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暂借星火

“师姐,休息一会吧。”沈停舟把自己手里的剑插在地里,很是浮夸地跳了跳,像是要取暖。

厚厚的雪压在这座破庙的房檐上。这个冬天他们已经逃亡了很久。

谢无音抱着一把琵琶,左右望了望,没发现什么痕迹,于是她轻飘飘的瞥了一眼沈停舟,缓步走进了庙里。

“怎么?这个称呼你也不满意?”沈停舟仍然摆着那张笑脸,他确实是把伸手不打笑脸人发挥到了极致。

随着谢无音摆了摆裙子,小心翼翼的坐在那堆灰扑扑的废弃木板上,这座破庙终于有了一些扑簌簌的声音。

“姓谢的,你的脾气也太过古怪了。好歹看在我俩已经大半走了快八年的时间。你也不该就因为我那么一句话气到这个时候吧。”沈停舟见她坐下,拍了拍裤子,马上也坐到了她身旁。

外面刮起了风,好在断了一半的墙,刚好能把坐着的人挡住。

谢无音还是不说话。

不过他早已经习惯了谢无音的这种怪脾气。

要是刚认识的时候,他或许会调侃一两句,真是个大小姐脾气,但这大小姐也已经和他一起奔波了快八年,再大的脾气都已经被磨的差不多了。

沈停舟知道她在气什么,这件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对。

但事发突然,谁叫那小二忽然间闯进了房门。他只得翻出窗外,沿着那细细的杆子爬到谢无音的房里。

为了躲避第二轮的突袭,他又不得不嘴上没把门的乱叫了几声娘子。

事发突然嘛,谁也不想的。沈停舟摸了摸鼻子,站起身,被冷风吹得一哆嗦。

他也不恼,只是走出去找了找几块木板。然后撇了一些压在最底下的干燥的树枝子,走进庙里。

见他不再提那件事。谢无音也站起来,走到他的身旁开始帮忙。

“点不着。”谢无音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沈停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神飘忽,“那你就再去捡点干的。”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把谢无音支了出去。他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动作,直到再也听不见那扑簌簌的声音。

沈停舟微微偏过脸,看到她已经乖乖的蹲在门口挑枯树枝了,才扯开衣摆,拽出了一枝细细的签子。

凝固了的血液又顺着刚拔出后留下的孔洞流出。

沈停舟呲牙咧嘴了一瞬,忽然想起金疮药被谢无音收进了包里。

看来这一关又得自己硬熬了。沈停舟这样想着,转过头去。

谢无音还蹲在门口捡树枝呢。

“喂,捡不到就算了。”沈停舟站起身,小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见没有痕迹,才走了过去。

谢无音仍然蹲在那里,像是不信邪,又像是压根就不信沈停舟嘴里说出来的任何话。

她披在外面的斗篷都湿了一半。

沈停舟拿出火折子,开始给那堆半干半湿的树枝打火,他很擅长做这个,很快火就被点燃了。虽然看起来也是快灭掉的样子。

“行了,别找了,我点着火了。”沈停舟故意动了动树枝,火星子发出噼啪的声音。

谢无音走了进来。她没有坐在他的身侧,而是坐在了他的对面。

“感情被我叫那么一声,你觉得丢脸?”沈停舟实在是没辙了。只能这样问了一声。

谢无音解下自己的斗篷,干的那半搭在腿上,湿的那半被她的两只手撑着。放在火边烤。

“少爷,您这样说,折煞了奴婢。”谢无音低着头,脸上都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停舟本来还在忍着痛,不想让她看出自己受伤。一听到这个称呼,他也冒火了,“你还知道你是奴婢,我是少爷?”

这句带着火气的质问一问出来,两人之间的氛围又变得更紧张了,“自然,奴婢一直谨记。”

话不投机半句多,指的就是现在。沈停舟取出自己的短刀,也不和她说话,只是一味的用火烤着自己的刀鞘。

屋外又刮起了风,屋内却显得很安静,连雪落下的声音都很清晰。

沈停舟本就受了伤,心情又不大好,看见谢无音那双放在湿了的衣服是下面的手被冻得通红,若是以往他肯定会叫谢无音撇了那件衣服,下次再给她买。但此刻他心情不大好,只是离开了他的视线,暼向屋外。

这女人怪是会无端惹人心烦,明明是将军之女,却一点也不直来直去。总是憋着一肚子的话,什么也不和他说。

八年啊,就算是个不会说话的人,也该被教的会说话了。而谢无音却越来越沉默。

罢了,和这样的人置什么气呢?

这样想着,沈停舟反而有些放松了下来。他偏了偏刀鞘的方向,张开自己的手。把对面那双冻得通红的手上盖着的湿衣服掀了掀,干燥的手裹住那双冻得通红的手,他的神情很专注,像是他压根就没有做这件事,只是在烘烤他的刀鞘。

谢无音抬眼看了看他,依旧什么也没说。

屋外风渐渐停了。雪却下的越来越大了。细碎的雪粒被吹进破庙里。

“坐过来。”沈停舟松开了那双手,从他的方向可以看见,屋外的雪快要堆到她的身上了。

他也有些生气,所以没有用那种他一贯使用的调侃语气,而是不自觉的带了一些命令的口吻。

“是。”谢无音应了一声,站起来利落的坐到了他身侧。

这样的一问一答,让沈停舟想起了之前还在做皇子的时刻。真是恼人的回忆。

都因为她。谢无音就是这样,自己不开心,也要让别人不能开心。

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沈停舟收回了自己的刀,他不知道自己的伤口有没有停止流血,只是觉得这微弱的火竟然烤的他有些虚弱。

很快他的眼前就变得模糊不清,身子也自然而然的靠到了身侧那人的身上。

他睡着了,或者是昏了过去。谢无音很清楚。

不过她还是等了几息。直到她感觉到沈停舟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才转过头去。

谢无音抬起手运功,刚才烘的半干的斗篷便安然的落在了沈停舟的身上。

沈停舟的脸很烫,多半是发热了。谢无音熟练的从袋子里取出了金创药,冰冷的手指几下就找到了那个伤口。

“痛的要死,姓谢的。”沈停舟含糊不清的抱怨道。

谢无音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气又加了几分。

“你别没完了。”沈停舟继续嘟囔道。

谢无音轻轻的笑了一声,像是一个泡泡忽然间被戳破了的声音,“夫君,你可真闹腾。”

这原本只是一个调侃,是谢无音想了一路终于找到的报复机会。

但被她报复的对象竟然一句话也不说。

氛围突然变得焦灼又浓稠起来。谢无音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明日就到驿站了,你先前往送信,我随后就来。”

“要走就一起走,我的功夫不差你几分。”沈停舟说完,很是虚弱的咳了几声。

谢无音坐的更直了,“你发热了,紧着些去处理吧。”

“姓谢的,我救你出来,不是让你来当我的保镖的。”沈停舟对她这种往往把自己的生死看的比他的生死要无关的多的态度,很是生气。

“能跟殿下一起走,确实是我的荣幸。”谢无音倒是对这件事没什么太多看法,她的态度一直都很明确。沈停舟为君,她为臣,臣为君死,乃毕生所幸。

沈停舟又咳了几声,“别叫那些没了的虚名了。我要你跟我走,不是让你在半途就把我扔给别人。你得把我送到终点,你到底明不明白?”

可事实上两人都清楚,那个终点早已经没有了。他们将要去到什么地方,两人也不清楚。只是随波逐流。

“喂,姓谢的。你当时怎么就没想着扔下我呢?”沈停舟借着自己的病,假装虚弱,问出了一直想要问的问题。

谢无音还是那样,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语气也没什么变化,“我乃殿下的臣子。”

“诶,说真的。我们去西域吧。那里暖和,人也少。”沈停舟的手抓着自己身上的斗篷。

谢无音没想那么多,只是习惯性的往更远的地方思考,“那里认识殿下的人很少。若是在那折服几年,回来之后或许中原早已换了主人。殿下那时再想登皇位,难度不比此时小。”

“我说的是就在那了。姓谢的,你不用送我去,我要你跟我走。”沈停舟强顶着睡意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说完就坦然的睡了。

只留下他一个人坐在河边,听着火苗的噼啪声,屋外的风声和小雪落地的簌簌声。

谢无音听着身旁的人呼吸逐渐变得平缓,才缓缓转过头去,用自己的嘴唇贴上了他的额头。

她的嘴一张一合,贴着男人的额头,无声的说了一句:“僭越了。”

说完,她又想起沈停舟说出的那句荒谬无比,却让她什么也说不出的话,勾了勾嘴角。

火烧的不太旺,火苗时有时无,屋外的风,也时停时歇。

只有身旁依偎着的这个人,他的心跳,扑通扑通。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Love machine
连载中夜桥寒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