一样,已经看出了自己的女子身份?如果是,又为何不揭穿自己?

若是要找他帮忙,难免要多接触……她压下杂念,专心查看账册。

萧珩靠在门边,目光一直落在林清越身上。看她蹙眉思索时睫毛轻颤如蝶翼,侧脸的弧度柔和得像春日初绽的梨花,美好得不像话。

这样灵秀的人物,沈昭那木头竟真当她是个少年?

他忽然轻笑出声。

“王爷笑什么?”林清越抬头,一缕碎发滑落颊边。

“笑有些人眼盲心瞎。”萧珩意味深长地说,摇扇出门,“走吧,带你们去鬼市逛逛。入夜了,那里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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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惊堂
连载中汤姆猫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