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也从一片混沌中醒来时，首先浮上心头的情感，不是茫然，不是慌乱，而是剧烈的愤怒。
他又被顾望朔骗了！
他再一次被顾望朔人畜无害的外表欺骗，喝了他递过来的、下有强效安眠药的水。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他在昏睡过去之前，看到Alex安然无恙地从房间内走出来。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眼，但何也至少能确定他没缺胳膊少腿，只是人瘦了些，精神状态看上去不太好。
得知Alex没事，也算是不虚此行。
但他实在不明白，顾望朔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他都已经答应顾望朔，一周后他处理好学校那边的事情，他就会跟顾望朔走，闹这一出又是何意呢？
顾望朔明知道他不喜欢被欺骗被下药，还非要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顾望朔现在已经不在乎他了吗？但如果不在乎他，顾望朔又为什么非要把他从法国带走？
何也从大床上坐起来，烦躁地抓抓头发。
身上穿着的真丝睡衣合身贴体，一看就知道是按照他的尺码买的，周遭的床品也和他公寓里的如出一辙，如果不是尺寸不同，何也都要以为这是顾望朔从他公寓里原样搬出来的了。
他真的不太懂顾望朔的小脑瓜里一天到晚的到底在想什么。
何也四下观察一圈，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公寓里，从房间的构造和窗户的组成来看，他现在显然还身处欧洲。
不过……
何也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看出去，发觉街道上的建筑风格同法国大不相同。
肃缪冷硬却不失设计感的建筑，和大街上的德语广告标识，无一不提示着他身在何处。
柏林。
柏林？
顾望朔把他弄到柏林来是什么意思？
他还以为顾望朔会直接把他带回国内。
何也离开窗边，注意到客厅茶几上有一张黄色便签纸。
不用猜何也都知道，这是顾望朔留给他的，他刚才在卧室内找了一圈，除了他晕过去时穿在身上的衣服和戴着的手表，顾望朔没给他剩任何私人物品。
何也走到茶几边，拿起那张便签纸。
【也哥，我出门和德国这边的供货商谈合作了，你在家乖乖的，等我晚上回来陪你~】
那张黄色的便签纸上，只有这一句和便签纸颜色一样明快的话。
何也将便签纸团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桶里。
整个公寓里只有电视这一件电子产品，何也环顾屋内，没找到能联系外界的东西，就连门，也被顾望朔先一步反锁上了，让他根本没可能出门联系他人。
看样子，顾望朔是要软禁他。
.
直到晚上十点，何也才听到公寓门锁转动的声音。
连续的“咔哒”声后，公寓的门被打开，顾望朔一抬头，便能看到何也抱着双臂等在门口，仿佛在等他回家。
如果何也的脸色没那么冷硬，这一幕会更温馨。
其实顾望朔九点半的时候就已经到楼下了。
但他站在那里，对着属于他的那一盏灯痴迷地看了许久。
黑夜里，一块方方正正的，柔和地散发暖黄色灯光的窗口，完全属于他。
那盏灯是为他而亮的，不是为什么别的人，只为他，为顾望朔。
他好喜欢这种有人等的感觉，尤其是当他想到在屋里等的那个人是谁，他就更欢喜了。
哪怕他知道回去之后何也会冲他发脾气，会对他的种种行为很不满，气急了甚至会打他，他也止不住地开心。
仅仅是因为何也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就会开心。
“也哥，我回来啦~”
顾望朔关上门，张开双臂扑向何也，脸上带着一抹笑容。
何也闪身躲过，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攥住顾望朔的衬衫衣领，将他半拎起来问话，“为什么把我带来柏林？”
擦身而过时，何也闻到顾望朔身上有淡淡的烟酒气，虽然并不浓烈，但足够何也察觉。
“申请国际私人航线需要时间，我们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国。”
顾望朔被何也揪着领子，不仅不慌张，甚至仍旧笑着，想伸手去抱何也。
“你没解释我为什么会在柏林。”何也蹙眉拍掉顾望朔伸过来的爪子，不理解他的所作所为，“我明明已经答应你我会跟你回国，你把我带到柏林来算怎么回事？”
“你得时时刻刻在我身边，我才能确认你不会趁我不在的时候跑掉啊。”顾望朔收回手，歪过头去看何也，“况且，不管你答不答应我，我昨晚都会把你迷晕带到柏林。”
“什么？”
“如果没有那个臭小子的事，昨晚的药本来应该下在菜里的。”
想到Alex，顾望朔的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可惜我伪装的不够好，被你提前发现了他的事情，我本来打算再让他吃几天苦头，但既然你说要放他，我只好提前把他放了。”
何也的瞳孔微微放大，抓着顾望朔领子的手指有些颤抖，“什么叫……‘吃几天苦头’？”
如果此刻何也面前的是十八岁的顾望朔，他不会有此一问。
他相信十八岁的顾望朔不是坏人，就算有意要让别人付出代价，那也绝对不会触碰底线，不会做太过分的事情。
可现在他面前的，是二十五岁的顾望朔。
即便他确认过Alex没有缺胳膊少腿，但在衣衫掩盖之下的地方呢？也没事吗？
“只是一直开着强光不让他睡觉而已。”
顾望朔拢住何也颤抖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回答，“没缺他吃穿，也没找人打他，给他买的东西我都留有票据和照片记录，如果要验伤，他身上绝对找不到任何痕迹。至于你担心的他后续可能会起诉我这件事，我也已经处理好了。”
“……怎么处理的？”
何也木然地看着他，一时想不到顾望朔会用什么手段来处理。
“嗯……我说了你不要生我的气。”
何也嗤笑一声，觉得这整件事已经荒诞可笑到了一定程度。
不要生他的气？
在做了这么多事之后，顾望朔还会顾及他生不生气？
如果人的一辈子生气有次数限制的话，他这辈子生气的机会都要在这几天用完了。
“你说吧，我保证不因为这个生你气。”
“你也知道，那小子很喜欢你。”
趁何也还没反应过来，顾望朔握着何也的手，将那只手从自己的领子上拿下去，“一开始，他骂我是你‘阴魂不散的失心疯前男友’，一直叫嚣着说要把我送进警局……”
阴魂不散的失心疯前男友？这个形容还挺准确的。
何也在心里冷笑一声，瞥过顾望朔委屈的神情，心想Alex真是一点没冤枉他，现在在这儿装什么清纯无辜小白花。
“他说你现在喜欢的是他，说我配不上你，我气不过，才让他吃了点苦头。”顾望朔瞄着何也的脸色，托起何也的一只手，把脸贴在他手心里卖惨：“他还打了我一巴掌呢。”
“然后呢？”
何也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望朔，压根不关心他说的鬼话。
不管Alex打没打他，此刻对于何也来说，都不重要，就算Alex真的打了顾望朔，那后续顾望朔对Alex做的事也足以扯平，这一巴掌不值得他心疼。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他说的什么你喜欢他，都是胡话，我就拿了我们的合照给他看，还给他看了你送给我的礼物。”
顾望朔抬起胳膊，将扣在西服袖口上的袖扣给何也看，“看，你送给我的礼物。”
一对漂亮的袖扣被展示在何也眼前，一半是纯净的靛蓝色珐琅，另一半则是以玫瑰金为底，在上面以金丝掐丝，碎钻点缀，展示出漂亮繁复的月桂枝花纹。
只一眼，何也就认出，这是他当年送给顾望朔的八月相袖扣其中的一对：上弦月和下弦月。
离开前，除了最初的朔望月袖扣，他只来得及找人做了一对。
但那一对是峨眉月与残月，并非现在顾望朔佩戴的上下弦月，当年这对袖扣，还只是停留在图纸上的设计图样。
“你找人做的？”
何也抬起手，拇指压在袖扣边缘，“很漂亮。”
“当然，我还特意让他们在后面刻了字。”
顾望朔摘下袖扣托在手里，献宝似的送到何也眼前，“你看，后面刻着呢。”
何也拿过袖扣，翻到背面。
玫瑰金光滑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顾”和一个小小的“何”，在这两个字中间，是一颗小小的爱心。
“本来做袖扣的师傅跟我说，刻中文上去有点难度，让我刻首字母缩写，但我觉得那样不好。”顾望朔抬眼，眸子在灯光的照映下亮极了，“就要明明白白地写上去，是顾望朔爱何也，不是什么姓谷或者姓古的人，也不是什么姓贺姓禾的人，是顾望朔和何也，不是别的人。只可惜袖扣的面积太小，只够刻姓氏上去，不能明明白白地刻名字……”
何也捏着其中一枚袖扣，指尖发白，“然后呢，你对他说什么了？Alex不是那么容易死心的人，更不会乖乖听你的话，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了。”
“我晾了他两天回来陪你，听守在门口的人说，他在里面骂我把嗓子都骂哑了。”
何也将袖扣放回顾望朔手心，顾望朔收拢手掌，将袖扣小心地揣进兜里，“再然后，我找人拟了一份协议，如果他放弃起诉并承诺再也不来找你，我就给他五十万。”
“五十万？”
“欧元。”
“……他签了吗？”
“一开始是不愿意的，说什么我用钱羞辱他，说他是真心爱你之类的屁话，说什么都不愿意答应在协议上签字。”顾望朔耸耸肩，语气轻蔑，“反正他要是真的不愿意签，我也不是没办法，大不了用点非常手段，总能拿到签名的，他要是想违反协议去起诉我，我就拿着签名当证据，让他赔的倾家荡产。”
刚才看到袖扣时何也对顾望朔升起的一丝期望，在此刻落了空。
比一无所有更痛苦的，永远是拥有后再失去。
“所以他最后，是同意了？”
“嗯。”顾望朔垂下眼，连头发丝都透着心虚，“我……我给他看了我们第一次在一起时的录音和照片？”
“第一次？哪一次？”
“就……就是你想的那次。”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甩在顾望朔脸上，将他打得偏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