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笼中雀

濯枝雨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一天,他几乎没下床。槐烬把饭端到床头,看着他吃完,把碗收走,一句话不说。濯枝雨想说点什么,但每次张嘴,槐烬已经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他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脸上的淤青从青紫色变成了黄绿色,嘴角的裂口结了痂,左肩的纱布换过一次,伤口已经开始收口。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见槐烬在院子里洗衣服——他的衣服,那件沾了血的灰布长衫,泡在木盆里,槐烬蹲在边上,一下一下地搓。

濯枝雨靠在窗框上看了他一会儿。槐烬没抬头,但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搓。

第三天傍晚,槐烬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份虹口的地图,摊在桌上。

濯枝雨坐在桌边,看着他。

“要去?”

“要去。”

槐烬把地图展开,用手指点了点吴淞路十七号的位置。

“山本的据点。”他说,“那里不只是审讯室,还是一个情报中转站。日本人从租界搜集的所有情报,都要经过那里汇总,再发往东京。”

濯枝雨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

“你要端掉它。”

“不是端掉。”槐烬说,“是摸进去。拿情报。能拿多少拿多少。”

他顿了顿。

“然后炸了它。”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几个人?”

“三个。”槐烬说,“我,你,还有老吴。”

“老吴?那个照相馆的?”

“他在虹口待了六年,每条巷子都熟。据点后门那条巷子,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濯枝雨看着地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炸过几个地方?”

槐烬看了他一眼。

“三个。”

“都是日本人的?”

“嗯。”

“多大的?”

“不大。”槐烬说,“一个弹药库,一个交通站,一个印刷厂。”

濯枝雨点了点头。

“这次多大?”

槐烬沉默了两秒。

“比那三个加起来都大。”

濯枝雨又敲了两下桌面。

“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

“怎么进去?”

槐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据点的平面图,用铅笔标注了每一个房间的位置、每一条走廊的走向、每一扇门窗的朝向。

“周文华画的。”槐烬说,“那天晚上之后,他就跑了。跑之前让人把这张图送到老吴店里。”

濯枝雨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地下室在一楼,他待过。走廊尽头有一个楼梯,通往二楼。二楼是办公区域,山本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三楼是宿舍,住着守卫和便衣。

“情报在哪?”

“二楼。”槐烬指了指平面图上的一个房间,“山本办公室隔壁。有一个档案室,所有经手的情报都有一份副本存在那里。”

“守卫?”

“平时两个。晚上八点换岗的时候,只有一个人。”

濯枝雨抬起头,看着槐烬。

“换岗。又是换岗。”

槐烬没接话。

“周文华的图纸准吗?”濯枝雨问。

“准。他给山本当了两年的翻译,那个地方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濯枝雨把图纸折好,推回去。

“我去。”

槐烬看着他。

“你身上的伤——”

“皮外伤。”濯枝雨说,“不妨碍走路、翻墙、开枪。”

槐烬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确定?”

濯枝雨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槐烬把图纸收起来,塞进怀里。

“后天晚上八点。后巷集合。”

第四天晚上,七点半。

濯枝雨换了一身黑色的短打,袖口扎紧,裤腿塞进袜子里。枪是槐烬给的,勃朗宁M1910,和他五年前用的是同一款。他把枪别在腰后,两个备用弹夹塞进裤兜。

槐烬在楼下等他。他也换了一身黑,帽子压得很低,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濯枝雨下楼,走到他面前。

“包里是什么?”

槐烬拉开拉链,给他看了一眼——四枚手雷,用布裹着,塞在包里。

“从哪儿弄的?”

“老吴。”

濯枝雨看了一眼那四枚手雷,又看了一眼槐烬。

“你打算怎么炸?”

“档案室放两枚,地下室放一枚,山本办公室放一枚。”

“山本在吗?”

“不在。”槐烬说,“周文华走之前说,山本后天要去南京开会,后天晚上不在据点里。”

濯枝雨点了点头。

“那走。”

两人从后窗翻出去,沿着屋顶走了两条街,上了那辆旧福特。槐烬发动车子,往虹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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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雀
连载中楚知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