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早就没有了！”顾望朔拔高音调，声色俱厉。
何也不在他身边的这六年，他每一刻都在煎熬，每一刻都在后悔，每一刻，都在懊恼自己的无能。
那些没有何也的日日夜夜，他的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持续不断地往外漏风，无论用什么东西怎么填补，也都补不上。
“没有怎么了？没有你就能这么怀疑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把你当我男朋友！”
“顾望朔我告诉你，我不是你男朋友！”何也被顾望朔的话气得脸上充血，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着用伤人的话去伤害他，“我们早在六年前就结束了！我现在跟你、跟宋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你管不着！你也没资格管！”
“结束？什么时候结束的？你跟我当面说结束了吗？！”
只有最熟悉的人，才最懂怎么伤害对方，何也的话语一出口，顾望朔果真激动起来，“我现在就是你的男朋友，怎么没资格管了？！”
在顾望朔的心里，他跟何也从来就没分手过。
六年前的那些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多，顾望朔甚至连何也出国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更别提细谈他们的关系了。
“是吗？你可以试试，看你管不管得了我。”
何也冷笑一声，敛眸不再看他。
“只要我不说结束，我们就不算结束！”
顾望朔霸道地抓着何也的肩膀，力气很大，但同时，又因为何也的态度而感到慌乱：“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你以后不许见别的男人，尤其不许见那个Alex！无论你曾经和他做过什么，我都当看不见，就，就当你是一时糊涂，我不算你出轨，只要你从今往后愿意跟我好好在一起……”
“不算我出轨？我要你在这儿给我论罪？”
何也气极反笑，一把推开顾望朔，想去餐厅给自己倒水喝。
进门后和顾望朔吵了这么久，他还一口水都没喝，早就渴得嗓子冒烟了。
“那你到底把我当什么？”顾望朔盯着何也，眼珠子好似粘在他身上，目不转睛的，“纠缠不放的前男友？还是一个年轻时不小心犯下的错？你现在是不是后悔六年前和我在一起过？！”
何也水喝到一半，重重放下杯子，杯中的水都溅出来些，“顾望朔你是不是有病？怎么就说到这儿来了？我什么时候说我后悔……”
话刚说一半，何也就感觉不对，眼前的景物开始剧烈晃动起来，脑袋也跟着发晕发沉。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倒向顾望朔怀里，如同拔掉电线的机器人。
顾望朔像是早就知道似的，提前伸出手来，稳稳接住步伐踉跄的何也。
何也硬撑着抬眼，隐约猜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你什么时候……”
“说起来，还要多谢许言和魏濯之。”
顾望朔弯腰，将他打横抱起来，“这是先前你让他们拦我时，他们使在我身上的招数。
“什……什么招数？”
何也蹙起眉，脑子愈发昏沉。
“在你回家之前，我往水壶里下了强效安眠药。”
在何也昏过去之前，瞥见顾望朔似乎是在冲他得意地笑。
小兔崽子，好的不学学坏的。
.
这一剂强效安眠药，直接让何也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何也醒来的时候，没指望自己身上能和睡着前一样干干净净的。
顾望朔要是不趁他睡觉的时候做点什么，何也就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果不其然，何也起来对着镜子看过后，发现脖颈锁骨上多了几处显眼的印子。
何也叹了口气，一边琢磨怎么遮最显眼的几处痕迹，一边掀开衣服下摆看还有哪些地方被顾望朔那个属狗的玩意祸祸了。
还好，上半身除了脖颈锁骨，仅在腰侧有几个淡红色的印子。
身体的其他部分倒没什么不适，想来顾望朔并未做别的事，只是因为吃醋，才故意在他身上留下来这些能让人一眼看出来的痕迹，跟狗撒尿标领地似的。
何也摸着脖颈上被吮出明显色块的地方，翻箱倒柜地从洗手台前的储物格子里找出来一块没用过的遮瑕膏。
和顾望朔在一起时，何也家里常备着各色遮瑕膏，为的就是防他做过头时下嘴没轻重。
来到法国后，何也没有这种需要了，也就不再特意去买遮瑕膏，这一块，还是之前圣诞节和同事随机交换礼物时抽到的礼盒中带的。
何也打开遮瑕膏，动作有些生疏地蘸取后，再小心地在皮肤上铺开。
随着遮瑕膏的颜色覆上，原本深色的印子淡下去，慢慢与皮肤本来的颜色融合在一起，逐渐看不出来了。
好在欧美这边的遮瑕产品的遮盖力比国内强，就算顾望朔这次故意弄得颜色很深，也能差不多盖住。
何也将衣服挡不住的地方用遮瑕膏盖得七七八八，对着镜子端详一番后，觉得差不多能应付过下午上课时的学生了，这才去穿衣服。
“顾望朔！”
何也穿好衣服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既然今早醒过来的时候他没换地方还在自己家，那顾望朔就一定也在这间屋子里，更何况他起来前注意到身侧的床铺有浅浅的凹陷，显然是昨晚有人睡过。
在他旁边睡的，除了顾望朔，还能是谁。
然而叫过一声后，何也迟迟没听到顾望朔的回应。
“顾望朔？”
第二声，仍然没得到回应。
何也蹙起眉，从卫生间出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瞧见顾望朔的半个影子。
别说顾望朔了，就连顾望朔的东西，他也是一点没看到的。
不应该啊。
顾望朔费尽心机给他下药，不应该想办法留下来吗？
他还以为顾望朔会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搬进来跟他同居，至少，会把行李搬进他家里。
但他家里一切如旧，没有半分改变，如果不是早上起来发现身边有人睡过的痕迹，何也还以为昨晚那是一次噩梦、一场幻觉。
何也困惑地回到浴室里，不明白顾望朔到底想干什么。
从前顾望朔很好懂，只要一个笑容、一个眼神，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举动，他就能看出来顾望朔的几乎全部想法。
现在不一样了。
就算顾望朔站在他面前，他也猜不透顾望朔的心思。
这大概就是时间的威力。
时间带走很多东西，却带来更多东西，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却足以将曾经赤诚单纯的少年变为心机深沉的男人。
.
“Fin des cours.”
（下课吧）
何也将PPT翻到最后一页，一边低头收拾桌面上的教案书籍，一边对下面的学生宣布道。
“Professeur, le cours d'aujourd'huiétait très bien expliqu.”
（教授，今天的课讲的很好啊。）
一句听上去口音不太地道的法语落入何也耳中，他抬起眼，发现顾望朔不知何时来到自己面前，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为了更好的融入这一屋子的大学生，顾望朔今天穿得格外青春，红色美式卫衣配着宽松的牛仔长裤，左肩还挂着双肩包，包带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拽着。
“你怎么知……”
话说了半句，何也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句问的很没必要。
都找人监视跟踪他了，他在哪工作什么时候上课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信息，顾望朔自然是知道的。
“你心情很好？”
何也顿了顿，换了个问题问他。
“嗯，很好。”
顾望朔半趴在讲台上，手欠地摆弄着桌上的东西，像是贪玩的猫，何也的余光落在他身上，生出伸手拍掉那双乱动的爪子的冲动来。
人不会无缘无故心情好，更别提昨晚他们还大吵一架，何也的直觉告诉他，一定是顾望朔趁他没醒的时候做了些什么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
“你用了什么遮瑕，效果怎么这么好？”
顾望朔放下手里断成两半的粉笔，拍拍指尖沾上的粉笔灰，托着脸凑近端详何也的脖子。
看了会儿后，他扁起嘴，不满地抱怨：“居然一点都看不出来。”
“顶着一脖子吻痕来上课很好看吗？”何也蹙眉推开顾望朔凑上来的脸，语气不善，“你能不能替我考虑一下我在外面的形象？我是个大学老师，要为人师表的。”
顾望朔自知理亏，没跟何也争论，只是低下头做出一副好像知错的样子。
但不管是顾望朔还是何也，心里都清楚，他下次还敢。
何也深吸一口气，扶正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拎起包走下讲台，“你来干什么？”
见何也要走，顾望朔赶紧跟上，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来听你的课呀，顺便接你下班~”
“接我下班？”
“是啊，他都接过你下班，我不行吗？”
顾望朔找准时机，一把抱住何也的胳膊，“现在我们一起去吃晚饭，等吃完晚饭了，再一起回家，就跟他之前陪你的流程一样，好不好？”
何也的眼神淡淡地扫过去，暗含不满，“和他比来比去的，有意思吗？”
虽然何也理解顾望朔为什么揪着Alex不放，但他三番五次地解释，顾望朔却一直不信，把他的耐心都快耗尽了。
现在顾望朔疑神疑鬼成这样，何也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怎么解释，才能让顾望朔相信他跟Alex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是Alex单方面地在喜欢他而已。
“没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都不提他，也不和他比了，好不好？”
看何也脸色不对，顾望朔迅速抱紧何也的胳膊撒娇，“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跟你吵架，也不应该给你下药，更不应该把痕迹留在那么明显的地方，也哥~你就原谅我吧，我只是好久没见你，太想你了而已~”
顾望朔这么利索地认错，又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何也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睛，再次可耻地心软了。
他实在是没法对顾望朔真的生气。
“也哥~求求你了，就原谅我吧，我晚上订了一家很贵的餐厅，陪我一起去吃好不好？我有好多话、好多事想跟你说呢。”
顾望朔蹲下身，耍赖似的抱住何也的一条腿，“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何也尝试挪了下步子，发觉顾望朔像秤砣一样挂在他腿上，压根没可能挣脱。
“起来。”
何也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低头，想把顾望朔拽起来，“你从哪学的这种地痞流氓招数？”
顾望朔扬起头，半边脸贴在何也的西裤上被挤得变了形，含混不清地回答，“汪旭教我的，他说追人得脸皮够厚。”
两人所处的地方正是大堂，此时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来来往往的老师学生很多，夕阳的金红色光芒透过上方的彩色玻璃窗洒满大堂，也洒进顾望朔那双铁灰色的眸子里，将它们照得像是火淬上色过的玻璃珠。
在阳光的映照中，顾望朔的睫毛显得很长很浓密，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随着眨动来回翻飞。
何也很难拒绝这样的顾望朔。
当然，在眼前这种情况下，他也没法拒绝。
“好的不学学坏的。”
何也叹一口气，伸手捏捏顾望朔贴在他腿边的脸，妥协道：“答应你答应你，赶紧起来吧，地上多凉啊。”
得到何也的回应，顾望朔赶紧动作麻利地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一把抱住何也，脑袋在他颈侧蹭来蹭去，“嘿嘿，我就知道你心疼我~”
“别蹭，待会儿遮瑕蹭掉了。”
何也用手挡住顾望朔的脑袋，略带嫌弃地将他往外推。
“蹭掉？”
顾望朔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兴奋。
“……你要是敢蹭掉，今晚就去睡大街。”
“也哥，你这是在邀请我和你住一起吗？”
“……”
何也语塞了。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说话了。
“我如果乖乖的话，你是不是愿意收留我两天？”
“……嗯……可能吧……看你表现……”
“我能亲你一下吗？”
“……不能，我们现在在大街上。”
“亲脸也不行？”
“不行。”
“那牵手好不好？”
“不好。”
“你不是原谅我了吗？”
“我没有，而且，我也没承认你是我男朋友。”
“算了，没名分也跟没关系，反正，你身边现在只有我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