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街区边缘的空气跟永夜区里不一样。
没有那种时间被拧成一团的滞涩感,也没有灰烬沉在肺里的冰。这里的空气闻起来是劣质烟味、铁锈味、还有某种煮烂了的东西的味道——活着的味道。
陆沉搀着阿雀,脚步踩在硬邦邦的石板路上。他自己的肋骨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胸腔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剐。但他没停。
阿雀的手臂从手肘往下全是灰白色,像被人泼了一层灰浆。那层灰白还在往上爬,已经到了上臂。她咬着牙不哭,额头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苏眠夜走在他另一边,墨镜滑到鼻尖也没推。她的瞳孔在镜片后面转,扫视着巷子两侧——不是在看人,是在看时间。这里的时间比永夜区里平稳多了,像一条流速均匀的河,她走在里面甚至觉得有些不习惯。
"还有多远?"陆沉问。
给他指路的是个捡灰烬的老头,独眼,缺了两根手指。他把他们带进一条死胡同,指了指胡同尽头一扇钉着铁皮的门:"就这儿。老刀的铺子,治灰死病他是这条街最便宜的。"
"最便宜的是多少钱?"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时间币。"
陆沉兜里只有四十七个。
他没说话,走到那扇铁皮门前,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两下。这是老郑教过他的黑市敲门规矩——三长两短,求医不问价。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扫了他们一遍,目光在阿雀灰白的手臂上停了两秒,又在苏眠夜的墨镜上停了两秒。
"什么病?"
"灰死病,初期。"
"进。"
门开大了。里面是一间低矮的地下室,药味混着血腥味冲出来,浓得像粥。角落里摆着一张铁床,上面躺着个人,盖着脏布不知道是死是活。柜台后面站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剃了个光头,左脸从眉骨到下巴有一道刀疤,那就是老刀。
老刀拎起阿雀的胳膊看了一眼,用手指按了按那层灰白的皮肤。按下去的地方没弹回来,留了一个坑。
"再晚六个时辰,这条胳膊就得锯。"老刀说,"再晚十二个时辰,人就没了。"
"能治?"
"能治。用时间晶粉配的药,把灰死逼出来,疼,但是能活。"老刀伸出五根手指,"五百。"
带路老头说三百。陆沉看了那老头一眼,老头已经溜了。
"我现在只有四十七。"陆沉说。
老刀的手缩回去了,他转身擦柜台:"那就没的谈。外面等着,等我手头这单做完再说。"
"我可以接活。"陆沉说,"修钟的活,什么级别的我都接。先赊账,人你先治。"
老刀擦柜台的手停了。他转过身,重新打量陆沉:"你是修钟人?"
"秒级。三秒。"
"秒级接不了什么好活。"老刀顿了顿,"不过你要是真敢玩命,倒是有一单。"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工单,拍在台面上。工单上盖着一个黑章,不是公会的章,是个陆沉没见过的标记——一把被时间裂缝贯穿的钟。
"城南旧仓库区,有个D级裂隙,三天前刚裂开的。公会的人去了两拨,第一拨一个分级两个秒级,折了一个。第二拨去了四个秒级,封泥用完了没封住,裂隙还在扩。"老刀的手指点了点工单上的数字,"赏金八百。你要是能封了它,药钱从里面扣,剩下三百归你。"
D级裂隙。陆沉现在的状态——肋骨断了两根,刻度在永夜区突围时用空了,刚刚恢复到勉强能倒回两秒。去封D级裂隙,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我接。"他说。
"陆沉。"苏眠夜开口了。
他没看她。他看着老刀:"什么时候能去?"
"裂隙不等人,越快越好。你要是今晚去——"
"今晚去。"陆沉把工单边角折了一下揣进兜里,"先给她治。"
老刀看了他几秒,咧嘴笑了,刀疤扭成一条蜈蚣:"行。你这种不要命的我见得多了,能活着回来的不多。把人放床上。"
阿雀被扶到铁床上,嘴唇咬得发白。老刀从柜子里取出一支针管,里面是发着淡蓝色光的液体——时间晶粉溶剂。针尖扎进阿雀手臂灰白交界的地方,蓝色液体缓缓推进去。
阿雀的整个身体弓了起来。她没叫出声,但脖子上的筋全绷起来了,牙齿咬得咯吱响。灰白色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有虫子在往外爬。
苏眠夜站在床边看着,眉头微微皱起来。她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她能感觉到那些灰死的时间残片在阿雀的经脉里乱窜,像一堆乱了的齿轮。她能把它们拨顺,但那样会暴露太多——老刀在看着。
十分钟后,阿雀手臂上的灰白色慢慢退了,从指尖开始恢复血色。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虚脱地瘫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
"药劲上来了,睡一觉就好。"老刀把针管丢进铁盘里,叮当作响,"后续还要打三针,一针一百。钱从你赏金里扣。"
"知道了。"
陆沉在旁边的破椅子上坐下来,这才允许自己闭了闭眼。肋骨的疼在这一刻才真正涌上来,他咬住后槽牙,把那声闷哼压了回去。
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肋骨。
苏眠夜的手指按在他断骨的位置,力度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银蓝色的光从她指尖渗出来,顺着他的皮肤渗进骨头缝里。他感觉那股剐着的疼减轻了一些,不是消失,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别用太多。"他压低声音,"留着力气。"
"你的肋骨歪了。"她说,"我帮你拨回来一点。"
"不用。"
"已经拨了。"
陆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还按在他肋骨上,指尖的蓝光已经收了,但她没把手拿开。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他骨头的位置——那个歪头的角度不是人类会有的角度,像钟表匠侧耳听机芯里某个齿轮的咬合声。
老刀在柜台后面擦他的针管,没往这边看。
那天晚上他们没走。老刀的铺子后面有一间更小的储藏室,堆着药箱和杂物,地上铺了一层干草。阿雀占了唯一一张行军床,睡得昏沉,呼吸很重但均匀。陆沉靠着墙坐,苏眠夜坐在他旁边。
没有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昏昏黄黄的,在地上切出一道缝。
陆沉撑了太久,靠在墙上没几分钟就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的,呼吸比醒着的时候粗,但节奏是稳的。
苏眠夜没睡。
她在黑暗里看着他。不是看脸——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她在看他胸口的起伏。
在永夜区里的时候,他的呼吸是乱的。走得快的时候快,停下来的时候也快,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后面追他。他的心跳也是,有时候她碰他的胳膊就能感觉到,那心跳声急得像要撞破肋骨。
但现在慢了。
她抬起手,悬在他胸口上方几寸的地方,没碰他。她在数。一,二,三,四——吸。停。一,二,三,四——呼。每一次间隔差不多是一样的。她数了很久,数到他换了个姿势,头歪向她这边,靠在了她肩膀上。
她没动。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灰烬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很暖。他的呼吸打在她锁骨的位置,热气透过衣料渗进来。她觉得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吃时间能量时的饱足,是另一种,像她第一次喝热汤的时候,里面是热的。但这次热的是外面。
陆沉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先是感觉到脖子僵,然后意识到自己靠在什么东西上。不是墙。是软的,带着一点很淡的蓝光温度。
他睁开眼。苏眠夜的脸近在咫尺。
她没睡,墨镜摘了,紫色的瞳孔在昏暗里安静地看着他。瞳孔深处有两根细小的指针,慢慢转着,不快,像散步的钟。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刚醒,哑的。
"数你呼吸的间隔。"她说。
"……数那个做什么。"
"你在永夜区的时候呼吸很快。"她说,"现在慢了。"
陆沉没说话。他想坐直,但她的肩膀很暖,他的脖子僵住了,动了一下又靠回去了——不是他不想动,是肋骨疼得让他没法猛地直起身。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我喜欢慢的。"苏眠夜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这个可以吃""那里有裂隙"没什么区别,平的,直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说完之后,瞳孔里的指针转了半格——那个变化很细微,细微到陆沉如果不是离她这么近根本看不到。
然后她歪了歪头,又补了一句:"慢的比较好数。"
陆沉的耳朵烫了。
不是那种"感觉到了"的烫,是那种血一下子涌上来的、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烫。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太急扯到肋骨,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硬憋着没弯腰。
"睡觉。"他说。声音比平时硬。
"你不睡了?"
"睡。"他翻身,把背对着她,面朝着墙,"别盯着人看。"
"我没有盯着人看。"她在他身后说,"我在数呼吸。"
"那也别数。"
"为什么?"
"……"陆沉盯着墙上的裂缝,裂缝里嵌着一粒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石子。他的耳朵还在烧。他想让自己想点别的——想明天那个D级裂隙,想老刀的药钱,想阿雀还需要三针,想他们接下来去哪。
但他脑子里全是她那句"我喜欢慢的"。
操。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呼吸放慢。放得很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就是这么做了。一,二,三,四——吸。停。一,二,三,四——呼。
身后很安静。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他感觉到她往他这边挪了一点。不多,就一寸。她的肩膀挨着他的后背,隔着两层衣服,他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比常人低一点的温度——但不是冰的,是凉的,像井水。
她的呼吸也慢了下来。
跟他同一个节奏。
一,二,三,四——吸。停。一,二,三,四——呼。
她在学他。
陆沉闭着眼,没动。他的耳根还是红的,但他没再翻身。
储藏室外面传来老刀打呼噜的声音,走廊里的那点光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阿雀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的梦话。
陆沉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四十七次的时候,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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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陆沉醒了。
苏眠夜靠在他后背也睡着了,头歪着,银发散下来铺了他一肩膀。她睡着的时候呼吸比醒着的时候更浅,隔很久才呼吸一次,像忘了要喘气。
陆沉慢慢坐直,把她的头轻轻放到干草堆上。她没醒,只是眉头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像在抓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肋骨的疼还在,但比昨天好多了——她昨晚拨的那一下确实有用,骨头对上了位置,不再每一下呼吸都剐。
阿雀还在睡,脸色比昨天好看多了,有了点血色。
他走到前面的铺子,老刀已经起来了,正在磨一把手术刀。
"工单给我。"陆沉说。
老刀抬眼看了看他,把工单和一支粗笔推过来:"签个字,生死自负。你要是死在里面,你那小丫头的后续三针我照打——但扣完药钱剩下的就归我了。"
陆沉在工单上签了个名字——不是陆沉。他写的是"陈默"。老郑以前教过他,跑江湖用真名是找死。
"那个白头发的丫头,"老刀一边收工单一边随口问,"你什么人?"
"路上捡的。"
"捡的?"老刀嗤了一声,"捡的能为了她不要命进D级裂隙?"
陆沉没接话。他把短刀别在腰后,检查了一下封泥——还剩四块,不多。封D级裂隙正常需要六到八块,但他没余钱买。
他走回储藏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苏眠夜还在睡,侧着身子,银发铺在干草上。阿雀醒了,正睁着眼看天花板。
"我出去一趟。"他对阿雀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这待着,别乱跑。"
"去哪?"
"干活。"
"那个裂隙?"阿雀想坐起来,扯到了手臂上的针眼,嘶了一声,"你一个人去?你伤还没好——"
"闭上嘴,好好躺着。"陆沉说,"老刀在前面,有事喊他。"
他看了苏眠夜一眼。她还没醒,呼吸均匀。
他没叫她。
他转身走了出去,铁皮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没多久,苏眠夜睁开了眼。
她坐起来,紫色的瞳孔看着门的方向。瞳孔里的指针转得快了一点。
她没有追出去。她只是把他走之前盖在她身上的那件外套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外套上有他的味道——灰烬、汗、还有一点淡淡的铁锈血味。
她把脸埋进去,慢慢呼吸。
然后她开始数。数他走了多少步。数他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数到完全听不见。
她在心里接着昨晚的数,继续数他的呼吸。
她猜他现在的呼吸应该是快的。因为他要去危险的地方。她不喜欢快的。
她等他回来,等他的呼吸再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