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们照常摆摊。
林鹿蹲在两台贩卖机中间，手指在电路板上跳。
左边这台扣费算法有漏洞——每运行一百次就多扣一次幸运值。她已经修好了。
右边这台还没动。
她想验证一件事：修复前后的幸运值回流路径有什么不同。两台机器，同一时间，同一操作，比对波动曲线。
她需要一个参照组。另一只手环的数据。
她抬头扫了一圈。
狐九在远处修幸运值，零在擀面，老刀在吃面。
沈夜洲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面。他没在吃东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截被随意放置的木头——但又让人觉得那块木头放的位置恰到好处。
“你，”林鹿说，“手环借一下。”
沈夜洲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摘下手环递过来。
林鹿接过去，一边操作一边说：“帮我刷一下右边那台。买一罐营养液，随便什么口味。”
沈夜洲站起来，用手环刷了一下。滴的一声。
林鹿同时监测着自己手环（刷左边那台）和他手环（刷右边那台）的数据流。
两边的波动曲线在她的义眼视野里并排铺开——
吻合。她猜对了。漏洞修复后，回流路径确实变了，多扣的那一次幸运值没有消失，而是重新分配到了……
她正顺着数据流往下追，余光扫到了沈夜洲手环的基础信息栏。
【幸运值：∞】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正无穷。不是数字，是符号。不是“很多”，是“无限”。
沈夜洲的幸运值是“无法读取”，事情太多，把这个待拆事项给忘记了。
“你这——”
话没说完。
空音猛地一颤，悬浮在半空，琴身一抖——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猛地炸开，“咚咚咚咚——”那四个音符砸下来，像在喊“危！险！来！了！”
一阵风驰电掣的声音伴随着尖锐的风鸣，一个飞速的影子从灰霾里冲出来，直奔林鹿。
沈夜洲的手环还在林鹿手里。
她来不及还，攥着它侧身一闪。
速度太快了。狐九的尾巴们甚至没来得及竖起警报。
那一瞬间系统把零的数据流铺在林鹿眼前——攻击者的轨迹、速度、发力点，以及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漏洞：他的古武招式中，右肩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惯性预判，比发力早0.3秒。
【系统：已标记招式漏洞。】
【绿色：扩大漏洞，对宿主有利。】
电光火石间——林鹿的身体侧开一寸。
拳风擦过她的耳朵，砸在她身后的集装箱上。
钢制集装箱像纸一样被撕开，凹进去一个半米深的坑，裂缝从中心向四周炸开。整个集装箱晃了一下，里面的零件哗啦啦倒了一地。
林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又看了一眼站在坑前面的人。
零。比传说中更高，更沉默，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的右拳还嵌在集装箱的钢板里，缓缓抽出来，金属碎屑从指缝间洒落。高阶义体，但义体集中在骨骼，肌肉保留了自然人的肌肉。
力量从骨骼传导到机械关节，再放大、加速、爆发。那种力量，她只在理论模型里见过。
零收回手，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身量极高，肩背挺直如枪，一件黑色短打紧裹着精瘦的身躯，袖口卷到小臂，是古武与义体融为一体的流畅线条。五官冷硬，眉骨如山脊，眼窝微陷，瞳色深得像淬过火的铁。嘴唇紧抿，下颌方正，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一柄未出鞘的长刀。他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就有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躲开了。”他说，语气不像疑问，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嗯。”林鹿拍了拍身上的灰，表面淡定，心里慌得一批。
失策了，果然不是正常人。
“你怎么可能躲开？”
他没有等林鹿回答。第二拳来了。
林鹿内心一阵无语，匆忙躲闪，但危机下自己反应速率居然还不赖？
小灯泡窜出半个身子，光猛地炸开，试图复制零的身手——老刀一把按住他的脑袋，低声道：“别用复制功能。你妈能躲。你添乱她分心。”小灯泡的光闪了闪，抿着嘴，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这次更险，拳风削掉她一缕头发。她退了三步，姿势难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但就是没被打中。
林鹿每一次都靠那0.3秒的预判躲开，身法越来越狼狈，但就是差那么一点点打不中。
空音悬浮在半空，琴身微微震动——紧接着，《野蜂飞舞》的旋律从它的共鸣箱里倾泻而出，那旋律快得像有一百只蜜蜂在追一只猫，而且每一只蜜蜂都精准地叮在林鹿落地的脚后跟上。
狐九捂着耳朵：“这配乐太缺德了。”
老刀赞赏地看着空音，语气还有点幸灾乐祸：“但节奏很准。”
沈夜洲站在几步之外。
零的第一拳砸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然后林鹿躲开了。
他的半步悬在半空，收了回去。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每次想动，她都刚好自己闪过去。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零的第六拳。林鹿的左腿突然“咔”地一声断了——过载了。她的义体腿本来就是拼凑的破烂货，刚才那几次急转急停已经把驱动模块烧了。她脚下一空，身体歪向一边。
空音琴弦一颤——二胡声起，凄凄惨惨地拉出了一段“Game Over”的音效，活像街头卖艺老头收摊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那一瞬间林鹿思绪万千：
等脸被凿成饼，可能需要老刀帮忙修，反正都是抵面钱。
要不还是自己修一下？义眼更换贵不贵？
但零的拳头停在了林鹿脸前三寸的地方。
风压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飞，但她没闭眼，大义凌然准备挨打。
她看着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困惑。
零收回拳头，站直了身体。
他瞟了一眼悬浮的空音，空音立即噤声，嗖地一下飘回林鹿身后。
“为什么干扰我的信号？”他问。
林鹿蹲下来检查自己的左腿，手指在过载的驱动模块上敲了两下，头都没抬。
这个先兵后礼真是消受不起。
“你的左膝减震模块有漏洞，脊椎接口的驱动版本和芯片不匹配，每次发力有零点二秒延迟。右肘的陀螺仪焊反了，每转三十七圈卡一次。”
她顿了一下，“还有，你的义体骨骼有三处应力集中点，再打下去，三个月内必断。”
零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些毛病他自己知道一部分，但应力集中点——那是连顶级机修师都看不出来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看了一眼。”林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能修。免费。条件是你加入我们，去打云街竞技赛。”
零沉默。为了悬赏金，尝试接近他骗他的人数不胜数。
但这个女人——她看他像看一台需要拆的机器。
这个眼神让零觉得莫名其妙的，安全？
“我还可以拆了你所有招式的漏洞。”
林鹿补了一句，“你的古武很强，但发力习惯有规律。我能看穿，别人也能。招式都有漏洞，我堵不上，但可以帮你藏起来——让对手看不出来。”
零的眼神动了。
“还有一点，”林鹿说，“你的追踪设备一直在追一个信号，但那个信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跳频’。我们顺着路径反向追踪，锁定了那个ID。”
她抬起头，看着零的眼睛，“那个ID，他已经进入了云街。”
零瞬间抬起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鹿。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设备信号一直在漏。我看到了。”林鹿语气平淡，“你的设备跟不上。我可以让它跟上。”
狐九添了把火：“这种追踪，寻遍锈谷除了我们你找不到第二家。”
老刀在旁边吸溜了一口面。汤的香味顺着夜风飘过来——不是营养膏的化学味，是辣椒和花椒在热油里炸开的辛香。
零看了一眼那碗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可以。”他说，“我就一个条件。”
狐九屏住呼吸。
“你们要包饭。”
空气安静。
黑市出价几十万请不来的人因为一碗面入伙了。
零坐下来，端碗，吃面。第一口，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吃，吃完第十碗，把碗放下。
老刀嘴角微抽，锅都空了，他本来还想再盛一碗的。
这是个饕餮？！
“修。”他说。
“没问题，今天先修复你的左膝。”林鹿手指在虚拟界面上跳得飞快，表情自信。
老刀在旁边端着空碗，眼皮跳了一下——那个校准顺序虽然激进，但逻辑没错。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丫头，有天赋。
然后他看到了林鹿从零件包里掏出的东西。
一个灰扑扑的芯片，针脚歪了两根，表面还有焦痕。老刀的瞳孔地震了——没看错的话，那是她上次从废弃自动贩卖机上拆下来的。
老刀还没来得及开口，林鹿已经把旧芯片弹出来，新芯片压进去，焊接，一气呵成。
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固定的。
“你那个——”
“好了。”林鹿拔掉连接线，拍了拍手，“你站起来试试。”
零站起来。摔了。整个人往地上栽。
零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抬头看林鹿。眼神里满是困惑。
空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琴弦一颤——用管乐吹出了一段《超级马里奥》的死亡音效，十分欢快：噔噔噔噔～噔！。
林鹿“哦”了一声，蹲下来重新拆开他的膝盖关节。“不适配。换一个。”
老刀的面汤洒了一半。他把碗放下，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上辈子欠你的”表情走过来。“让开。”
他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零件，心里在滴血——那是他存了半年的军用级陀螺仪校准芯片，锈谷买不到第二块。
他把芯片换上去，手指在数据流上拨了几下。
“看清楚了。陀螺仪的基准面要对齐水平轴，不是垂直轴。而且你那个破零件——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垃圾场的东西不能用？！你听耳旁风？”老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鹿在旁边看，没顶嘴。
零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人围着他的膝盖讨论。
老刀换完芯片，重新校准，拍了拍他的膝盖。“好了，再试试。”
零站起来。这次没摔。他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左腿顺了，比之前还好。他活动了一下膝盖，没有异响。
老刀面无表情地把工具箱合上，随手把林鹿的那个“潜力极高”的芯片扔在了地上。
林鹿飞速跑过去把零件捡起来，宝贝地擦了擦，收进零件包。
把浑身漏洞的零件组合在一起，漏洞就能互相抵消——组合成功的一瞬间，红色标记会全部变成绿色。
这感觉太上瘾。
这次失败，下次一定成功。
看着林鹿满脸跃跃欲试，老刀嘴角抽了一下。
零内心在重新评估这个团队的精神状态。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此时林鹿煮好了新的一锅面，端来了第十一碗面放到他面前。
好像这碗比前面几碗还要香一点。
算了，就这样吧。
沈夜洲也坐了过来，很自然地把空了的碗递给林鹿。
林鹿顺势也给他盛了一碗，又拿起汤勺，往他碗里又加了一勺热汤。
沈夜洲一言不发地开始吃面。
零回头看着沈夜洲，怎么他的汤更多，面好像也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