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笼中雀

老陈死后第三天,槐烬在巡捕房的走廊上遇见了山本。

山本刚从南京回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看起来像个来上海做生意的日本商人。他看见槐烬,停下脚步,笑了一下。

“槐探长,”他说,“听说你最近很忙。”

槐烬站住了。

“佐藤先生跟我说了你的事,”山本说,“新华印刷厂的名单,南市交通站的抓捕,都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

“但结果不太好。”

槐烬没说话。

山本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比槐烬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槐烬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南市那个交通员,扛了三天才开口。”山本说,“开口的时候,人已经跑了。七个,一个都没抓到。”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槐探长,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槐烬看着他的眼睛。

“消息走漏了。”

山本笑了一下。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但消息是怎么走漏的呢?那七个名字,知道的人不多。你算一个,佐藤算一个,我算一个,还有两个特高课的人。”

他拍了拍槐烬的肩膀。

“所以,槐探长,从现在开始,你身边所有的人,我都会查。”

他笑着走了。

槐烬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房间里慢慢升起来。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把山本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身边所有的人,我都会查。”

濯枝雨。

他把烟掐灭了,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

“是我。”槐烬说,“今晚别出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怎么了?”

“山本回来了。他要查我身边的人。”

又是沉默。

“知道了。”濯枝雨说,然后挂了。

槐烬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晚上,槐烬回到石库门的时候,濯枝雨在他房间里等着。

桌上摆着两碗面,荷包蛋卧在上面,蛋黄半凝半流,撒了点葱花。

“吃吧。”濯枝雨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槐烬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

“咸淡刚好。”他说。

濯枝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学会说好话了?”

“没学会。”槐烬又吃了一口,“实话。”

濯枝雨笑着摇摇头,也端起碗吃了起来。

两个人吃了一半,濯枝雨放下筷子。

“槐烬。”

“嗯。”

“山本要查你身边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槐烬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让他查。”

“他查到我的头上呢?”

槐烬看了他一眼。

“你怕?”

濯枝雨笑了。

“我怕什么?我档案干净得很。法租界圣约翰中学国文□□,教了三年书,学生喜欢我,同事尊重我。我连一张违停罚单都没有。”

槐烬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把自己夸得挺好。”

“实事求是。”濯枝雨说,“倒是你,你打算怎么应付山本?”

槐烬放下碗。

“给他想要的。”

“什么是他想要的?”

“情报。”槐烬说,“真的情报。”

濯枝雨看着他。

“你要出卖自己人?”

“不是出卖。”槐烬说,“是给。给那些他查得到、但抓不到的情报。让他觉得我有用,让他舍不得动我。”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这招能撑多久?”

“不知道。”槐烬说,“撑到撑不住为止。”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几秒。

“槐烬。”

“嗯。”

“撑不住的时候,跟我说。”

槐烬没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九月中旬,特别行动组破获了三个地下党的联络点。

不是槐烬查到的,是佐藤自己的人查到的。但每次行动之前,槐烬都会提前把消息递出去——通过老吴,通过阿昌,通过那些藏在虹口和法租界的联络点。

三个联络点被破获的时候,里面都是空的。

人走了,文件烧了,连一张纸都没留下。

佐藤第三次扑空的时候,把办公室里的茶杯摔了。

“怎么回事?!”他冲着槐烬喊,“每次我们都晚一步!每次人都跑了!”

槐烬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佐藤先生,我觉得我们内部有问题。”

佐藤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问题?”

“有人泄密。”

佐藤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慢慢地说,“有人泄密。”

他走到槐烬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槐探长,从现在开始,所有行动,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行动之前,不准写文件,不准打电话,不准跟任何人说。”

槐烬看着他。

“明白。”

从那天开始,槐烬每次行动之前,只能通过最隐秘的方式把消息传出去。

老吴的照相馆成了他唯一的情报出口。每次接到任务,他会在当天下午去老吴的店里洗照片——这是他跟老吴约定的方式。他把情报写在照片的背面,用显影液处理过,肉眼看不见。老吴用特殊的药水一刷,字就出来了。

然后老吴把消息传出去。

九月底,佐藤策划了一次大规模的抓捕行动,目标是一个地下党的交通站,在虹口的一栋民居里。行动之前,佐藤没有告诉槐烬任何细节——时间、地点、目标,全都没说。

直到行动当天早上,佐藤才把槐烬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纸条。

“今天下午三点,这个地方。”佐藤说,“你带队。”

槐烬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点了点头。

他走出佐藤的办公室,去了厕所。在厕所的隔间里,他用一支特殊的笔——笔芯是空的,里面藏着一张极薄的纸条——在手掌心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洗了手,走出巡捕房,去了老吴的照相馆。

“洗这张。”他把一张底片递给老吴。

老吴接过底片,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要?”

“现在。”

老吴走进暗房,把底片泡进显影液里。底片背面的字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出来——

“虹口,狄思威路七十三号,下午三点。”

老吴把底片捞出来,晾干,装进纸袋里,走出来。

“好了。”

槐烬接过纸袋,付了钱,走了。

下午三点,槐烬带队到了狄思威路七十三号。

那栋民居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桌子上的茶还是温的,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但人已经走了。

佐藤接到消息的时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他挂了。

槐烬站在那栋空荡荡的民居里,看着桌上那杯还温着的茶。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巡捕说:“收队。”

十月初,山本把槐烬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虹口,那栋被炸过的据点已经修好了,外墙重新刷了漆,看不出爆炸的痕迹。但地下室填了,二楼的档案室改成了会议室,三楼的宿舍加装了铁门。

山本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槐烬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槐烬坐下。

山本把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槐烬低头看。是一份调查报告,上面有照片,有名字,有住址,有社会关系。

照片上的人是濯枝雨。

“这个人,”山本说,“你认识吧?”

槐烬看着照片,没说话。

“法租界圣约翰中学的国文□□,姓濯,叫濯枝雨。”山本说,“他住在你对门。”

槐烬抬起头,看着山本。

“是。他是我邻居。”

“邻居?”山本笑了一下,“只是邻居?”

“他住在二楼前楼,我住底楼厢房。”槐烬说,“我们在一个灶披间里做饭,用一个水龙头。上海的石库门,都是这样的。”

山本点了点头。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说他一直是教书的。”

“一直是?”山本笑了一下,“槐探长,你查过他的底吗?”

“查过。档案干净。”

山本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推过来。

第二页上是一张通缉令的复印件,民国十八年,虹口。上面画着一张脸,和濯枝雨有七分像。

“这个人,”山本说,“五年前在虹口杀了一个日本军官,然后消失了。我们找了他五年。”

他顿了顿。

“槐探长,你觉得像不像?”

槐烬看着那张通缉令,看了几秒。

“有点像。”他说,“但不一定是。”

“不一定是?”山本笑了,“槐探长,你办案从来不说‘不一定’这三个字。”

槐烬抬起头,看着山本。

“山本先生,你想让我做什么?”

山本的笑容收了起来。

“我要你查他。”他说,“查他的底,查他的过去,查他这五年在上海都干了什么。如果他真的是五年前那个人——”

他顿了顿。

“你知道该怎么做。”

槐烬站起来。

“给我三天。”

“三天。”山本点了点头,“三天之后,我要答案。”

槐烬走出山本的办公室,下了楼,站在虹口的街边。

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的,撑着伞的,没撑伞的,都在赶路。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屋檐下抽。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他想起濯枝雨说的那句话。

“我档案干净得很。”

他把烟掐灭了,往法租界的方向走。

晚上,槐烬回到石库门,上了二楼。

濯枝雨在房间里看书,听见敲门声,说了声“进来”。

槐烬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山本找你了?”濯枝雨问。

“找了。”

“说了什么?”

槐烬把那份调查报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濯枝雨听完,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让你查我。”

“嗯。”

“你打算怎么查?”

槐烬看着他。

“我已经查过了。”

濯枝雨愣了一下。

“你的档案干净。”槐烬说,“民国十八年之后的档案,没有任何问题。民国十八年之前的档案,不存在。”

濯枝雨笑了。

“不存在?”

“不存在。”槐烬说,“你民国十八年来上海之前的档案,我查不到。山本也查不到。”

濯枝雨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跟山本说?”

“实话实说。”槐烬说,“查不到。”

“他会信?”

“不会。”槐烬说,“但他没办法。”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几秒。

“槐烬。”

“嗯。”

“你这次打算怎么演?”

槐烬想了想。

“不演。”

“不演?”

“不演。”槐烬说,“该查的查了,该说的说了。他信不信,是他的事。”

濯枝雨笑了。

“你这招够狠的。”

“不狠。”槐烬说,“没办法。”

三天后,槐烬去山本的办公室复命。

“查到了吗?”山本问。

“查到了。”

山本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结果?”

槐烬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濯枝雨,民国十八年来上海,先在法租界的一所小学当代课老师,后来转到圣约翰中学当国文□□。档案干净,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他顿了顿。

“民国十八年之前,查不到。”

山本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查不到?”

“查不到。”槐烬说,“他来上海之前的档案,不存在。可能是丢了,可能是毁了,也可能是本来就没有。”

山本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槐探长,”他说,“你觉得他是五年前那个人吗?”

槐烬沉默了两秒。

“没有证据。”

山本笑了。

“没有证据。”他重复了一遍,“槐探长,你说话越来越像律师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槐烬。

“继续查。”他说,“查到他露出马脚为止。”

槐烬站起来,走到门口。

“山本先生。”

山本回过头。

“如果他不是呢?”槐烬问。

山本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就当交个朋友。”

槐烬拉开门,走了出去。

十月中旬,特别行动组接到一个新任务。

租界里有一个地下党的秘密印刷厂,专门印刷传单和秘密刊物。特高课查了两个月,只查到一个大概的位置——在法租界的一条弄堂里,具体是哪一栋,不清楚。

佐藤把任务交给了槐烬。

“你在这条弄堂里住了三年。”佐藤说,“你对那一带最熟。我给你五天时间,找到印刷厂的确切位置。”

槐烬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地址。

是他住的那条弄堂。

他把文件合上,塞进怀里。

“五天。”

晚上,槐烬回到石库门,上了二楼。

濯枝雨在写教案,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今天怎么这么早?”

槐烬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濯枝雨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放下了笔。

“怎么了?”

“特高课查到了印刷厂的位置。”槐烬说,“在我们这条弄堂里。”

濯枝雨的脸色变了。

“哪一栋?”

“不知道。佐藤让我查。”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是底楼阿婆家。”

槐烬看着他。

“底楼阿婆?”

“她儿子是地下党。”濯枝雨说,“印刷机藏在她家的阁楼上。她已经八十岁了,走不了路,但每次我们印传单,她都坐在门口望风。”

槐烬闭上眼睛,又睁开。

“传单还在印吗?”

“前天刚印了一批。”濯枝雨说,“还有一部分没发出去。”

“多少?”

“大概两百份。”

槐烬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必须转移。”他说,“今晚就转移。”

“来不及。”濯枝雨说,“阿婆走不了路,印刷机又重。一个晚上搬不空。”

槐烬停下来,看着她。

“那就烧。”

濯枝雨愣了一下。

“烧?”

“传单烧了,印刷机拆了,零件分散藏。阁楼上不留任何东西。”槐烬说,“日本人来了,什么都查不到。”

濯枝雨看着他。

“你帮我们?”

“我不能帮。”槐烬说,“我明天开始查这条弄堂。如果我查不到东西,佐藤会怀疑我。如果我查到了东西——”

他顿了顿。

“你们必须在我查到之前,把东西清干净。”

濯枝雨点了点头。

“给我两天。”

“一天。”槐烬说,“明天晚上之前,必须清干净。”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几秒。

“一天。”他说,“够了。”

第二天,槐烬开始在弄堂里“查案”。

他挨家挨户地敲门,问话,做笔录。他去了底楼阿婆家,阿婆坐在门口晒太阳,笑眯眯地看着他。

“槐探长,查什么呀?”

“查案子。”槐烬说,“阿婆,你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阿婆想了想,“没有。就你们这些老面孔。”

槐烬点了点头,往阁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阁楼的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他转过身,走了。

晚上,他回到弄堂的时候,底楼阿婆家的阁楼已经空了。

传单烧了,印刷机拆了,零件分散藏在邻居家的煤堆里、水缸后面、屋顶的瓦片下面。阿婆还是坐在门口晒太阳,笑眯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天,佐藤亲自带人来了。

二十多个日本兵,把整条弄堂围了个水泄不通。佐藤站在弄堂口,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看着槐烬。

“找到了吗?”

槐烬摇头。

“挨家挨户搜。”佐藤说。

搜了两个时辰。

什么都没有。

佐藤站在底楼阿婆家的门口,看着那间空荡荡的阁楼,脸色铁青。

“槐探长,”他说,“你确定情报准确?”

“特高课给的情报。”槐烬说,“我只负责查。”

佐藤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日本兵撤了,弄堂里恢复了安静。

濯枝雨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日本人的车队消失在霞飞路的尽头。

他转过身,看见槐烬站在门口。

“进来。”他说。

槐烬走进来,关上门。

“你故意的。”濯枝雨说。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查了一天。”濯枝雨说,“你给我们留了一天的时间。”

槐烬没说话。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很久。

“槐烬。”

“嗯。”

“你这次又救了很多人。”

槐烬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不是救。”他说,“是没抓到。”

濯枝雨笑了。

“你这张嘴,”他说,“什么时候能说一句‘是’?”

槐烬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云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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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雀
连载中楚知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