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西山围猎

上回说到,太后寿宴之上,苏晏清赋诗明志却遭守旧老臣诟病,怀瑾太女为之解围,安宁郡主以“冰心玉壶”暗表心迹。光阴荏苒,转眼暮春,正是草长莺飞、围猎习武的好时节。这日,女帝下旨于西山设春狩,凡宗室子弟、勋贵之后,皆可参与。

却说这日寅时三刻,天色尚暗,西山猎场已是灯火通明。旌旗猎猎,鼓角相闻,禁军侍卫沿山道布防,端的是皇家气象。女帝携后宫诸君登临观猎台,但见台上锦帐重重,玉屏环绕,珍馐美酒早已备齐。

怀瑾今日身着玄色骑射服,袖口以金线绣着蟠龙纹,腰束蹀躞带,佩一柄龙泉宝剑。她立于台前,目光扫过台下整装待发的年轻子弟,神色平静如水。青鸾侍立身侧,低声道:“殿下,今日参赛者共四十八人,按例以日落为限,猎物多者为胜。”

话音未落,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目光所及之处,但见一骑枣红马飞驰而来,马上少年正是苏晏清。他今日换了一身绛红箭袖,外罩银甲,腰悬弓壶,背上负一柄长弓,端的英气逼人。行至台前,晏清翻身下马,朝御座方向单膝行礼,目光却直直望向怀瑾:“臣苏晏清,愿为陛下、皇太女殿下猎得头彩!”

女帝含笑颔首,侧身对身旁的凤君萧氏道:“这孩子倒有几分苏将军当年的风采。”萧凤君温婉一笑,目光却瞥向台下另一侧——那里,林慎之正为燕绥整理鞍具,燕绥今日着一身月白骑装,发束玉冠,虽不似晏清张扬,却别有一番清雅气度。

辰时正,号角长鸣。四十九骑如离弦之箭,奔入西山丛林。晏清一马当先,手中长弓连发,不过半个时辰,马后已挂了三只野兔、两只山鸡。他心中得意,回头望去,却见怀瑾不疾不徐,只猎些寻常猎物,似在观察地形。

“殿下这是何意?”晏清勒马自语,“莫不是瞧不上这些小物?”正思忖间,忽听东北方向传来惊呼:“有猛虎!当心!”

原来这西山深处,不知何时窜入一头吊睛白额虎,体长丈余,凶猛异常。几名世家子弟吓得面如土色,纷纷后退。晏清闻讯,眼中却闪过兴奋光芒:“若能猎得此虎,必拔得头筹,也能让殿下刮目相看!”

说罢,他催马直奔虎啸处。果然,在一片松林空地,那虎正与三名侍卫对峙。但见它身姿矫健,目露凶光,低吼声震得落叶簌簌。晏清张弓搭箭,瞄准虎颈便射。谁知那虎极是机敏,侧身躲过,反朝晏清扑来。

其身下的马受惊扬蹄,晏清猝不及防,竟被甩落马下。猛虎趁势扑上,利爪直取面门。晏清举弓格挡,只听“咔嚓”一声,弓身断裂。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虎肩。

晏清抬眼望去,只见怀瑾策马立于十丈外,手中长弓弦犹震颤。她面色沉静,又连发三箭,箭箭命中虎身。那虎吃痛,弃了晏清,转身朝怀瑾扑去。

“殿下小心!”晏清惊呼。

怀瑾不退反进,从马背跃下,拔剑迎上。但见剑光如雪,与虎影交错。那虎虽中数箭,凶性不减,一爪扫来,怀瑾侧身避开,剑锋划过虎腹。如此缠斗十余回合,虎力渐衰,怀瑾瞅准时机,一剑刺入虎喉。

猛虎轰然倒地,溅起尘土飞扬。怀瑾收剑入鞘,肩头玄色衣料却渗出一片暗红——原来搏斗时,虎爪擦过她左肩,虽未伤及筋骨,却也划破皮肉。

晏清踉跄起身,奔至近前,见那血迹,脸色大变:“殿下受伤了!”

“无妨。”怀瑾淡淡道,目光扫过晏清破损的衣甲,“你可有碍?”

“臣...臣无事。”晏清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更多了几分炽热情意。他见怀瑾神色如常,似是真不在意那伤,不由暗叹:“这般气度,这般武艺,真乃天人!”

此时其余猎手闻讯赶来,见地上虎尸,皆惊叹不已。青鸾率侍卫上前处理猎物,怀瑾翻身上马,对晏清道:“围猎继续,莫误了时辰。”说罢策马而去,仿佛方才惊险从未发生。

晏清望着她背影,怔怔出神。直到侍从牵来新马,方如梦初醒,忙追了上去。

却说观猎台上,女帝正与后宫诸君品酒赏画。萧凤君执笔绘一幅《春山猎骑图》,笔法细腻,栩栩如生。德君李氏抚琴助兴,琴音淙淙如流水。淑君王氏则与女帝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陛下今日似乎心不在棋。”王氏落下一子,含笑抬眼。

女帝执棋沉吟,目光却望向台下狩猎队伍:“朕是在想,怀瑾年已二十又二,该选几位侍君了。”

此言一出,席间微妙一静。萧凤君笔锋稍顿,随即恢复如常:“殿下文武双全,寻常男子恐难匹配。”

“正是此理。”女帝饮了口酒,“朕观今日围猎子弟中,倒有几个出色的。英国公之孙张珣,箭术精良;礼部尚书之子陈瑜,文采斐然;还有...”她顿了顿,“苏将军之子苏晏清,虽稍显莽撞,却赤诚勇猛。”

德君李氏柔声道:“晏清那孩子,宴上赋诗时,眼睛可一直望着殿下呢。”

“少年慕艾,本是常情。”女帝微笑,“只是怀瑾的心思,朕也摸不透。她自小有主见,此事还需她自己中意。”

正说着,台下传来捷报:太女殿下猎得猛虎!女帝大喜,连道三声“好”,吩咐重赏。萧凤君搁笔笑道:“殿下这般本事,将来侍君若不能文武兼修,倒要自惭形秽了。”

这话说得委婉,席间诸君却各怀心思。谁不知萧凤君出身将门,其侄萧策亦在今日围猎之列?王氏垂眸观棋,心中暗忖:自己族中虽无适龄子弟,但若能举荐寒门才俊,或许也能分一杯羹...

日影西斜,围猎结束。侍卫清点猎物,怀瑾所猎最多,尤以猛虎为最,自然拔得头筹。晏清紧随其后,猎得鹿、狐等物十余只,也算出色。燕绥只猎了两只山鸡、一只野兔,早早便回了观猎台,陪在林慎之身侧。

颁赏之时,女帝亲赐怀瑾一柄镶宝石匕首,又赏晏清良弓一张。晏清接赏时,目光灼灼地望向怀瑾,怀瑾却只淡淡颔首,转而与英国公等人叙话。

晚宴设于西山行宫。华灯初上,丝竹悠扬,觥筹交错之间,众人皆赞太女英武。怀瑾坐于女帝下首,饮了几杯酒,左肩伤处隐隐作痛,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偶尔举杯时,动作稍显凝滞。

燕绥坐于女眷席中,目光不时飘向怀瑾。她自幼习医,观察入微,见怀瑾三次举杯皆以右手,左手始终垂于身侧,心中生疑。又细看怀瑾面色,虽谈笑自若,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

“莫不是受了伤?”燕绥暗忖。她想起日间传闻怀瑾独斗猛虎之事,心中了然。正思忖时,忽见怀瑾拱手离了席,往后殿去,燕绥略一思量,也借故离席。

后殿厢房,怀瑾屏退侍从,解开衣襟查看伤口。果然,左肩三道爪痕虽不深,却因白日剧烈动作,有些红肿发烫。她取过金疮药正要敷上,忽闻门外轻叩。

“何人?”

“臣女林燕绥,见殿下席间不适,特来问安。”

怀瑾微怔,随即道:“郡主请进。”

燕绥推门而入,见怀瑾衣衫半解,肩头带伤,忙垂眸行礼:“臣女冒昧。殿下这伤需及时处理,否则恐生炎症。”

怀瑾罕见的迟疑了一瞬,刚要开口,但见燕绥抬眼,目光清澈,“若殿下信得过,容臣女为殿下清洗上药。”

怀瑾凝视她片刻,微微一笑:“有劳。”

燕绥净了手,仔细查看伤口,又从随身香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臣女自制的‘致康散’,止血生肌最是有效。”她动作轻柔,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指尖偶尔触及怀瑾肌肤,温凉细腻。

怀瑾任她处置,或许是春日气候燥热,耳尖微微泛起了薄红。殿内沉寂片刻,她忽道:“郡主今日猎得甚少,是不善骑射么?”

燕绥手上不停,轻声道:“非是不善,是不愿。春日生灵繁育,猎杀过多有伤天和。臣女猎那两只山鸡,是为父亲入药所需;野兔是见它腿有旧伤,猎来医治。”

怀瑾眼中闪过讶色:“郡主仁心。”

“殿下不也是么?”燕绥包扎完毕,退后一步,“日间殿下明明可一箭毙虎,却偏要与之缠斗,可是怕猛虎痛苦?”

怀瑾默然片刻,叹道:“郡主果然敏锐。那虎虽伤人在先,终究是山林生灵。本宫...我既为储君,当有仁德之心,杀生亦需有度。”

二人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欣赏之意。烛光摇曳,满室药香,一时静默无声。

良久,怀瑾整好衣衫,邀燕绥对坐饮茶。窗外月色如水,虫鸣唧唧,远离前殿喧嚣,别有一番静谧。

“郡主那日诗中‘冰心玉壶’之喻,我深以为然。”怀瑾执杯,目光温和,“这朝中上下,多的是追名逐利之徒,少的是赤诚纯粹之心。”

燕绥垂眸:“殿下过誉。臣女只是谨记家训:医者仁心,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虽为女子,亦当有所为。”

“说得好。”怀瑾眼中光彩流动,“我常想,这天下女子,困于闺阁者众,能如郡主这般明志者少。若有一日,女子人人可读书、可科举、可为官、可为将...这世道会是何等模样?”

燕绥心中震动,抬眼望去,只见怀瑾神色郑重,不似玩笑。她轻声道:“殿下有此宏愿,乃天下女子之福。只是...变法维新,阻力重重。”

“再难也要做。”怀瑾望向窗外星空,“我既居此位,当为万民开太平,为后世立新制。纵然荆棘满途,亦当砥砺前行。”

这番话,怀瑾从未与人言说。不知为何,今夜对着这沉静如水的安宁郡主,竟全盘托出。许是那“冰心玉壶”四字,让她觉得此人可托付真心。

燕绥静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此玉名‘清心’,佩戴可宁神静气。玉最是养人,且如今殿下肩伤需休养,愿此玉助殿下好眠。”

怀瑾接过,触手温润,玉质莹洁。她亦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环:“此环随我多年,今日赠予郡主,愿郡主永葆冰心。”

二人交换信物,相视而笑。这一刻,抛却身份地位,只是两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在月色下许下无声的盟约。

前殿宴席将散时,二人才相继归席。晏清已饮得半醉,见燕绥从后殿来,随口问道:“姐姐去了何处?许久不见。”

“更衣时迷了路。”燕绥淡淡带过,目光却与怀瑾有一瞬交汇。

女帝见怀瑾面色好转,笑道:“怀瑾今日劳顿,早些回宫歇息罢。三日后芙蓉园赏花宴,朕已邀了几家子弟,你也来看看。”

这话说得明白,是要为太女选侍君了。席间众人神色各异,英国公、礼部尚书等皆面露喜色。晏清酒醒三分,紧紧盯着怀瑾。

怀瑾起身行礼:“儿臣遵旨。”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回城路上,晏清与燕绥同车。晏清兴奋难抑:“姐姐,殿下今日救我时,你是没见那风采!一剑毙虎,何等英武!三日后赏花宴,我定要好好表现...”

燕绥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轻声道:“晏清,殿下非寻常女子,她的心思,在江山社稷。”

“那又如何?”晏清不以为然,“我苏晏清愿做她手中剑,为她开疆拓土!”

“若她需要的不是剑呢?”燕绥转头看他,“若她需要的,是能懂她抱负、知她艰辛的知音呢?”

晏清愣住,酒意又醒两分。他细细打量姐姐,忽觉今夜燕绥有些不同,眼中似有星光闪烁,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采。

“姐姐...你可是见了殿下?”

燕绥不答,只道:“夜深了,歇会儿罢。”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街巷。晏清靠着车壁,心中纷乱。他想起怀瑾救他时的眼神,冷静而坚定;想起她独斗猛虎的身影,矫健而果决。这样的女子,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人站在身旁?

而燕绥摩挲着袖中玉环,心中一片澄明。她终于明白,自己对怀瑾,不仅是少女慕艾,更是志士相惜。这份情谊,或许永不能言说,但能知其心、助其志,便已足够。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怀瑾凭栏望月。肩伤已包扎妥当,隐隐作痛,心中却异常平静。

青鸾为她披上外袍,低声道:“陛下今日之意已明,殿下可有属意之人?”

怀瑾摇头:“婚姻大事,关乎国本,不可草率。”她取出燕绥所赠玉佩,置于掌心,“青鸾,你觉得安宁郡主如何?”

青鸾想了想:“郡主沉静仁厚,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宠辱不惊。只是...郡主毕竟是女子,若为侍君,恐遭非议。”

“朕问的不是侍君。”怀瑾目光深远,“朕问的是,若她为臣,可为良辅否?”

青鸾恍然:“殿下是想...”

“变法维新,需志同道合者同行。”怀瑾握紧玉佩,“安宁郡主,或可成为这样的人。”

月色洒满庭院,怀瑾想起燕绥为她包扎伤口时的专注神情,想起她说“医者仁心”时的坚定目光。这深宫之中,能有这般纯粹之人,何其难得。

而宫墙之外,林府绣楼,燕绥亦对月无眠。她将玉环置于案上,提笔写下一首诗:

月照冰心玉壶清,风传环佩夜无声。

但求知己酬壮志,何必红尘证旧盟。

九阙云深藏凤翥,千秋业重待龙鸣。

从今若许同舟渡,一片丹心向月明。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将诗笺与玉环一同收入锦匣。

这正是:

西山虎啸震林丘,赤胆少年逢险忧。

剑影破空降恶兽,冰心度厄解君愁。

玉环暗系知音契,宏愿初盟壮志酬。

莫道深宫无净土,一轮明月照高楼。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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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西山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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