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雨

山青不老,却为雪白头,碧水无痕,却因叶落涟漪。

柳徐行说的何其轻巧,她们也只是跟外敌打,西北腹地上满是死伤无数,战场尸横遍野,刀光剑影刺破皮肉能忍,她耿耿于怀的是燕京对她们动了杀机。

“ 西征之前,我察觉过前覆狼烟,后续阴鬼,未雨绸缪的重整固防,但却在政事上后知后觉,北越重甲架桥渡河时,彼时人尽粮绝,覆水难收,我只是觉得可笑,金殿门前战报未拆,仕族大家禁苑寻春,北蛮人马踏过境,可他们却遑论生死。”

若是人人都能辨识干戈,当年的邠州会亡吗?

柳徐行叹了口气“怨天尤人也无用,此事有一便有二,沈正春摘得干净,为中枢大臣时从不插手六部事务,可唯独一件,他脏了手?”

卫珂茫然

柳徐行说“陆霄案!”

“什么?”卫珂震惊“我只知沈知笠平日里最爱豢养小倌,前头查到他私藏的一批妓子里,有个名唤谢姒的男倌,暗中与清郡河道按察使张志辛暗通款曲,不曾想背后还藏着后手。”

“沈正春是当年陆霄案旁听的督官之一”柳徐行解释“案卷填写,呈递诉状物证皆经他手。这事不论人品气度,就着这桩大案,沾上便是同伙。”

拱卫司缉捕,此案是先斩后奏,当年递呈的物证里,除了往来通信的脏物,那一麻袋里装的全是陆氏人头。

卫珂心里忐忑,面上不好表露“前头事后面再查,还是先去瞧瞧沈知笠吧!”

柳徐行知她是刻意岔开,也不拆穿“你那心上人如今是卧病在床,心疾难愈,你不过去瞧瞧?”

“我的心上人?”卫珂挑眉“怎么,大人有法子让我与那陆卿私会?”

卫珂差点忘了,都官司隶属刑部所辖四司之一。惠文年间改称司仆,后于燕帝在位四年间复称都官,为理囚犯的缉私所。其职掌是掌管囚犯名簿,安排其劳役,负责囚犯衣食供给及药物治疗,并受理其申诉,凡返逆相坐,没其家口为官婢,裁贬为贱籍。

陆衔青是天启十年的罪犯,属其管辖,柳徐行是都官司员外侍郎,说起来,还得经了他的手。

“何须我来想法,这汴台本就隶属于私府的官家乐院,大都供奉权贵皇亲的风雅之地,卫都统若有兴致,大可前去一观!只是这近半年来,太常司府摘了他的名牌,说他身染病疾,故而又将他遣回了后苑。”柳徐行说着,意味不明撇了卫珂一眼“这寻花问柳向来是男人专属,你一女子嘛……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卫珂斜睨了他一眼,瞧着那眼里意犹未尽的调侃,都是有意为之。

沈知笠俯坐在地,面上是脏污狼藉,四周铁栏晕着寒光,透在墙壁上是斑驳满痕的血渍。

地上都是干草和麦麸,跟皮肉摩擦立即见血。

狱卒开门,卫珂低身进去,他仍然沉默地靠墙坐着,双臂绕膝,手腕上束缚着刑具,囚衣单薄的袖子此时滑到了手肘处,臂上的伤痕触目惊心,像是受了惊吓,双脚往后缩了缩。

卫珂倾身上前,轻拂着他的鬓发,温声哄着“别怕!”

沈知笠坐在地上,两眼呆目地仰着,他竟连眼睛也一眨不眨。

当值的狱卒立刻端了水来,伸手扯了沈知笠的领子,直流倒灌下去,一身水渍贴着皮肤刺骨,他战栗着,目光随着卫珂滑动几分,倒是有了几分反应。

四周寂静,只有衣角滴落的水声。

卫珂从袖兜里掏了糖递上去“给你糖!”

柳徐行诧异。

他还在惊魂未定里,脖颈上碎发还滴着血水,卫珂把糖放他手里,他迟钝的挪着目光,怔怔接住,像是引诱未遂的算计,裹着糖衣的毒药。

但是他惊醒了,警铃大作,一把撞开卫珂,糖果滚落一地,混着泥水钻进墙角。

“我不要!我不要!……别杀我,你别杀我!”

卫珂垂下身子,拨过了沈知笠手臂“是谁要杀你?”

沈知笠抱污糟的头发,惊惧异常,他失控地扑过去,拽着卫珂的衣袍悄声说“是陆霄!……是他,他来找我了,来找我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柳徐行斜倚牢门,晦暗中俯下身来,扯了卫珂衣袍,跻身半蹲,猎豹般盯着墙角人影。

他撩开沈知笠鬓发,轻抚他的脸“春灯夜上世俗客,遍扫清词,唤郎何故失神语,夜看锁绞残尸,咄咄出暗门。”

沈知笠一抖,贴着墙壁往里爬,铁链一响,他失控抱头躲窜“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卫珂站了起来,磨搓着双手,眼神扫过脚边糖,她俯身捡起,撕了油纸放进嘴里,甜腻刺激着味觉,萦绕着在胸口,她伸手摸了摸,余光睨着柳徐行

“春灯夜雨会,一曲《续嗣危纲议》,乃言妖书祸众,命丧莱阳才子数百,如今看来倒不是空穴来风了。”

柳徐行说“春灯宴会是远离庙堂的江湖盛会,真正的花样是宴会席上“议题论辩”,当年为贺方恪守荣升莱阳巡抚,四方才子打破惯例,以题为品,举办了这场盛会,可谁料点花榜上稳坐魁首的居然是这曲名为《续嗣危纲议》的文赋,皇储之争,祸起东宫,这才有了屠戮百人的萧墙之祸。”

沈知笠面色惨白,乌发覆面“火…好大的火……烧死他,哈哈哈,烧死他。”

卫珂想到了,天启十七年,宣政殿那场大火。

她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是凭着直觉,仿佛陷入了某种被动的局面,周旋也解救不了危机,陷得太深,也无法脱身。

“走吧!”柳徐行看向墙壁,暗角映着支离破碎的光影,看起来鬼气森森“下了药,估计也问不出来什么了。”

沈正春弃了,最得势的是首辅萧维嵩,内阁中枢空缺,卫珂原以为皇上为了打压世家气焰,定是要扶持个并非世家出身的人上台,没想竟将纪世光扶上了内阁决策大位,户部尚书空缺,卢植从礼部调任,顶了纪世光的位置。

卫珂最近失眠愈发严重,韩呈北上已有三日,音讯全无,官禄来往军中,打听到宫中萧后近来病痛加深,太医束手无策,皇上于清国寺为其祈福消灾,带回来一个红珠傍身的诡异僧人。

出府时,外边的雨声遽然急促,深巷锁进雨雾里,雨花四溅,天空抽裂了口,漏雨不知如何填补,四方惊雷炸现,似要捅破这燕京的天。

屠申牵了马匹走过来,将一旁的车夫打发走“天晚了,这雨下得大,咱们还是快去快回吧”

卫珂先行下阶,回首瞧他“狗崽子急什么,你平素胆子不是挺大的么?就这也能给你吓成这样?”

官禄想揍她一顿“都在上书参你呢?内阁审批的折子都快堆到济州门口了,怎么说的?放浪轻狂!”

卫珂横了他一眼“然后呢?”

屠申拢着披风叫苦不迭的立在马车边,三娘守在后边,叹着气说“没有然后!我说,咱们在燕京滚爬一遭,不就是为了徐徐图之吗?你可倒好,跟个小鹞子不怕秃鹰似的,直接闯进了贵门!”

三娘是近日里从济州边外赶过来的,只因韩呈捎信回济州,说她伤势严重,旧疾有复发征兆,阿爹才遣了她过来。

卫珂有些好笑的看着她,语气里突然带了嘲讽“怕什么?皇上躲着呢?卫珂可是个好靶子,能挡刀能避雨,还能蒙了头当块遮羞布,弄死了我,谁替他遮掩。”

三娘说“皇上是想将卫家推出去冲当“海禁”政策下士族仇恨的挡板,可那陆氏为什么成了这场政局的诱饵?要说济州和他八竿子打不着,顶多占了个乱臣贼子的名头。”

卫珂说“投名状啊!”

三娘疑惑“什么?”

“没什么”卫珂摇了摇头,笑了“下令禁封滨海,封闭港口,禁止私下交易,损得可都是士族门阀的利益,如今朝廷只设信都、茂陵,靳水三个市舶司,所有通商须在三个市舶司进行,而其运转由本路转运副使兼任。等于是掐断了这些士族贵胄活命的鲜血,想换血,却又怕过于激怒了这些世家,让他们与天家背道而驰,皇上啊,是想要各方势力破碎重整,他想要的是一个革新换血,互为掣肘,只尊皇令的全新的南楚朝堂!”

三娘摸不清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这回可是将那帮子人得罪的不轻。”

卫珂倒是无所谓“参吧!吊了腰牌撤职,在这军中当个守城小旗,如此我还能落得一身轻,挺好!”

三娘瞧着她露在腰外的牌“图个啥!”

卫珂说“怎么说!没了这官职,旁人眼里,我还是大名鼎鼎“萧党”一派,碍着太后的面,我怎么着也还能耀武扬威一番不是!”

“想得还挺美!”三娘是真不想打击她“纪小公子死的那般惨烈,耿纯可是刚被革职没半月!”

提了纪世光,萧维嵩这个内阁首辅便能稳坐,这么看,萧氏倒是略胜岑氏一筹了,卫珂知道,他们卫氏与萧氏在暗地里博弈,大家打得虽是龙虎斗,好在也只是暗地里较劲,萧维嵩很清楚,若想在皇权跌荡里谋求生机,燕帝便是他最大的障碍,卫氏是横亘在权力平衡中最大的筹码,纵然心有殊异,他也只能接纳。

萧维嵩恨朱佑,不仅仅是因为他要革除弊政,铲动世族大家的利益,更多的是他日渐崛起的野心与**,朱佑的眼里充满了征服,皇位久坐便容不得大权旁佐,可对于萧维嵩来说,即使朱佑未来会成长为千古贤能的明君,于他也不会是良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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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丹旌
连载中唐晚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