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又一个痴情种

今日早朝刚下,赵靖绝了所有政事,专等一人到来。

巳时二刻,宋沿悠哉着进了太子府。

还没等他进府赵靖就已得了消息,屏退左右在凉亭上温茶候他。

宋沿站在阶下仰头望了望,见赵靖站在小道尽头笑看着他,抬腿信步而上。

等宋沿快到了,赵靖却稳稳站在入口处,寸步不让。

宋沿也不开口,就站在离他一尺的位置停下了,抬头看着这位大燕太子,毫不避讳。

两人一上一下,头一低一昂,剑拔弩张。

忽的,两人同时大笑。

赵靖侧身让开位置,宋沿稳步直上,落脚处刚好是赵靖之前的位置,秋毫无差。

数年不见,原来朗月入怀的世家子,如今也华发鬓生了。

宋沿因重逢而升起的喜悦霎时便淡了许多。

“宋沿参见殿下。”

宋沿腰还没弯下去,就被赵靖一把托起手臂,拉着坐在桌边。

“你我二人,弄这虚礼做什么。”

赵靖亲手将桌上原本摆着的茶水收拾了,而后从地上端起一个黑漆漆的酒坛子,亮给对面的宋沿看。

“那坛兰生,我挖出来了,尝尝。”

说着赵靖扯开陶坛上厚厚的泥封,亲手倒了杯酒递过去。

宋沿瞪大了双眼,看着手中已化为琥珀色的酒液,不敢置信地望向赵靖,“当年掖城那坛?”

赵靖笑而不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宋沿看着手中的酒,嘴几度张合,最后还是将声音咽入腹中,仰头一口干了。

赵靖没说话,端着酒盏慢慢饮。

宋沿一口干完后伸手取过酒坛,给自己满满又续了一杯,动作虽不温和,却没洒出一滴酒。

半晌,宋沿情绪渐渐平复。

“十四年前,也是这种艳阳天,我拿那坛酒贺你喜得狸奴。”

宋沿晃了晃酒杯,看向对面的人,“如今我归京,你却也拿这酒来贺,什么意思?”

赵靖撇他一眼,“你还能有子嗣?”

宋沿怒了,“赵竫安,你此言何意!”

赵靖举着酒杯歪坐着,脸已微微泛红,听到宋沿这气急败坏的呵声,大笑着耸耸肩,“字面意思,宋大探花。”

自妗箐死后,宋沿一夜白头,再不娶妻。

看着眼前的陶坛,宋沿眼神渐渐散了。

怀中原本早已被他摩挲圆钝的发簪,似乎又同数年前一样,让他万箭攒心。

之后再无人说话,整个亭阁静逸至极,唯有酒坛碰地的声音。

天色由明转暗,宋沿自房中醒来。

“宋大人您醒了,先喝碗醒酒汤吧。”

宋沿很久没这样醉过了,“替我更衣去见殿下。”

赵靖也刚醒没多久,正在勤得殿处理奏疏。

宋沿进来也没跟他打招呼,径直走到赵靖对面坐下,没去管桌上平日里自己最爱的茶点,先给自己倒了杯浓茶。

赵靖放下笔,向后放松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拿着茶杯猛灌的人,“在塞北军营待了那么久,怎么样?”

宋沿年少就是太子伴读,本该在京中辅助赵靖,最后却阴差阳错的去了塞北。

宋沿放下茶盏,缓了缓胸口的浊气,“顾洪带兵无须操心。老大如今也越发稳重了,是个难得的帅才,承顾洪的衣钵没有任何问题。小的成婚之后也沉稳了不少,稍加培养也能镇守一方。”

宋沿知道赵靖最想知晓的不是这个,没等赵靖发问接着说。

“并州近些年很安稳,顾洪治军严明,手下副将除了张续因家变离了军营,其他将士均无所动,亦无人与他族勾连。”

赵靖点点头,顾洪手握重兵,多年前虽共事过也算了解他的脾性,但世事无常。

但好在人识趣,极为干脆地接手了过去的宋沿,并委以重任,他才会放心顾洪执掌并州军多年而无所动。

说到这个赵靖想起什么,“那个长子顾平英,还未婚配?”

他记得这小子年岁也不小了,弟弟都成婚了,这个顾家嫡长子怎么还独身一人?

宋沿捏着糕点的手一顿,眸光瞬间淡了,“之前指了一个,但那姑娘——没了,之后那小子守着个牌位就这么耽搁下来了,犟得很,死心眼儿。”

赵靖默了,又一个痴情种。

想着抬眼看向他面前神色如常的宋沿,只是不知这人口中的‘死心眼儿’,说的到底是谁。

不欲多谈,赵靖转了话题,“没有多久便是狩猎大会了,你怎么看?”

宋沿听到了,但吃着桂花糕说不了话。

赵靖见此不禁摇头,这人虽说去军营多年,性子粗犷了不少,但内里还是未变。

刚一回来,那股子调调儿就现出来了。

宋沿:“顾洪那长子不是盏省油的灯,力大无穷,自小跟着顾洪见惯了沙场鲜血。十二岁那年带着十几个人,背着我们偷出军营,杀了突利左校尉,一举成名。”

想起他平日里的做派,宋沿跟赵靖保证,“此次狩猎,我会想办法让他自愿请去,有他在,突利翻不起浪来。”

赵靖笑着同宋沿碰了个杯,“我自是信你。”

·

另一边,顾平英来京都已数日,太子没说要召见他,顾平英也没主动拜见,这其实很不寻常。

一个妥妥的太子党,一个镇北将军的嫡长子,同在军营数年,按理说两派早就绑在了一起。

但因为顾家地位特殊,所以一切又扑朔迷离。

此次进京宋沿第一件事就是去见赵靖,更是坐实了他仍是妥妥的太子一党。

故而顾平英和宋岩今次一道进京,早在他们踏进城门的那一刻,无数的眼睛已在暗地里数次窥探,死死盯着。

按说顾平英毕竟是跟着宋沿这个太子近臣进的京,照礼数也该去拜谒太子,可他就这么整日无所事事。

更怪的是宋沿也放任不去提醒,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些贵戚人臣们对这事儿早已不知琢磨了多少遍,却始终找不到关窍。

而顾平英,则每日就这样在街上闲逛。

·

这天正值旬休,昨儿个宋沿便同他约好,今日一起去郊外跑马。

赵平登基后不喜武将,上行下效,京中慢慢鲜少人习武,马市在京都也慢慢落寞了。

如今的都城,除了紧急军情外,极少有人纵马跃市。

故而宋沿已是多日未上马,他的追云在马厩里呆得都要发霉了。

在边境久矣,这种平稳的日子宋沿现在过着还真有些不习惯。

辰时还未到,一轮红日隐在云雾间,氲氲散出些温润的浅红。

暗绿色的草甸起伏成绸,一阵微风从西边来,掠过暮春的原野。东边的草浪争先恐后地追着去吻早春腥湿的泥土香。

忽地,两团云似的黑影并驾自远处极速掠过,激得草背上凝结的夜露在叶片上滚动、聚集,刹那轰然坠地。

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明了,那两个还在疾驰的身影也慢慢清晰。

宋沿扭头朝身边的顾平英大声道:“我现在有些理解刘玄德了,这坐久了确实会髀肉复生。”

说着一夹马腹,“驾!”

顾平英看着突然加速往前冲的一人一马,笑了。

放松身形,不用他说什么,跨下的凤丫自己就猛地提速朝前方飞奔而去。

这家伙根本见不得有马在自己前边儿,脚下四只蹄子撩得都能瞧着火星子。

看着在他身旁起起伏伏的宋沿,顾平英眼眸一转,稍稍勒紧右边缰绳。

下一刻,原本正在疾驰的凤丫即刻拧身,去啃左边那匹青灰马的鬃毛。

宋沿和他跨下的追云反应都极快,瞬间往左一偏大致躲了过去,只还是有几根鬃毛被凤丫咬了下来。

宋沿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下一刻附身紧紧贴向马背,让自己和马融为一体,好不叫某个已经气得直喷响鼻的家伙,一会儿暴怒干架时将自己甩下去。

追云鬃毛被硬生生扯掉了几根,疼地“咴儿!”了一大声。

再管不上自己背上还有人,兀的直立而起,抬起前蹄就往身旁奋力踏去,却被凤丫泥鳅般滑开了。

追云不罢休,转换角度斜刺着又窜了出去,张嘴要去咬凤丫的屁股。

凤丫立马转身,马尾“唰”地甩向追云的眼睛,追云立马偏头躲过。

几次三番没得手,追云再不留手,后蹄刨地暴怒着低头冲将上去,凤丫也不再退,直面迎上。

一时间两匹马颈项相抵,踏的那片儿尘土飞扬。

无数小兽自草窠中惊起,原本寂静的初春草场如今一整个鸟骇鼠窜,兔蹬狐旋。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大亮。

两人两马闹这一通,宋沿有些疲了,率先勒马停了下来。

原本回京诸事纷杂,以至心迷情乱的烦闷已尽数消散。

宋沿扭头看见折腾了这么久,还脸不红气不喘的顾平英,笑着感慨。

“人老了,确是比不上年轻那会儿了。”

顾平英挑眉,眼尾上扬,“哎——宋叔老当益壮。”

那个“老”字算是直接戳到了宋沿的肺管子,狠狠瞪了这黑小子一眼。

“不会用成语就别用,显着你四肢发达,和你那憨马一样,只晓得干仗。”

凤丫似是知道这人在说它,霎时扭头朝他龇牙,脚下乱踩,蠢蠢欲动着还想张嘴上去叨他一口,被顾平英立马拉住了。

宋沿见此大大地翻了个白眼,来京这段时日忙得昏头转向,竟是让他忘了这两个家伙人嫌狗憎的臭德行。

并州军传统,高级将领的坐骑都得是自己千辛万苦从野外套来的,谁要是用营中那些被训过、骟过的马,还想领兵?每次拉练时士兵们的眼神就能臊死他。

故而并州军官的马说好听点儿是有个性,其实就是桀骜不驯。

因着都是野马,将军们又爱重非常,没一匹是省油的灯,追来咬去是常事,但大多小伤,抹点药加个餐就行,也没人放在心上。

可自从顾平英十五岁那年,独自在草原深处待了一个月,带回了这个同他一脉相承的混蛋玩意儿后,一切都变了。

那些马以前虽说会打架,但都是一对一互蹬互咬,双方实力差不太多,伤情也没太大差异。

将军们发现后最多骂几句,各自带回去上上药,没人真往心里去。

但这家伙来了之后,不知何时起,一对一互殴成了混战。

若大家的马都受伤那也没什么值得嘀咕的,可也是见了鬼了。

几次下来,有些细心的发现每次打架的马里面,全都有凤丫那家伙的身影。

可气的是,这边一堆马打得马仰蹄翻,它回回都没事儿。

打到最后,它安安稳稳地站在旁边儿,不是看热闹似的“咴儿咴儿”叫唤,就是趁乱跑去别的马厩偷草吃。

一次两次还没什么,次数多了,再傻也察觉出不对了,但打狗还得看主人。

加上众人蹲守多日,想去告状愣是什么把柄都没抓到,吹胡子瞪眼的就是想不出招儿去收拾那俩货。

之后实在没办法了,一群人只能跟防贼一样防着那操蛋的一人一马。

那段时间,整个军营的气氛都怪怪的,看谁都像害马的。

闹到最后,还是顾洪瞧不过眼了,将这俩一齐儿打包踹回了城内顾府,营内这才消停。

思及此,宋沿看着如今愈发沉稳的顾平英,轻叹。

人一旦经了事,总会变的。

两人牵着马慢悠悠地晃荡着,看着日头自地平线缓缓升起。

宋沿道:“你爹交代你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顾平英将衣袖寸寸卷起,“已经确定人就在京中,几年前被卖作清倌,但没多久就被人买走了,具体地点还没查到。”

宋沿定定瞧着面前的人,思绪渐渐偏了。

都说‘外甥肖舅,侄女似姑’,这小子却怪了,偏不随他爹娘,倒是同他那个走失多年的姑姑像极了。

回过神来,宋沿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一丝踪迹吗?”

顾平英摇头,衣领微敞,“好不容易找到点儿线索,等我们赶过去时已是人去楼空。”

顾平英将凤丫悄悄叼走的糖块从它嘴里抠了出来,然后就挨了凤丫重重的几嘴筒子。

顾平英习以为常地抬手,擦了擦肩膀上亮晶晶的口水。

“直到上个月,我们的人才从一个老鸨口中得知这个和姑母呆了快一年时间的人的下落。可是刚到京城,这条线索又断了。”

宋沿默默将自己腰间装糖的布袋子系个死结,凤丫那张嘴实在厉害,这糖是一偷一个准。

“失踪了这么多年,难找也属正常,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别心急,切勿打草惊蛇。”

顾平英点点头,“倒也不是一点儿踪迹没有,打听到那男子左耳耳后有一颗血痣。”

说着,顾平英看向宋沿,“但查了这么久,我总觉着这其中搅了不止一股势力,可另一股、或者是几股到底是谁,迄今为止没有一点儿头绪。”

宋沿眉眼深深望了回去,“若实在查不到,随时开口。”

顾平英知道宋沿什么意思,但若真同意那人插手了,侯府便再无回转。

是以顾平英只点了点头,没接话。

宋沿也不再劝,这事太大,事关整个侯府的兴衰荣辱,再严重点,是满门的身家性命,不能有一丝强求。

况且,他确信他们的归附,只会是时间问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又一个痴情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露华春浓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