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历第一页

我讨厌阳光。

准确地说,我讨厌医院里的阳光。

它们总是毫无预兆地闯进来。

穿过玻璃。落到床单上。落到输液架上。最后落到人的脸上。

让人无处可躲。

下午两点。隔壁床的两位老人又把窗帘拉开了。阳光一下子涌进病房。

徐见微无可奈喝地闭上眼。随手拿过置物柜上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倒扣在脸上,宛如一具拒绝被超度的尸体。

邻床的奶奶笑着说:“小姑娘,晒晒太阳好。”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累,白色的被罩完全裹住她单薄瘦小的身躯。

奶奶的皮肤很薄,青紫色的血管若隐若现,说这话时她微微弓着背像一把被岁月压弯的弩

徐见微忽然想起朱医生说过,激素吃久了,皮肤会越来越薄。

她欲言又止,心里不免有些憋闷。

“如果我说我讨厌阳光。她大概会觉得我有病。虽然我确实有病,但不是这个病… 等我见了耶稣一定要把太阳举报了”

病房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门外护士站陆续的脚步声 。

今年的重庆不一样。往年的五六月早就闷成了蒸笼,空气粘在皮肤上,走两步就能出一层薄汗,风扇转一整夜也吹不散那股子潮热。

但今年不是。雨一阵一阵地下,下完了也不见太阳,天灰蒙蒙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水汽。

徐见微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开始盯着天花板发呆。

已经住院三天了。一个月前,她还是个准备升高中的普通学生。一个月后。变成了躺在病床上研究天花板裂缝像不像中国地图的一个病人…

人真的很奇怪

以前觉得一个月很长。现在又觉得一个月不过如此。

爸爸的脸突然在我面前放大他的一只手顺势往里掖了掖滑落的被角

“我出去吃饭,如果有事就按你头上的铃儿或者给我打电话”

徐见微感受到他嘴里的烟草味慢慢渗出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它当作爸爸的一部分

和皱纹,茧子一样。薄的陈旧的

他的声音总是很轻,像没被听见的叹息

沙哑且踏实。但我不喜欢,因为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似乎还不准备走,徐见微余光能感受到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停在床尾。那双澄澈的眼睛直直看着自己,他什么也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重庆夏天热得很,到时候带你去江边吹风。”

她看见父亲双手止不住地在抖不知是被冷的还是怕的

“好”

眼见着爸爸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徐见微松了口气。

床头柜的那杯热水,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想其它的,她在想她爸。

童年记忆里父母是陌生的遥远的

只是一个很不寻常的夜晚一通电话把他千里迢迢叫了回来

很多年以后,徐见微还是会反复想起那个夜晚。

下午第二节的体育课上,阳光还不算太毒空气里卷起层层灰尘,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泥土和跑道的塑胶味——不浓,但闷。

远处偶尔传来的口哨声,指挥着同学或跑步或拉伸。只有她独自坐在国旗旁的花坛石墩上和热闹隔绝出来。

“徐见微又怎么了”

“真羡慕可以不用跑步”

“烦死了,好累啊”

这些话清晰落入耳中,打量的目光如箭。

本该习惯的,但还是避免不了的有些尴尬。

她垂着脑袋

看见影子缩在脚下成一团,温热的风趁其不备钻进袖口轻抚她的后背,顺便捂住了有些发烫的耳朵。

校门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一会儿露出深绿,一会儿露出发白的背面。

徐见微盯着它看了很久。

人是不是也这样

总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别人,把狼狈的一面藏起来。

在发呆的间隙,她突然感受到鼻腔里一股液体在往下流,用手背擦了一看发现流鼻血了。

浅蓝色的衬衫已经染上两滴血。慢慢往外渗。

好在这样的场景经常发生,同学们早已经司空见惯,所以徐见微并没有感觉多难堪

简单收拾了一下,原以为这次和平常一样过不了多久会自己止住

但事不如人愿,徐见微在厕所蹲了不知道多久那团红还在扩大,不断涌出来一滴一滴连成线每张纸都被血浸透,掌心温热黏腻

没办法了一鼓作气脱下已经脏了的外套仰头用它摁住鼻孔

同时忍不住骂了一句“草”

额头突突地跳脖子也发酸,她往后退了几步让上半身倚靠在瓷砖上

冰凉的触感唤起了几分清醒。

“得赶紧找叶老师请假,不然就算旷课了”

她扶墙缓缓地朝室外走,外面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偷懒的学生和散步的老师

在去办公室的路上,周围人的目光都收束在自己身上。

像一根根针落下来,没有声音

徐见微刚从厕所墙角爬起来,头发散了,衣服上沾着血。

但她没办法维持体面了

头好晕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翻转过来。只想快点逃离。

她早已忘了自己是怎么到家的,只记得那天回家的路很长,很累。

不是没力气是身体不想动了,每一脚都很虚。汗水模糊了视线可她没感觉到热反而浑身发冷。

5月29日:那晚在沙发上坐了一整晚,桌子和地板上乱七八糟摆满了各种药。

窗户半开着,冷风簌簌地往里灌。徐见微直直盯着对面的政府办公楼,一夜无眠。

门口忽的传来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她从回忆中被迫抽离,眼神重新聚焦。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是个阿姨。她坐在轮椅上是被人推进来的,应该是新来的病人。

护士正在核对信息。阿姨在旁边安静听着。

徐见微觉得她整个人看起来轻轻的,体重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由内往外溢出的宁静柔缓,孑然单薄。

她淡淡叹了口气随后收回视线,没兴趣继续再看。

医院每天都有人来也每天都有人走谁知道明天还在不在。

过了一会,护士朝这边走了过来

“3号床,这是这几天的费用”随即递给她了一张单子。

很薄,但很有重量。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身体指标和检查结果。她盯着单子沉默了几分钟。突然决定自己去二楼大厅把费用交了

徐见微身上穿着不合尺寸的病号服,一边等着电梯一边打开手机瞅了一眼银行卡的余额

还剩两千多点都是这些年的压岁钱和学校发的贫困补助,她估摸着交完住院费最后应该还能剩个一千

但到了缴费口徐见微却犯了难

原来她眼镜忘带了。怪不得一路上都莫名不对劲——周围的世界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徐见微四处张望企图寻找志愿者或工作人员,但一无所获

没办法

她看了眼周围,随便找了个离自己最近的人

“请问缴费窗口是哪一个?”

“那几个亮着红灯的都是可以的”

是一个男孩,他朝着自己左手边方向指了指

夜晚渐凉,沈知言离开公司时随手抓了件藏青色的冲锋外套,袖口向上卷了两圈

小臂上套有一只细窄的银手镯,贴着皮肤晃,有些旧。

徐见微刚说出半个“谢”字,他已经快步离开了,只留下一个深色的点。

她停在那儿,剩下的一半“谢”被咽回肚子。

等她回到病房已经晚上六点了。

看见爸爸在门外和谁通着电话,鞋子上带着一坨半干的水泥

她不打算告诉徐国平自己刚才缴费的事,嫌麻烦。

“医保报销以后比我想象中少一点”

想到这徐见微有些肉疼,但也只是一瞬之后就开始做前些天剩余的数学大题。准确地说。是和数学题互相折磨。

第七题,差不多看了十五分钟。题目看懂了,答案看懂了,过程也看懂了,就是不知道它们三个之间有什么关系。

徐见微怀疑数学老师和出题人私下认识。不然不会联合起来折磨学生。

她脑子里突然飘过一句

“下午那个人,说话挺干脆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时。爸爸和邻床新来阿姨的交谈声传来

没想到,仅仅是一下午他们就已经打成一片了。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爸爸:“怎么只有自己一个人,家人不陪护吗?”

阿姨:“家里就我和我儿子,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公司等下班了就来看我,我一个人也出不了啥事再说不还有护士嘛”

爸爸:“挺好啊都出社会工作了,那要是平时有啥不方便的你就招呼一声,咱都一个病床的”

桌角的书突然被手肘碰倒了“啪”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她觉得十分刺耳。

徐见微盯着它

谁都没有动,就在其准备弯腰的时候。一只手先把它捡了起来。

“你的。”

声音不大。徐见微注意到男生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瞬。

是下午的那个男生。那个手镯和记忆里的重叠。

她抬头,率先撞进他的眼眸。

近距离看他的眼皮偏薄,眼尾平平地落下去

对视的时候让人感受到一种平静的专注但没有冒犯

和他的长相一样,不惊艳但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谢谢。”

接过书。

他说:“不客气。”

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位。全程不到十秒。像完成了一项任务。

徐见微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想起一道没解出来的数学题。

同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病房里的阳光渐渐暗下来。落日把窗框染成橘色。隔壁床的老人又开始聊天。

那个男生低头看书。徐见微低头看题。时间一点点流逝

很多年以后,俩人都会记得那个傍晚。

记得窗外快要落下去的太阳。记得落到地上的那本书。记得病房消毒水的味道。也记得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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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我的雾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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