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
宋沿道:“平英那小子今日发挥得还算不错。”
赵靖将茶盏放在宋沿面前,闻言点点头,“顾洪这个儿子确实不错。”
宋沿笑了,“那小子聪明,但心思全在打战上,在人情世故上却愚钝的很。”
赵靖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摇摇头。
“看来这小子是真得你喜爱,放心吧,顾洪的儿子,于这事儿上我不会太过苛求,毕竟根子上就不行。”
宋沿愣了愣,下一秒大笑。
“可不是,两父子是一脉相承,那小子就是顾洪年轻时脱的一层皮。”
说着想起他在边境这么多年看见的那些事,笑意是怎么都止不住。
“那小子自小便跟着顾洪和顾怀州习武研经,会的东西不少。平日里也总不按常理出牌。”
说着接过赵靖递过的茶盏,“每每等他俘虏了人质回来后我们才知道他有悄悄领兵出城。顾洪为此头疼得很,但又拿他没办法。”
说完,宋沿低头抿了一口,还不错,但没上次那个清丽。
赵靖倒是觉得不错,“小子嘛,调皮点儿才好,英气。不像京中这些,整日里涂脂抹粉,毫无男子气概。”
平日里还好,大家都差不多,显不出什么。
只今日,高下立见。
宋沿也不吱声,又抿了口茶,权当没听见。
这事也不是没法子解决,这人心里清楚的很。
但骨子里还是重情,至少现在做不出那样的事,他说什么都没用。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进入今日的正题。
“竫安,这次狩猎,我们赢得极顺。”
赵靖点点头,神情丝毫未变。
宋沿道:“听说那事,萧粟的侄子也卷了进来。”
赵靖眼底含笑,“是,算是瞌睡送枕头了。”
宋沿道:“若是他不想保这个侄子呢?”
赵靖抿了口茶,“不会,这事谁不知是他在背后折腾,如今出事的又不是小喽啰,他若不救,他那帮人离散伙也不远了。”
宋沿点点头。
“近几年萧粟越发不可收敛了,我虽远在边疆,‘硕鼠萧相国,金银压塌窝’的市井传言已是无人不晓。”
赵靖沉默了,半刻后开口:“还没到时候。”
宋沿深深看了他一眼,“竫安,自古忠义便极难两全,更何况是这个位置。”
赵靖看向对面的宋沿,如今除了他,再无人敢在他面前直言。
“快了。”
·
而那边,顾平英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宋沿卖了,正在房里欣赏着刚刚送到自己手里的这把青月剑。
这是一把短剑,剑鞘乌黑,没什么花纹。顾平英猛地抽出剑声,“滋”的一声,桌角一刀便被削掉了,端口齐整平滑。
“好刀。”
得了这把宝剑,也算是这次京城之行的意外之喜。
顾平英还未将剑插回鞘中,就听见门口好像有爪子刨门的声音。
顾平英立马凝神,这不太像人发出的声音。
下一秒,“刺啦刺啦”,门外声音更大了,顾平英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右手紧握住短剑,顾平英缓步上前猛地将门打开,就看见一只熟悉的不得了的猞猁,正抬着爪子准备继续挠门。
顾平英突然把门打开,猞猁抬着的爪子还停在半空,顾平英开门的手也没来得及放下。
顿时一股尴尬的气氛萦绕在这一人一兽之间。
不过要论不要脸,还是外面这个家伙更胜一筹。
猞猁见里面的黑猴子开了门,便心安理得地把爪子放下,后腿一曲,优雅地坐下了。
可能这家伙也知道自己干的不是啥好事儿,坐在那儿心虚地一边“唰唰”地假装开始舔爪子,一边斜着眼时不时瞥一下顾平英。
顾平英嘴角抽了抽,无语望天,得,吃大户的来了。
下一瞬,顾平英原本放松的神色骤然收起,拎起猞猁的后脖颈放进屋内。
几息后,一个黑衣男子出现在门外。
“顾将军,太子有请。”
·
那边,突利帐内。
一圈人垂头丧气地窝在一起,不敢看上首的栾提曼上,低着头等着挨骂。
栾提曼上看着眼前这些萎靡不振的家伙,想发火,却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再生气也无济于事。
便按下怒气,“如今想用魁首之名求娶公主已经行不通了,必须再想别的法子,你们有什么对策?”
下面的人抬头相互看一看,都没法子。
要打架他们“嗷嗷”地抢着上,但要让他们动脑子想主意,不会,太难为人,想不出来。
栾提曼上坐在上面,看着下面这些个莽夫,刚刚压下的火气立马又涌了上来,胀得满脸通红。
不过突利人常年风吹日晒,人人都是黑黢黢的,红了也看不太出来。
须卜达鲁见栾提曼上神色不太对,知道他们再不开口,栾提曼上真的要收拾人了。
立马道:“将军,这次是失误,咱们再找大燕皇帝说说,再比一次,三局两胜。”
“是啊是啊。”
其他人也没去仔细想须卜达鲁说的是什么,到底有没有用,反正先附和着,省得挨骂。
“再比一次,比武是两国相交的大事,是能儿戏的事吗!”
栾提曼上见下来的人面面相觑,就知道这些家伙,来了大燕以后定是只知道吃喝玩乐,正事儿一点儿没干。
众人听见栾提曼上气得那样儿,全部闭嘴不敢开口了,整个房间里鸦雀无声。
“达鲁留下,其他全部滚蛋,看得老子心烦。”
栾提曼上见他们屁都不敢放,气地直挥手,全滚,省得碍眼。
众人像是得了特赦般,几秒后,大殿已无半分人影。
须卜达鲁走上去,坐到栾提曼上旁边的椅子上。
很奇怪,刚刚明明气的脸色涨红的人,在众人离开后,迅速便平静了下来。
须卜达鲁道:“咱们这次应该没漏什么破绽,有那小子在,咱们也算输得合情合理。”
栾提曼上并不像他这么乐观。
“都准备好了吗?”
须卜达鲁点头,“到时候让那女人将那郡主的人马全引过去,都杀了,咱们的人证物证就都有了。”
说着,须卜达鲁抬头望向上位的栾提曼上,“将军,萧相之前提的那事……”
栾提曼上抬手止住,“我们毕竟在他国腹地,不要过多卷入他们的争斗,到时候不好脱身。”
想着,栾提曼上还是不放心,“那东西验过了吗,确定是那郡主的?”
须卜达鲁道:“那老匹夫亲手给我们的,应当不会有问题。”
栾提曼上沉脸盯着他一言不发,须卜达鲁立马低头,“属下立马去验。”
栾提曼上刚闭上眼躺了还没半刻钟,就听见门外须卜达鲁的脚步声急促中带着一丝慌乱。
栾提曼上倏地从床上坐起,一双虎目射向前方夺门而入的须卜达鲁。
“将军,东西是假的。”
须卜达鲁将瓶子举到栾提曼上面前,再次咬破手指,任由血“哗啦啦”淌上瓶口芙蓉花。
本该化金的标志,如今却是一动不动。
栾提曼上的脸霎时阴沉得能滴水。
死死盯着这瓶子,栾提曼上嗤笑出声。
“去请相国吧,看来他内部也不是铁桶一块。”
栾提曼上说了看向身边的须卜达鲁,目光如炬。
“这大燕,太子如虎,相国似狼,没一个等闲之辈。”
说着,想到国内的情形,栾提曼上身型似是瞬间都佝偻了一些。
“大王身子不好,近些年两个王子斗得越发厉害。内不稳,外必安,必须想办法让大燕乱起来,否则突利难存。”
夜半,萧粟悄悄出现在栾提曼上房中。
无数双眼睛盯着,萧粟不易多留,两人也不多寒暄,直去正题。
栾提曼上示意须卜达鲁将东西拿上来。
须卜达鲁又将之前的做的事再现一遍,刹那间萧粟的脸色比之下午的栾提曼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粟接过那瓶子,大拇指在瓶口标志处不住摩挲,“将军,此事是本相疏忽,不出两日,本相定会给将军一个答复。”
栾提曼上略一颔首,笑着开口,“本将自是信相国。”
萧粟不再多言,拿好东西,扣上兜帽离开了。
房间霎时安静下来。
须卜达鲁问道:“将军,你说这事他当真不知情?”
栾提曼上道:“应当不知,这事收益最大的不是我们,他必不敢让此事在他手上中道崩殂,他担不起那位的怒火。”
·
那边,萧粟回了行宫殿。
管家见他的样子,骇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去将大公子叫来。”
萧粟语气平淡,但管家却不敢应声,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只点头,朝萧为的住处飞奔而去。
不多时,萧为人未到声先行。
“爹,这么晚了唤我来干什么。”
萧为的人影刚到门口,被房内急射而出的东西砸中额头,顿时血流如注,立时遮住了萧为的视线。
萧为不敢再出声,捂住额头捡起东西,见是华容的瓶子,不解地抬头。
见他爹像是地底爬上来的修罗,脸色涨红,双目更是凸出不似人形。
带上他视线里的血色,眨眼间萧为被他爹吓得肝胆俱裂。
“滚进来!”
萧为看他爹气成这样,语气却是极为平静,知道大事不妙了。
不敢有半分耽搁,几步窜到萧粟身前,缄默不语。
萧粟伸手,萧为了然地将手里攥着的瓶子递给他爹。
萧粟抬手抹了一把萧为伤口边的血。
这力气绝谈不上轻柔,萧为却是一句都不敢喊疼。
萧粟将手指上的血抹在瓶口那朵芙蓉花上,萧为紧看着他爹的动作,陡然间明白了什么。
心底剧烈振动,死死盯着那朵花,半晌后,那一丝侥幸灭了。
花,没变色。
“皖清……”
萧粟不再说什么,只一句。
“去吧,将东西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