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岂料此话一出,姜晚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哭得更凶了。

那眼泪无声地流,流不尽似的。

一闭眼眼泪就下来了,一睁眼,红红的眼眶里里又蓄满了泪水。

贺嘉树是无措的,习惯性的自持,在旁人看来却成了冷漠。

他紧张时,轻抿的唇角,阴沉垂下的眼珠,就是明显的佐证。

爹娘清楚他这小习惯。

敏感的姜晚发现了,却仍觉不够。

还不够。

到底要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于是一个看着不说话,另一个无声流泪,叫紫芝扶起来坐下,也不过换个地方,趴在梳妆台上埋头痛哭。

只觉无言的伤心,一阵强似一阵。

而贺嘉树就在旁边呼吸沉重。双手拢在袖中,无人看得见袖中握成拳的手。

就这样几个时辰,姜晚能默然不语一直哭。

翌日,姜晚的双眼成核桃,都不是红肿,而是眼下挂着半圆的黑眼圈,青中带紫,青春年华的女孩子,望去形容枯槁了。

贺家二老听闻,延请名医来诊治。

大夫开了疏肝理气的方子,委婉提醒,这样动真气伤心,恐怕有损福寿。再来几回,恐怕视物也会有影响。

王越山心疼得将姜晚搂在怀中,直道:“好孩子,娘替你做主。”

贺听先坐不住了。把儿子叫到祠堂行家法。

“险些让阿央眼睛哭瞎了,老子抽不死你!”

逼得文人贺听再报脏话。亲自动鞭,用力之猛,差点把自己带倒了。贺听上次如此动气,还是真贺泠央去演武场贪玩摔跤划破手臂,缝了好几针,而起因正是贺泠央急着去抱阿兄的大腿,而贺嘉树正在收苗刀,怕伤着妹妹,就没有主动上前。

这回贺嘉树待姜晚,也是一样的原地不动作!

这才是贺听最气的地方。

“平时嘴皮子挺溜,如何对你妹妹,一句好话软话说不出?”

贺嘉树跪着挨鞭子,一声不吭,连闷哼都咬牙硬忍。

爹提起贺泠央的旧事。

贺嘉树眸中便起了场茶褐色的雾,贺听又提姜晚伤眼伤心,贺嘉树眼中雾气越来越深浓,几乎成了暮霭,深不见底,光也透不进去。

有身影刺破那重重暮霭。

跃入贺嘉树的眼帘。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雾霭一瞬散去,露出他原本的茶褐色的清透双眼。

“爹爹别打了,是我太任性了!阿兄未曾欺负我!”

是姜晚冲过去抱住了他,用身体迎向贺听的鞭。

贺嘉树感到身体被拥抱所温暖,而眼下涂着可笑药膏的妹妹,又流泪了。

贺嘉树愣住了,心上像破了个洞,风呼呼往里吹。

而迟来的酸涩感,贯穿了他的胸腔。

贺听手里的鞭子落了地,恍然片刻,登时泪如雨下。

阿泠,也曾这样保护过她的哥哥。不受鞭笞。

是,他们都知道。

阿央,不是阿泠。

可阿央,为何不能是阿泠呢。

要是她是阿泠就好了,是他们真正的亲人就好了。

这样想的又何止贺父。随姜晚而至祠堂的贺母、乃至跪在蒲团上的贺嘉树,皆作如是想。

姜晚怯懦抬头,看见三张惘然的脸,自己一脸后怕地去查看兄长后背的伤口,撕开那些连皮带肉的衣片,就忍不住鼻子又发酸。

可爹娘哥哥愣神也太久了。

为何都不言语了?

很快,姜晚也反应了过来。

姜晚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是了。

她怎么会这么迟钝。

这家中真正的贺泠央早已死去,可她的魂灵,还行走在家中的每一处。

走到人心里,奔跑跳跃出祠堂去。

瞧,说不定贺泠央就在门槛边,嚼着巨胜奴,好奇地打量她这个李鬼赝品呢。

贺泠央的目光……

那是笑着的、不含任何敌意的目光。

因为一切为她所有。

咔嚓咔嚓。

姜晚听见了咀嚼巨胜奴的脆响。

门槛边,祠堂内香炉内袅袅的烟雾升旗,缭绕出一个赤脚的、身上有伤痕的小女孩。

姜晚如鲠在喉。

众人只见,她看着那处虚无,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全部……都不是她的。

-

收收心,姜晚。

她数不清第几次对自己说。

做好自己该做的。

娱双亲,敬兄长,报养恩。

-

后来,姜晚年纪渐大,很少再哭。

要哭也是背着人,夜晚床帐内无人处抹一场泪。

浸透了枕巾,斑斑如湘竹泪。

起床出来却笑意温柔,每日都好脾性。

唯有紫芝知道,那涂眼睛的膏药,在卧房中常备着。时不时要用上。

尽管如此,新小姐见了公子,还是会时常情绪失控。

也不知为何,小姐对旁人都投其所好,宽忍坚韧,只对公子容忍度极低。

一丁点小事,公子一个眼神动作的的忽视,都会勾起敏感的小姐万分的伤心。

似是小姐对公子有什么心结在。

同为女儿家,紫芝隐约猜到这心结是什么。

可这心结……天生解不了。

紫芝更不敢提。

贺家二老还是贺府背后的主子,还是能知晓兄妹间频发的龃龉。

他们看女儿,怎么看怎么怜爱。

看儿子,怎么看怎么都生厌。

贺嘉树事后总遭爹娘教训,家法都不知挨了多少回。

小厮丹砂为公子叫屈。

公子竟还觉得应当,反过来劝丹砂:

“她哭得这样伤身伤心,我该受罚的。教她出出气也是好的。”

丹砂禁不住当面嘀咕:“ 公子,您是被老爷夫人打出了顺从,如今又被小姐虐出了忠诚来吧?”

贺嘉树轻轻笑了声,抬手佯装要教训丹砂。

丹砂咻地双手抱住了锃亮的脑门。

贺嘉树收回手,似笑非笑。

阳光为他的面庞和所执的苗刀镀上灿烂的金光。

少年微微眯起眼,薄薄两道卧蚕因此轻鼓。

“你不懂。”贺嘉树道,“我们都是被困在笼中的画眉鸟。”

真正的贺泠央可以自由翱翔于天空下,高兴时归家,停驻在笼架上,向人摇头晃脑地讲述她在外的奇闻经历。

而姜晚和他一样,自始至终都困在笼中。

他的笼子名为爹娘。

姜晚的笼子,或许名为贺泠央?

丹砂偷偷翻了个白眼,啧言:“ 小的是不懂。”

不过公子靠近姜晚后,的确有了人气儿,更活泛了,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丹砂减少了谏言。

渐渐地,贺嘉树习惯了让着姜晚,宠着姜晚。

娇养至极。

待姜晚大一些长开了,她长开的形象,慢慢盖过了人们记忆中七岁的姜晚。

贺嘉树更加积极地带她出门。

岭南许多大店,都见识了他对妹妹有多优待纵容。

衣裳首饰,妹妹看中了什么,贺嘉树温润含笑,“买。”

时兴的衣衫样式,京城新上的花样子,通通都按季地往贺府里送。甭管多娇气、多昂贵的面料,只要妹妹喜欢,他就出钱买来叫人做衣裳。

贺嘉树也乐意回回陪着妹妹上裁缝铺,量尺寸、挑布料。

岭南传,那贺家小姐身上披金戴银,衣服天天不重样,穿过一回都是舍给下人或剪了扔了,实在穿不完。

光给她放衣裳,就要占去蝉雪庐好几个库房。

首饰更不必说。

什么奇石美玉,琅玕珠翠,贺嘉树都不吝惜钱财,叫人去搜罗,再寻有名匠人用心打磨,做成各色首饰赠予妹妹戴。有些样式是独一无二用了巧思的,还有些匠人早已归隐,也是贺嘉树费心三顾茅庐请人出山一制,其中花费的物力人力财力自不消说。

有时旁人劝阻着,贺嘉树付之一笑,“谁让妹妹喜欢呢。”

这让旁人没法再劝。绝了闲话的口子。

酒楼吃食,贺嘉树:“新上的菜式,最好的菜都来一道。”

那些擅做果子糕点的铺子,择日开业,一日只出五炉的珍稀糕点,贺家着人早早排队替小姐买了来。那又贵又好吃的糕点,还放不过夜。小姐心善,总尝几口就赏给下人。于是乐意跑腿的越来越多,这差事一度成了抢手的好差事。

车马出行,亦是最好的马、车内有最舒服的布置。

贺大公子生怕委屈了妹妹半分。

钱财上,据说,贺嘉树早给了妹妹好几间铺子,给她派最忠心好用的掌柜,只叫她躺着收钱,万事无忧。

闲来翻翻账本,图个乐。

而且这到贺小姐手中的铺子地契数量,连年增长,后来贺家人嘴巴里都撬不开了,再也问不到具体的数目,大家都猜定是个了不得的数目,不得不保持低调。

各行各业店铺掌柜的,都盼着贺嘉树这财神爷上门来,

一定要带着贺家小姐,

那是财神爷携女菩萨,将店内好物贵品,扫荡一空。

但大伙儿对贺小姐羡慕居多,忌恨却很少。

无他,贺小姐确实挺菩萨。

贺小姐老行善举,心肠软。

不仅经常定期拜访育婴堂,出资为不同年龄段孩子们开义塾,请先生教他们识字与谋生之道,还会施粥与边境流民,逢年过节拜访耄耋老人。

闲暇时,贺小姐慷慨解囊,委托妇驵将书画等代为出售,还成立了民间的闺阁义卖局。

在岭南,贺泠央声望很好。

美名也传播到相邻的几个省份。

偶或被商路的商人一路带入京都去。

论那贺小姐得家中宠爱,兄长溺爱视若宝珠,娇养程度令人咋舌,论她行善积德。

可在处处权贵的京都,贺泠央这样的商户小女、县令小官之妹,是很多人看不上的。

反倒是她的容貌,被传得神鬼一般,颇惹了一阵子的热议。

说是有日她去搀扶摔倒的乞儿。那乞儿恩将仇报,直接扯下她的颈链就走。

贺泠央的帷帽被掀翻了,露出美人惊讶犹存的脸。

似姐姐若妹妹。

风动碎发,岭南潮热,额发濡湿打卷在额头,旁人只当见了出水的鲛人,受了妙音的迷惑,心中大为惊骇,又不舍得移开眼。

后来那乞儿被抓回来,脖子被割伤的贺小姐,还以德报怨,将那孩子送入义塾,好生引导,引其走上正道。

商人们将贺小姐这一出偶露美貌传为传奇。

好奇、质疑、钦慕者皆有之。

不过岭南山高路远,会为了几句传言就去求证真假的人,毕竟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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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的阿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