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

雁门关外的雪,下得像要把天地填平。

芦花跪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棉裤和绑腿早就湿透了,冷意顺着骨头往上爬。她面前是一匹枣红色的马,左前腿断得彻底,骨头茬子几乎要顶破皮肉。马眼大睁着,瞳仁里映出她蒙着布巾的脸,和漫天飘落的雪。

“夹板。”

火光人语中,她喊了一声,嗓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还好身边人听得到。

陈嫄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翻出两块削好的木板,棉布裹着的双手抖得厉害,递过来时差点掉在雪地上。芦花接过,一只手按住马腿断处,另一只手将夹板贴上去。马嘶鸣起来,声音凄厉,整个身子都在抽搐。

“按住它。”

陈嫄顾不得官家女郎的体面,扑上去用自己全部的体重压住马颈。她的脸贴在马鬃上,咬牙钳制住前面的马蹄,眼泪和雪水混在一起。

快想,快想,牛和羊断骨时是怎么处理的······芦花屏气凝神,脑袋转得飞快······要绑紧,但不能断了血路,否则下半截不供血,肢体就废了。

手指已经冻得发紫,布条在掌心勒出深深的印痕。她咬着牙一圈一圈地缠,每一圈都用尽全力。夹板固定住断骨,绷带缠了七八层,打了最后一个死结,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阿嫄,你可以松开了。咱俩也没干过,就先这么着。等他们吵完再抬回去。”

马渐渐不再挣扎了。它只是喘着粗气,痛苦地喷出一团团白雾。雪落在它的睫毛上,又很快被体温融化成水珠。陈嫄摸了摸它的脖子,掌心底下,马的脉搏还在跳,快而乱,但速度正慢慢降下来。

临时通译阿罗从两边对打的人声里跑出来,靴子踩得雪沫四溅。

“汉军的巡防队到了!那边!”

芦花抬起头,她现在大汗淋漓,又冷又热。远处的火把连成一条龙,在雪幕中忽明忽灭,一连串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沉而有力。她这才觉得膝盖疼得钻心,刚才跪得太久脱力了,两条腿几乎没了知觉。

“能站起来吗?”

陈嫄好些,但头发也全散了,完全不像尚书台郎官的女儿了。她红着眼眶晃晃悠悠站起来,见芦花坐在雪里站不起来,又赶忙来扶。

芦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赶紧借力抓住朋友,使劲跺跺脚。

“没事没事。”她使劲搓陈嫄的手,都已经冻得冰凉了,“还有几只羊呢,咱们看完就回去了。”

“再坚持一下。”

——

十二个月前,汉兴四年深秋的阳光,像是另一个人间。

芦花站在洛阳明德学院门口,攥着录取文书,手心的汗把纸都洇湿了。十月的阳光已经不太暖了,但落在刻有“明德学院”的匾额上,金漆反射出的光刺得她微微眯眼。身边人来人往,都是拿着录取文书的学子,和来送行的家人。

学院门口几列大字:报到为期十日,期间每位学子仆役,限额两位。协助搬运后,亲眷仆役即刻退出,不可逗留学院内。报到斋舍床位,先到先得,入住后不得外宿······

洋洋洒洒一大片。芦花的目光刚移到最后一行,【······《明德学院院规·报到篇》——虞羿】,就被抬着行装来来往往的仆役撞了下。

她身子一歪,揉着肩,赶紧避让到旁边去了。

门房正坐在条凳上啃干饼休息,注意到这冒冒失失的小女郎。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滑到她脚上那双打了三块补丁的布鞋,最后落在她脸上。

“新学子?哪个科的?”

“畜牧科。”

门房和旁边人皱眉思索了好一会儿,叽咕了两句。

“啊啊!就今年新开的畜牧科啊,人少,才招了二十来个吧。但你到这儿了,咋不进呢?”

芦花赶紧把肩上的行囊往上薅薅,这是阿母今日出去做工前,给她提前整好的。阿父也没空来,学院招生六年一次,报到的十日无需官员们上值。因此全洛阳城都沉浸在车水马龙的狂欢中,阿父驾车的营生进项,是决不能错过的。

门房擦干净手,接过去她递上的录取文书,对着光看了上头的朱印。鉴定为真。

“进去吧。学院内有指示标牌,写了女斋舍怎么走。铺位先到先得,住下了就别外宿了,有什么事就敲离你最近的正气锣。”

芦花谢过,准备往里走。

“诶,学子你叫什么?”

“芦花。”

“噢~姓什么呀?”

“没有姓。芦花。”

她进去的时候,还能听见后边嘈杂人群中的声音,大概意思是,今年没姓的学子很多,女学子也很多。

学院比芦花想象中大得多,不像是四面高墙的院落,反而一眼望不到头,大大小小的楼阁错落在同一块广阔的土地上,远处还有丘陵和田地。进门是石板路,一路分岔铺设到各处,每个分岔点都有巨大的指路木牌,两旁的银杏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先进的学子们、亲眷们、仆役们正热热闹闹地往前走,有吟诗的声音随着风传过来。

芦花心里的那点紧张和惆怅瞬间没了。

顺着各处巨大的标牌,芦花摸索带着走到女学子斋舍,开始找空位。丙列七号里已经有一个女郎了,紫色深衣,玉簪,脚下是双刺绣精致的皮履。女郎腰板挺直,正半坐在榻上翻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从芦花黑黢黢的脸上往下一路滑:行装穷酸,衣裳极旧,鞋泥草屑······天啊,手指怎么能这么粗糙?

这土包子该不会不沐浴熏香就上榻安歇吧?!

女郎坐得更直了些。她觉得有必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这位······这位学子,此间斋舍,已经有人了。”

芦花左右看看,确定自己眼睛没出毛病。

“除了你的铺位,其他都是空的啊。没人。”

女郎的眼睛睁大了,一脸“这人到底是哪里来的?洛阳外城的水沟巷吗”。很明显是委婉的拒绝,这人是故意装作听不懂吧?

她可不会和这种、这种鞋子上还带着泥,就踩进斋舍的蛮子做室友!

“她、她们暂时还没放下行装,但人已经来过了。”

外边有那么多斋舍还有空铺位!——陈嫄下意识不去想,今日已经是报到的倒数两日,大部分斋舍都住满了——反正从考上明德学院开始,她就已经决定了,并且坚决地告诉了家里所有人。

“如果要遵守学院规矩,不能有单独斋舍,那某要自己选舍友!”

“总不能,让什么粗鄙之人都近身吧?万一她们身上有什么脏污,臭烘烘的也不洗漱······”

当时父亲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出言反对。

这几日陈嫄报到后,就选了一间偏僻些的斋舍,并且成功以此类理由,打发走了数个不够格的未来同窗。偏僻些没关系,学院没说不许学子自行再做布置,如果能选到考上了经史科的女子同住,那就再好······

芦花大喜过望,露出了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

“那好!这里就是我的啦!”

她噔噔噔进来,就开始归置自己的破破烂烂,布鞋上从外城边缘带来的泥扑簌簌往下掉。

女郎石化了。

女郎在颤抖!

陈嫄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着芦花上移下移,脸涨得通红:“你······你······”

芦花回头看过去,上前一步,热情地捧住了那玉葱一样的手指,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某是芦花,畜牧科学子。未曾请教?”

——

雪幕里,一队约二十骑的汉军轻骑疾驰而来,为首军官高声喝道:“雁门郡巡防营在此!即刻止械,违者立斩!”

正在对峙的胡人们顿时僵住,不敢再喊打喊杀。

军官扫视全场,目光落在这群正在救马救羊的汉人身上,眉头微皱。

“格物院的?”

带队的先生赶忙擦擦身上的血,亮出腰牌:“正是,还有两名明德学院的学子,正于队伍中见习。此处人畜伤者甚多,请君侯协助维持秩序,容我等救治。”

军官点头,下令士兵分开两拨胡人,连夜与部族头人谈判,最后决定以争议草场今年共用、明年抽签的方式,暂时平息冲突。天快亮时,伤员与伤畜都已初步处理完毕,格物院一行在千恩万谢里走了。

等两人哆哆嗦嗦回到临时帐篷,又奢侈地泡澡之后,才感觉一晚上的寒气都被赶了出去。

陈嫄又困又累,乌发从行军榻上散下来,声音有气无力的。

“昨晚,某还以为,咱们要交待在那儿了。”

芦花哼哼两下算是应声,她也困得眼皮打架,把湿发胡乱往外一拨,打算让炭火自然烤干。

“芦花,这几日,如果不是你带着我骑马,又带着我治畜。像遇到昨晚那么混乱,到处都是血的情形,我可能就吓跑了,然后被雪冻在哪个地方······很多事,你也是第一次做,谢谢。”

轻轻的话语,带着歉意和认可,慢慢飘进耳朵里。

芦花正侧趴着,矜持又勉强地点点下巴,正要进入美好的梦乡······她猛地跪坐起来!

“啊!陈嫄,你大腿里边,骑马磨出来的茧!抹药了没啊?!”

对面本快要睡着的人沉默了下,还是没能维持住官家女郎的体面,转过头狠狠瞪她,声音又羞又恼。

“芦!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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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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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