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教化如细雨,终成江河

选拔日子近了,朝中一众官员连个合眼的机会都挤不出。

粮草、仪仗、安保等繁琐冗杂,一群禽鸟官服扑前飞后,忙得脚不沾地。

而兵部那一众侍郎官儿更是如临大敌。

盖因赵靖口谕,太子亲临,兵部这几日跟沾了水的油锅一样,油腥子嘣得满朝皆知,不可避免地扰了其他各部办差。

故而这几日的早朝跟东市菜场一般,没几个是能干干净净下朝的,跟着城北药馆的生意都好了不止半点儿。

可喜的是满朝文武皆有事忙,除了……

刚去宋府嘴欠,得了宋沿一大脚后被踢出府门的顾平英,叼着根破草在街上无所事事到处溜达。

这次比武是自赵平登基后,京中罕见的单纯只与武将相关的事宜。

别说京中这些,就连京城周边郡县的那些富户绸商、小姐公子们皆前呼后拥,朝着华京夜以继日奔赴而来。

靠近兵部校场的茶楼酒肆早已是人满为患,连周边的民家,好些闲下来的屋子都让人租去了。

酒楼店家、路边小贩,一户户一个个全乐得合不拢嘴,每天梦里都在数银子。

更不消提那些兵户们,无一不是通宵达旦地临阵磨枪,更有甚者还有提前跑去祖坟烧纸的,神神叨叨、求神拜佛,只为那日能得上头人赏识,给自己铺一条通天大道。

随着比赛日子的一天天临近,整个华京就像一口即将沸腾的油锅,所有人都等着那把火,烹骨燎原。

“瞧一瞧看一看,炸油酥,又香又脆的炸油酥,走过路过可别错过喽。炸油酥——”

顾平英看着在锅里起起伏伏的糖块,抛了几个铜板落在人桌上,换了张脸大的油酥。

姑母的线索又断了,顾平英没心思同突击人干仗,绝了宋沿的邀请,天天往外跑。

而且……唉。

顾平英将油酥一口塞进嘴里,他真的想起那小家伙就头疼。

才将将五岁,家里给请的夫子就已经被气走数个了。

他娘整日为这事儿犯愁,他弟媳两人幼时都不是让人操心的主,偏偏这根独苗苗从能走开始,整日追鸡撵狗,没一天安生的。

如今并州的夫子都请遍了,名声也臭了。

不只是并州,连周围郡县都知晓,镇北将军府上有一个混世魔王,无人降得住。

现在这些个夫子谁都不愿意去了,给钱都请不动。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跟上一个人同样幸运,能在胡子快被烧完的下一刻恰巧醒来。

来京城的前一天他回府,就见平日里被戏称为西北第一儒将的某人,被那小崽儿气得,抄棍子在他后面追着要打。

他娘和弟媳拦不住顾怀州,只能紧紧抱着那小家伙让他无处下手。

为此顾平英也是愁得不行。

那崽子本就比别人晚启蒙,如今还没夫子愿意教,唉。

想着,顾平英路过一家食肆。

这家店离闹市不远,就开在街角,探身一眼就能望到底,没甚特别的。

真正吸引顾平英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麻衣的小伙子,十二、三岁的样子,皮肤黝黑,手指粗大,一看就是个干农活的好把式。

如今却坐在店门口,支个摊子给人写信,字虽大也没什么笔锋,但对于这种农家子已是极为罕见,顾平英没忍住驻足看了很久。

快日上三竿,身边要写东西的人都散了,这人才快速收拾好东西往店内去了。

顾平英提步走近,看着他将收到的那些铜板分了部分给长桌后的掌柜的后,笑嘻嘻地撸起袖子干活去了。

顾平英挑了挑眉,抬脚踏进这家小店。

檐角铜铃叮咚一响,刘牛正踮脚给柜台扫灰,瞥见一道紫影跨过门槛,忙抄起抹布往肩头一甩,堆着笑迎了上去。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咱店里还有间上好的厢房。”

刘牛刚一靠近,鼻尖就嗅到人襟口处飘来的香气,不同于这儿其他男子身上的花香,是闻着就极为清爽的味道。

刘牛没忍住抬眼细看,眼睛骤然一亮。

这人举止随性却腰板笔挺,不是京人。

察觉到人眼神扫过,刘牛忙不迭低头没再看。

顾平英没跟着他,迅速扫了一眼屋内,径直往窗边走去。

撩袍坐下后,顾平英抬眼看向桌边堆笑的刘牛。

“上几样你们店的招牌,再烫一壶酒。”

“得嘞,您坐着,酒菜马上就来。”

顾平英不动声色地瞥了几眼那个掌柜的,看着不像是什么文人,应该不是他教的。

“客官久等了。”

刘牛人还没到跟前儿,那大嗓门儿就从侧后方传了过来。

顾平英静静地看着他将东西一一摆放在桌上,等刘牛准备退下时突然开口。

“小哥,我初到京城还不熟悉,这京里最近是有什么事吗,这么热闹?”

刘牛听完话后顿住脚,咧开嘴出声。

“客官有所不知,这几日后便是太子选拔武官的时候,只要会点儿武的个个都想着借这个机会露脸呢,可不就热闹。”

顾平英当然知晓这些人在干什么,面上却是愿闻其详,扬了扬头,示意刘牛坐下说。

刘牛犹豫了下,见现在当午正热,店里也没什么人来,就顺势坐下了。

“况且啊,这次比武为的是华容郡主,还是跟突利人比,那一个个可不跟打了鸡血一样冒着劲儿往上冲。”

想起最近店里的生意和掌柜的许诺的铜板儿,刘牛脸上不可自抑的乐呵。

“因这比武,近几日的京城是宝马香车,人头攒动,咱这种往日没什么人的店,如今都快住满了。”

刘牛这两个词一出口,顾平英越发不动声色。

这谈吐非一日之功,背后是有人下狠功夫教导了的。

顾平英递了一杯酒过去,“我上京是想投奔亲戚,小哥可知宋沿宋大人府在哪个方位?”

听到顾平英提到宋清,刘牛眼神亮起。

“您是宋大人的门生啊,宋大人的府邸离我们这儿不远,可好找,您出了门向街西头拐,直走到头就是了。”

顾平英提杯谢过刘牛,刘牛只憨笑着摆摆手。

“多谢你。我这些年一直习武,就是这“文”上一直没什么长进。叔父叫我进京进弘学馆,但进去得考试,我这肚子里是一点墨水也无,小哥有什么路子能给我找个帮手?”

听到弘学馆三个字,刘牛激动地拳头都捏紧了。

“弘学馆很好的,那里面的夫子可是进士,学问都是顶尖的。不过确实很严,您就算请帮手也不见得进得去。”

顾平英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端起酒杯狠灌了一口。

刘牛见此也沉默了,片刻后忽地想起什么,“客官……”

“叫我宋力就行。”

刘牛愣了愣笑着开口,看表情似是比之前又真诚了不少。

“宋兄,反正这离下一次入学还有一段时日,你可以找个人帮你补补。”

顾平英苦笑,“我这人生地不熟的,找谁去。要是一般的夫子,我在家就解决了,何苦千里迢迢上京来。”

刘牛忽地微昂起头,原本憨厚的脸上突兀地带了一丝傲气。

“这位可不是什么庸人,你去了就知道了。他每日酉时二刻都会在城东一个田边棚子里教学,不收束脩,只为解惑传道。”

顾平英抬头,微簇着眉看向刘牛,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怀疑。

“不收束脩?那能是什么好夫子?”

刘牛只笑笑,不解释,“宋兄到时自己看了就知道了,咱可从不吹牛。”

·

翌日,顾平英顺着刘牛说的方向往城东去。

京城分两大块,城西是达官权贵、高门显赫之地,穿过中间的闹市区,就到了城东,那儿是百姓集聚的地方。

刘牛的那家小店就坐落在城东的边上,平日里进城的人多有经过,所以生意还算不错。

行了半个多时辰,顾平英便远远能看到那个刘牛口中的大棚。

日头刚刚升起,可它的周围就已是挤挤囔囔地凑了许多人。

但那般嬉闹,不时还传来某些人的高门大嗓,怎么瞧都不像是有夫子坐镇的样子。

顾平英在离它数米远的地方停下,找了个背光的高地坐下了。

天儿已是大亮了。

顾平英刚准备屈腿躺地上,就听见不远处原本嘻嚷的人群顷刻间静了下来。

将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吐了出去,顾平英坐起身,人来了。

远处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人自田埂处款步而来,而后在一棵大树下停住,向棚内方向深深一揖。

原本还在棚中纳凉的众人齐齐而出,围在他周围,弯腰往下揖到底,“杨父。”随后围着他席地而坐。

顾平英见此惊地挑眉,短打?杨父?

这一刻他是真的好奇了,不在旁观,顾平英起身往那边走去,寻了个不打眼的地方坐下。

眼神将将细扫过,顾平英瞳孔骤然拢在一起,愕然。

这熟悉的面孔,不正是那兵部的杨大人?

来人一身青布短衫,同衙门里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不同,此时的他混在乡民之间,和煦极了。

那群人中有人着葛衣,有人披绸衫,不分先后皆围坐在其左右。

这片地,乡土混着书气,本该格格不入的场面现下见着却分外和谐。

有教无类,在这一刻具象了。

顾平英不再满足站在外围,抬步就往中间去。

那人正好讲到《颜渊问仁》,顾平英不再前进,原处席地而坐静静地听。

杨续丰拿着根短枝条,在泥土地上划出个黄黑相间的“仁”字。

“两横为天为地,一竖以立身。”

这人左侧一位是个背着背篓的渔家子,手边散着好几根断掉的木条,杨续丰话音刚落,“咔哒”一声,最后一根在用力不对后也断掉了。

不等人寻根木条再削,身边一着锦绣的胖少年默默将手边的狼毫递了过去,并将面前的砚台往人手边推了推。

顾平英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底竟是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原本只准备逛一趟就离开的人,和着一众“有辱斯文”的百姓,从晨昏到日暮。

晚风略过树冠扫下落叶,纷纷扬扬,有些悠扬地打了个旋儿,再飘摇而下。

被落叶眷顾的人全不会扫开它,就放任它停在头上。

天地,百姓,本是一体。

顾平英坐在最后,望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场景,忽然想起宋沿之前逼他念《大学》时说的那句话。

教化如细雨,终成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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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教化如细雨,终成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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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华春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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