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王越山道:“谢青是好孩子,不影响咱们两家的情谊。”

姜晚微笑,颔首应是,表足了对爹娘的尊重。

“爹,娘,阿央不想退婚。”她坚定道。

贺嘉树整理袖子的手一顿,“你这么喜欢谢青?”

姜晚笑笑,没有正面回应兄长,“爹,娘,阿阳今日想出府,同谢青见一面,再作计较,可好?”

她向来如此,瞧着棉花面人一般,实则有自己的主意和手段。

贺听用书卷挡住额头,不胜其扰,“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定。”

王越山看儿子已冷下脸,白了儿子一眼,转圜道:“这样也好。”

姜晚遂告辞离开中堂。

贺嘉树坐在原位,眼神浮现阴鸷。

全程,她只同爹娘说话,不曾正面搭理他。

分明是在生他的闷气。

贺嘉树心里堵着一团什么,强自压下去了。

她要见就见。

谢青那头,他早打过招呼。

谢青忠于贺家,忠心大过男女私情,不可能陪着她胡闹的。

荔枝园。

夜来风雨飘摇。

姜晚执伞立在泥地里,看谢青无声埋尸。

雨水顺着伞沿,连线而下,砸进染血的泥土里。涓涓细流,顺着水道蜿蜒而去。

“青,你为何同意退婚?”

谢青:“遵公子之命。”

姜晚对着贺家人,有许多话在心口难开。对着谢青,却是放松许多。如同对待共享秘密的密友,想说什么都可以说。

“前几日,阿兄带我见了经略使大人……”

谢青面无表情,“你担心公子会把你嫁给那位大人?”

姜晚含蓄地点了点头。

“那你大可放心,不会是他。”

“那会是谁?”

谢青打了桶水,把铲子冲干净,又把血水泼入花丛底下。

吸饱了日晒雨淋的新月季,开出了双色的花,娇艳欲滴。

“很简单啊。”谢青顺手接过姜晚手中的伞,举高了挡在姜晚上方,自己淋着雨、拎着铲,两人同行走向木屋。

雷声隆隆。

“那位大人,席间拿你与京都贵女作比,那公子一定属意京城高门,来作为你日后的夫家。”

谢青指了指天空,黑漆漆的天空无月无星。

可姜晚明白了他的意思。

白日光,当今圣上的名讳,光。

谢青:“他只有一子,为太子。后宫佳丽再多,他不让宫里的孩子出生。这几年,纵使有侥幸出生的,生下来也难逃一死,你觉得此等咄咄怪事,是何缘由?”

姜晚想了想,“大抵是慈父偏宠一儿。可怜天下父母心。”

谢青听了这话,冷酷的俊脸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玩味于青梅的天真。

“你问过公子吗?”谢青侧身看着她,丰润的红唇上,雨水冲刷而下。

谢青的嘴唇比花还娇丽。无声吐出的“姜晚”二字,却令姜晚不由浑身一震。

你问过公子吗。

姜晚。

……

她已经太久,没被人呼唤过本名。

甚至有种陌生感。

-

入夜,贺府。

碧纱橱内。

贺嘉树没想到妹妹的动作那么快。

紫芝请他入得碧纱橱内,外间夜雨不停,连日的梅雨,比清明时分下得更绵延不断,有股扰人的黏湿。

碧纱橱内只留一盏夜灯,姜晚在床榻上道:“紫芝,劳你先去外间守着。”

紫芝担忧的视线,在床边的公子、床帐后坐着看书的小姐之间来回徘徊。

山雨欲来风满楼,屋内将起的风雨,未必比屋外小去。

“是。”紫芝叹息着退下。

“阿兄,上榻来。”

今日的妹妹,不拘于俗礼。

她心底有只野狼,挣脱桎梏,闯出了围猎区,冲着目标而去。

贺嘉树跪着爬上床,膝行到她面前。

他仰视看见她心神不宁的脸。

长发只教一支玉簪晚起,素面朝天,眼下微红,更有可怜意味。

贺嘉树目光下移到她手边,

她哪有心思看书,那本棋谱都是倒着拿的。

贺嘉树抽走她手中棋谱,将小几、棋盘都搬上床来,摆好棋子。

“阿央,手谈一局?”

姜晚敛眉,“好。”

兄妹俩对坐,兄长执黑棋,姜晚执白棋。

黑子先落,白子跟上。

“妹妹,我可要认真了。”贺嘉树凝神对弈,不敢小觑姜晚。

她这人只要不懂感情,心计怕是在他之上。对弈耐心包围、设下陷阱,而后一击即中。

玉棋在纵横经纬线上择地而落。

经纬相交,黑白两色,泾渭分明。却又杀得难舍难分。

姜晚落子很慢。要思索很久。

她自小如此,比贺嘉树这多思之人,还要多筹谋几步。

刚进府时,她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察言观色,谋定而后动。

之后,贺家一家三口娇宠她,她有所改变。大方了很多。

这骨子里的谨慎,还残留在棋风里。

慢吞吞的。迟钝的,有些自保的。

贺嘉树时不时说几句笑话,逗逗姜晚,如往日一般,姜晚活泛一些,露出点笑。

可笑意不达眼底。

姜晚的目光垂落在棋盘上。简直定定的了。

自退婚起,到今时,她都不曾拿正眼再瞧过贺嘉树了。

贺嘉树抬眼望过去好几次。

没看见往日那双明亮如水的柔情眼。

只对上她一对波澜不惊的淡淡柳眉。

如烟如雾,摸不着,看不清。

又一枚白子,落在黑子旁。

兄妹俩呼吸同时一顿。

十分默契。

姜晚先开口:“兄长,为何作主,为阿央退婚?”

他们心照不宣。如今贺家话事权最大的,是做了权臣的贺嘉树。贺嘉树如果不点头,她与谢青的婚事,不可能作罢的。

黑子落。

“谢青配不上你。”

白子落在黑子左侧,紧密包围,吃去一子。

姜晚吃下一子,噥语似慵懒刚起,而不是厮杀在棋局。

“谁配得上?京都高门?”

贺嘉树摩挲着手中黑子,不急着落子,而探身揉揉她毛茸茸的后脑勺。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他们看上去亲密无间。

姜晚朝后避开。

贺嘉树用手指捻了捻空了的掌心,认真道:

“没人配得上贺泠央。”

呵。

姜晚心中一声哂笑。

贺泠央是无价之宝,没人配得上。

姜晚只是剪子针线,随处可见的工具。

哪里需要了,就该让姜晚挪过去,补添上空位。

她一颗心迅速地枯萎。

少女情怀的隐秘暗恋心意,还未揭盖,酒已发酸,再难成佳酿。

事已至此,姜晚这个聪明人,却非要刨根问底。

她鼻子发酸,声音颤抖。想问个究竟,又不敢问出来,生怕打碎一场琉璃幻影。

最终说出口,她原不过企盼一个否定的答案。

“阿兄,你是不是……想让我嫁给太子?”

贺嘉树沉默。

他想狄泽死,死在狄光的面前。

儿子娶妻生子,佳儿佳妇,狄光享天伦之乐。

极乐之时,儿死孙亡,血脉断绝于眼前,对狄光来说,该是何等的钻心滋味。

贺嘉树光是想象那画面,就快.慰得齿关颤抖,忍不住想笑。

狄光一人,为了保他独生子,

为了虚无缥缈的语言害死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为了他们的帝王富贵而害了这么多人……

那么,让狄光亲眼看着宝贝在心尖的儿子,痛苦地死于背叛,多么美妙。

沉默就是答案本身。

“你……你怎么能……”姜晚猛地抓住他的衣领,从小跟着他养成的晨跑打拳习惯,发挥了用武之地。

姜晚的手臂看着纤细,激动时肌肉绷紧,也有一股蛮力,将他拖到跟前来。

于是,她看见了贺嘉树脸上微妙的笑容。

姜晚表情空白。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就这样期待,她嫁入东宫,为他铺路吗?

期待了多久。

一日、一月、一年、八年?

还是他们相处的每时每刻,他心中惦念的都是贺泠央,是为贺泠央讨一个公道。

他的眼中,何曾有过姜晚此人?

替身啊……

姜晚推他下了床。说自己想一个人静静。

小几被她顺手扫到榻下。

声音不小。

紫芝在外间听得人都一跳。

残局散尽,棋子棋钵落了一地,蹦跳撞击到家具,滚落四处。

大珠小珠落玉盘。

玉石在地面碰出乱人心弦的曲。

贺嘉树反而安定下来。

图穷匕见,说开了就好。

贺嘉树俯身,耐心将棋子全部捡回,连犄角旮旯里的都没落下。

他将小几放回炕上,擦干净棋盘,黑白二子分别放入棋钵,而后摆子入局。

他过目不忘。

姜晚发作前的残局,仍被他完整复原,摆在棋盘上。

以后,等妹妹消消气,他们还能对完此局。

可惜了,看走势,似乎是个和局。

没人能赢。

贺嘉树平复心绪,安慰姜晚:

“太子婚事未定,他本人也还没这方面的意思。

你若不愿,等明年开春入京,赶得上京都花朝宴就可,不急在这一时的。”

姜晚躺到在床,侧躺着,拿脊背对着贺嘉树。

她想了又想,吐出如刀的五个字。

“这都是命。”

贺嘉树呼吸一重。

“你在激怒我。”

“没成功啊……”姜晚翻身,仰望着上方。这话是贺嘉树道心魔,她故意刺他,竟毫无作用。

“妹妹,同样的招数,再使第二回,便没有意思了。”

效用大减,聊胜于无。

“果然,筹谋了八年,你是为了帮贺泠央报仇,对吗?”

娇养八年,只为今日。

她所有的不安,原来都是有迹可循,从来不是她太过敏感的缘故。

可此身若浮萍,奈何、奈何。

“阿央……阿兄对不住你。事成之后,天南海北,尽随你游。”

帐中传出她温柔的笑声,竟满是讽刺。笑得花枝乱颤。近乎癫狂。

再没有……比她更迟钝、更自欺欺人的人了。

哄了自己八年,配合着演了八年,一遍遍地劝自己收心,一遍遍说服自己,贺家对她的好,都是爱。

到底,这颗心,她没能管住,泥足深陷;

这包裹漂亮、甜香腻人的饴糖,撕开糖纸衣来,她还是抓了一手的碎琉璃片,鲜血淋漓。

【从今天起,你就是贺泠央。】

从遥远的记忆里,传来雪夜苗刀少年的泠泠嗓音。

为何?

为何啊——

她以为,那是年长兄长,对寄人篱下的女孩的宽慰。

原来都是天真、都是自欺。

时至今日,姜晚才彻底领悟这句话的意思。

——从今天起,你就是贺泠央了。

作为替身,作为复仇的工具。

偏偏是在她动心沦陷之后!

情,误我。

娘,误我……

早知如此,何必贪恋富贵,不如留在梨园。

不也是一辈子的戏子伶人,戴另一个人的面具,含笑苟活?

姜晚不停在笑,眼泪流到耳下,流进衣领。

贺嘉树不知此事在她那,如何会好笑成这样。

又有何可笑。

贺嘉树看见香饼燃尽了,不觉时间这么快,身体比脑子快,先去柜中取了新的香饼换上了。

香炉重新吐出袅袅白烟。

姜晚躺在床帐中,看着帐子顶勾缠的花纹,眼神灰败。

“闻些安神香吧。好睡。”贺嘉树道。离开碧纱橱前,他最后回望一眼帐中。

她如死尸般,一动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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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的阿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