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围场中,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尽全力狩猎,人人都想夺个魁首。
而这边大帐中,歌舞升平,没参与围猎的众官员喝酒饮茶,赏歌观舞,自是一番惬意。
赵李氏早在赵靖出现后,便跟着赵靖坐下,在旁边尽心伺候着。
赵滢初独自端坐,漫不经心地饮着茶,盘算着事情。
“小姐,人回来了,已在房中候着。”
怀珠借着给赵滢初递果子的机会,凑到赵滢初耳边,轻声说到,说完便快速退下。
赵滢初稳坐高台,仍漫不经心得吃着茶,只是隐隐的眼神有些失焦。
赵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往这儿轻轻瞥了一眼,未觉异常便移了视线。
赵滢初在席中又做了半刻,才起身假装出恭,半路绕道,迅速回了房中。
“小姐,雨夜炸毁的堤坝,陆方从中捞了不少,萧粟反而少些。”
清和知道兹事体大,不敢高声,只能稍再凑近些赵滢初轻声低语。
赵滢初越听,放在扶椅上的手攥得越紧。
“好,好得很啊。”
怀珠赶紧上前,倒了杯茶给赵滢初顺顺气。
之后站在赵滢初背后,轻拍背部帮赵滢初缓缓,却也知道现在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便未开口劝慰。
赵滢初深吸几口气,平静了些,开口道:“继续。”
清和道:“那个王青升迁名目不详,平日里去衙门里点个卯便出来,不是溜鸡斗狗,就是去青楼狎妓,前几日被殿下的人看起来,而后就传出了账本的事。”
清和说着便将手头的花名册和王青近期的行为记录递给赵滢初。
赵滢初昂昂头让她继续,之前虽得了消息,但不详细。
“王青家里之前就是农户,撞了大运。救了当时县令的儿子,便被安排在府衙当差。”
说着隐晦地看了一眼怀珠,才接着说。
“家里早年就给娶了个媳妇儿,一连几胎都是女孩儿。最近开始张罗着翻修房子再娶妻,之前的妻子连带着几个女儿都被退回了娘家。”
清和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碗碟落地的声音,赵滢初和清和对视一眼,两人均知晓为何怀珠如此反应。
赵滢初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怀珠的手,默默安慰。
但清和该汇报的还是得说完,只是声音更低了,几不可闻。
“而且,我们的人发现,前日突然有人想杀王青,被殿下的人发现后抓了起来,审问得知是吏部考功司侍郎。”
赵滢初听完,眼眸微闪,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没抓住。
“考功司侍郎?”
清和声音更低,“萧粟的侄子,萧任。”
赵滢初闻言一愣,而后笑开了。
“这老狐狸,终是被鹰啄了眼。”
说着看向清和,“继续盯着,这事儿才刚开始。”
·
围场上,同宋沿他们分开的顾平英边走边猎,不多时,凤丫身上就扛了不少猎物,却也只是些常见的小型兽。
再往前数十里,还没出小密林,就隐约能瞧见零星的几个突利人了。
他们应该也是分头行动,战果十分可观。
远处那棵树下,那么一堆垒起来老高的猎物。不愧是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弯弓射箭是本能。
“这些突利人,真是不枉费那一身腱子肉,猎了这么老些。”
不过,顾平英身形一顿,下马将凤丫身上的猎物卸下来,呼噜呼噜马脑袋。
“凤丫,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顾平英话还没说完,就见凤丫晃了晃它的马脑袋,两个耳朵甩的扑棱扑棱的,然后直直将马鼻子怼到他的胸膛上。
那双圆溜溜的马眼滴溜溜地先向上瞅了他一眼,再向下撇了一眼他腰间的荷包,想要什么不言而喻。
“不行,你昨儿个都吃了那么多,今天不能再吃了。”
顾平英抬手将杵在自己身上的马头轻轻推了推。
凤丫听见这话,不乐意了,整只马狠狠往前一戳,顾平英立马伸手往前一挡。
凤丫也就是虚晃一枪,立刻换方向转攻下三路,去偷顾平英腰间的荷包。
哪知顾平英早有防备,一侧身让凤丫叼了个空。
顾平英按着它的马脑袋,戳了戳它的眉骨。
“不行,医官之前就说我给你喂太多了。你昨天竟还偷了我的荷包,把里面的糖块都吃了,这几天的零嘴儿都没了。”
每天都有的甜块儿如今竟然一块儿都不给了,凤丫气得一撩蹄子,一转身踢踢踏踏往旁边去了。
走得歪七扭八地,一看就是在置气。
“哎,回来,一会儿让人发现了,过来咱们再商量商量。”
凤丫不动了,但是身体还是没转过来,只有那马脑袋转了一点儿,一双大眼睛贼兮兮地看着他。
“两块儿。”
顾平英伸出两根手指头。
“咴儿咴儿。”
凤丫不干,一只前腿在地上刨啊刨。
“三块儿。”
凤丫理都不理,直接把脑袋转过去了,抬腿准备继续往前走。
“四块儿。”
顾平英说得咬牙切齿,但又不能在这儿跟前面那玩意儿吵架。要是声音大了,一会儿让前面的突利人察觉,就前功尽弃了。
凤丫抬起的蹄子放下了,侧过身子,就这么看着顾平英,不往前走但是也不动。
“不骗你,真的给四块儿,回来回来。”
凤丫几个蹄子在地上抛了抛,看样子是没怎么相信。
顾平英没办法,把荷包解了下来,拿出四个糖块儿,放在手心里,站那儿伸手等着。
凤丫一下子得了四个糖块儿,高兴了。
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晃过来,叼起糖块儿,“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整只马贱嗖嗖的,吃一个糖块儿看一眼顾平英,吃一个看一眼。
“安心吃你的吧,再斜眼儿一会儿变成斗鸡眼,以后找不着媳妇儿。”
吃了四个糖块儿的凤大爷心情好的很,才不搭理他。
把马脑袋往顾平英身边一杵,看了他一眼,表示:可以干正事儿了,有屁快放。
顾平英拿它完全没辙,掀起离自己最近的那只耳朵,连说带比划,叽里咕噜了一堆,然后一人一马就分开了。
这边的突利人,也是三人一组,他们仨一路追着猎物到了这儿,都觉得这是块好地方,猎物数量不错,还没人,三个人唰唰唰地猎了不老少。
马背上实在放不下,就集中了一块儿地,把东西都放在那儿,派阿拉坦守着,另外两个人在旁边不远的地方继续狩猎,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能有个照应,这在他们草原也是很常见的操作。
阿拉坦正在追一只野鸡,就看见野鸡前方不远处有一只漂亮极了的猞猁。
这只猞猁看起来不大,该是刚刚成年,这么漂亮的皮子,要是得了带回去,塔娜应该会很喜欢。
阿拉坦也不捉那只野鸡了,仔细地躲藏好,抓紧手中的弓箭。专心盯着前面灌木丛中趴着、应该也是在狩猎的猞猁。
猞猁根本没感觉到后面有两脚兽,正趴在灌木里,伏击一只小灰兔。
猞猁只觉得今天真是糟透了,伏击了好久的一只大肥兔子。
本来躲得好好的,猎物都要进嘴了,让只黑猴子横插一脚。
不过还好,那只肥兔子最终还是自己的。
叼着战利品眼看着马上就要到窝边了,又让一只金雕抢走了。
饿得要死,只能蔫哒哒跑出来继续找吃的,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么肥的了,嗅了才半天发现这只灰兔子,没之前那只胖,但也还过得去。
最前面是吃草吃的欢快的灰兔子,之后等的是腹中空空的猞猁,最后面则是蹲着想要猎得兽皮讨心上人欢心的阿拉坦。
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自然诚不欺我。
不料,这次多了只鹰。
顾平英刚在那边布置好一切,过来便见着这一幕。
其中那只猞猁,越看越熟悉,这不就是之前自己放跑的那只嘛,怎么又来觅食了。
顾平英找了一棵树,匿好行踪,弯弓搭箭,瞄准阿拉坦。
“咻。”
一支箭从后面穿过插在阿拉坦面前,不等阿拉坦抬头,左边和右边各又飞来一支箭。
“谁。”
阿拉坦搭着箭,却不知要射向哪个方向,这接二连三射来的箭枝,让阿拉坦不敢妄动。
而猞猁和兔子,早在听见第一只箭破空而来的声音时便已撒腿跑了。
不仅是阿拉坦这边,另一边在狩猎的须卜达鲁,以及守在猎物旁边的帖木儿,身边都突然从不同方向飞来了几只箭。
不仅是箭,还能听见周围林中树枝晃动的声音,林中不知藏了多少人。
三个人马上聚集在一块儿,背靠背站在之前放肉的地方,弯弓搭箭,随时防备。
阿拉坦沉声问道,语气极为不善:“这些大燕人要干什么?他们还敢在这儿杀人不成。”
须卜达鲁一双鹰眼在周围不住扫视,“杀人当然不敢,但是只要没死,刀剑无眼,弄伤几个可没人说什么。”
须卜达鲁话音刚落,耳朵微动,几道破空声再次自林中传来,三人条件反射手中箭枝朝着声音传来之处急射而出,一时间残箭散落一地。
忽的须卜达鲁觉得背后一凉。
“散开!”
果然不其然,不知何时几只箭从身后穿来,直插在刚刚他们所站的位置。
三人面色越发凝重,敌暗我明,且人数不清。
须卜达鲁看着周围散落一地的残箭,毫发无伤的他们,以及不远处堆积的猎物,心底了然,不再留恋。
“走。”
下一刻翻身上马,另两人紧随其后,调转马头飞速离开了。
顾平英蹲在树上,就见他们一只猎物没拿,非常利落地直接往更东的地方去了。
人虽是走了,顾平英却是没动。
又在树上静静呆了半刻钟,见确实没人回来,这才纵身一跃稳稳落地,拍拍身上粘的树叶泥土,朝那堆猎物迈步而去。
“这些家伙,还是玩儿阴的来得快。”
突利人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比打猎,京中这些个公子哥只配给人提鞋。
顾平英招来还在密林里吃草的凤丫,将东西分批都拖上马背收进林子里。
不知宋叔那边怎么样了。
看日头也差不多快到集合时间了,他沿途一路做了标记,等时间到了他还没回去,宋叔会来找他的。
到时先看看他们狩猎的情况,他这已经抢过一次了,又不能灭口,再想故技重施是不可能了,只能从长计议。
最后一点儿了,凤丫将它们都驮走了,还剩最后一只山鸡,顾平英刚准备弯腰拾起来,突然一丝细微的风声从背后掠来。
顾平英以为是突利人卷土重来,顺势就地一滚,立马搭箭朝破风声疾射而去,看那势头直冲咽喉毙命之处,没再留手。
“嚓。”
箭枝插入草地的声音,顾平英眉头微皱起,怎会射空?
扭头望去,顾平英愣了一下后,忽地笑开了。
“是你啊。”
离顾平英十米开外的地方,如今站着一只猞猁,正塌着腰,面露凶狠地龇牙看着自己。
顾平英屈起左腿坐起身,将手中的弓箭放在手边,左手搭在膝上,笑瞧着那只大家伙。
还在呲牙威吓顾平英的猞猁,见顾平英一直没动,觉得自己震慑住了这只两脚兽。
微微收敛住呲出去的牙齿,挺起身踮儿踮儿走了过来,明目张胆地伸爪子去够那只仅存的大野鸡。
“嘿,得寸进尺说的就是你这家伙。”
野鸡还没勾到,猞猁就感觉自己后脖颈一紧。
四只爪子被迫缩成一团,尾巴下意识从双腿穿过紧贴腹前,一双毛茸茸的小耳朵向后折成一条线,瞪得浑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懵圈与不可置信。
顾平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猞猁身边,抬手将猞猁拎着后脖根就提了起来,晃了晃。
猞猁就着这力道,整只兽在空中晃荡、晃荡。
猞猁这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
这个黑猴子不是打不过它吗?
怎么一下就把它抓住了!
这不对啊!
猞猁被拎着脖子,不愿相信它就这么轻易被逮住了,开始使劲儿挣扎。
“喵喵喵!”
呲起牙,眼珠子直往上翻想要看清顾平英,四肢在空中胡乱挥舞,爪子也是一张一合的,看上去挺凶的。
但那条长尾巴却暴露了它内心的怯懦,紧紧地贴在腹部不敢动。
“啧。”
顾平英看着手里这家伙跟绕麻花似得扭来扭去,眼睛却还一直盯着那只大野鸡,瞬间噎住了。
无奈地摇摇头,手一松,猞猁便掉了下去。
猞猁刚到地面,不等人反应,几步窜上前去,叼起野鸡就往外跑,头也不回。
顾平英看着这家伙跑远,勾起的唇角就没落下过。
这边顾平英在打劫,而离他数百米之外,薛瑾瑜和另外两个将士也在努力狩猎。
这次参与围猎的三十人中,除了薛瑾瑜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其他几乎都是兵部或者军队的人。
两人同薛瑾瑜这个人不熟,但却是久闻大名,总是装作不经意地偷瞄他。
薛瑾瑜对此浑不在意,这种目光他早就习惯了,一箭飞出,不远处的狍子应声倒地,薛瑾瑜上前将它提了过来。
将它放在马边,朝正在狩猎的另两个人开口道:“两位,如今日头正好,我们回去集合了。”
两人点头,收好东西朝聚集地驰去。
薛瑾瑜在最前方,这两人目光不可避免的聚到他身上。
只要在京城待得时间稍长的人都知道,这位薛公子算是内定的华容郡主驸马了。
之前那次震惊华京的城外瘟疫,薛瑾瑜便一直陪在华容郡主身旁。
两人青梅竹马,少小无猜,引得华京无数男子心碎。
但也没什么好置喙的,这位薛公子自身也是惊才绝艳之辈。
几年前还未及冠时,宫中年节的那次以诗论道,就名动京师。这么多年了,人们仍津津乐道。
那次奏对本没薛瑾瑜什么事儿,奈何华容城外安抚难民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这位一直陪在华容郡主身边的薛小郎君,自然而然也就入了皇上的眼。
当时被皇上点名起来,思量片刻,挥毫而就的那一句:“他日若问功名事,笑指陶庐隐逸秋,少陵心志未曾收。”
不知勾得多少闺中女子为之心折。
奈何这薛公子早已被盖上了华容郡主的戳儿,无人敢冒头。
侍郎之子,师从大儒,更是从小便被太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也是由此自小与郡主相识。
两人相识、相知、之后合婚,便是顺理成章。
这次薛瑾瑜亲自上场参与围猎,长脑子的都知道是为何,传出去又是一道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