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元灯节

话说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姬朝衰微,天下纷扰百余年,终有赵氏女杰起于山东,提三尺剑,扫清**,一统寰宇,建国号“永宁”,开女子登基为帝之先河。至今已传三代,正是永宁女帝在位的第二十三个年头。

这永宁一朝,最是不同前代。自开国太祖女帝始,便颁《平权令》,许女子读书应试、入朝为官,更定下“男女皆可承嗣”之制。三代经营,朝堂之上,朱紫贵人中已不乏巾帼身影;市井之间,女子行商、习武、治学亦渐成风气。然千年礼教根基岂能一朝尽革?暗地里,那些守旧世家、腐儒清流,仍对女子掌权颇有微词,只碍于国法森严,暂未敢明面发作罢了。

如今在位的永宁女帝赵氏,单名一个“曦”字,承继母祖基业,已御极二十三载。女帝膝下唯有一女,名唤怀瑾,年方二十二岁,三年前已册封为皇太女,入主东宫。

这怀瑾太女,生得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自幼得太傅悉心教导,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更难得她心怀苍生,常言:“帝王之道,在民为本。”时常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女帝见此,心中大慰,只觉祖宗基业后继有人。

上元佳节将至,长安城内早已张灯结彩,准备迎接这一年中最热闹的灯会。

正月十五,天色将暮未暮,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已次第亮起灯火。朱雀大街两侧,千树万树扎就的灯轮、灯楼、灯树,映得夜空恍如白昼。皇城内外,金吾不禁,百姓扶老携幼,涌上街头观灯。

东宫之内,怀瑾正对镜整理衣冠。镜中人眉如墨画,目似朗星,举止娴雅。她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一袭月白色锦袍,腰束玄色宽带,外罩银狐轻裘,头上简单绾个髻,插一支紫玉簪,打扮得如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一般。

“殿下真要独自出宫?”贴身侍女青鸾一边为她系披风带子,一边忧心道,“至少让金吾卫暗中跟着吧。”

怀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既有少年的洒脱,又有超越年龄的沉稳:“上元佳节,与民同乐,何必前呼后拥,扫了兴致?放心,我自幼习武,寻常三五人近不得身。”

青鸾还要再劝,怀瑾已摆摆手,拿起案上一柄看似普通的折扇——实则内藏金钢扇骨,可作兵器使用——转身出了殿门。

长安的夜,因了上元灯会,比白昼更加喧嚣热闹。怀瑾信步走在朱雀大街上,但见处处火树银花,灯月交辉。孩童手持花灯嬉笑追逐;少年男女借观灯之机,暗递情愫;老者则坐在茶肆酒楼,笑看这太平盛景。

行至仁安坊附近,人群愈发拥挤。忽闻前方一阵骚动,夹杂着女子惊呼与男子呵斥之声。怀瑾眉头微皱,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却说那骚动源头,乃是一辆青幔小车被几个醉汉围住。那车朴素无华,只帘角绣着一枚小小的灵芝纹样,懂行的便知这是太医林家的标志。

林家世代行医,自永宁开国以来,已出过三位太医令。如今家主林慎之,官拜太医院院使,医术精湛,更难得医德高尚,常悬壶济世,不求银钱回报,百姓尊称“林菩萨”。林家独女名唤燕绥,今年二十有六,因父亲救治太后有功,被赐封“安宁郡主”。

这燕绥郡主,虽出身医药世家,却非只通岐黄。她自幼聪慧,博览群书,更难得性情沉稳,处事周全,颇有大家风范。只因专心医道,至今云英未嫁,成了长安贵戚间一桩奇谈。

今夜燕绥本是应承福寺主持之请,为寺中患病的几位老僧诊脉。归途中见灯市热闹,一时兴起下车步行观灯,不想却被几个泼皮盯上。

“小娘子独自观灯,岂不寂寞?让哥哥们陪你可好?”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伸手就要去拉燕绥衣袖。

燕绥后退一步,面上并无惧色,只淡淡道:“诸位请自重。我乃太医林家之人,若再纠缠,必不轻饶。”

“太医林家?”几个泼皮对视大笑,“好大的名头!可惜这黑灯瞎火的,谁知道你是真是假?”

侍女翠缕挡在燕绥身前,厉声道:“大胆!此乃安宁郡主,你们不要命了么?”

“郡主?”那横肉汉子笑得更加放肆,“郡主会只带一个小丫鬟出门?骗鬼呢!”

说话间,竟真伸手来抓。燕绥虽镇定,毕竟力弱,被那汉子扯得一个踉跄。翠缕惊叫呼喊,周围百姓虽多,却无人敢上前阻拦这几个显然有背景的泼皮。

恰在此时,一道月白身影如惊鸿般掠过人群。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横肉汉子已惨叫一声,手腕被一柄展开的折扇压住,动弹不得。

“天子脚下,竟敢调戏妇女,好大的胆子。”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泼皮们定睛看去,只见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目似寒星,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凛然贵气。那横肉汉子挣了几下,竟似被铁钳夹住一般,心中一惊,嘴上却还硬:“哪来的小白脸多管闲事?你知道我舅舅是谁吗?”

怀瑾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哦?愿闻其详。”

“我舅舅是京兆府的王录事!识相的快滚开!”汉子吼道。

怀瑾手中折扇轻轻一压,那汉子又一声惨叫,几乎跪倒在地。她转头看向燕绥,温声道:“姑娘受惊了。不知可曾受伤?”

灯月辉映下,燕绥抬眼望去,只见救她之人虽作男装,但细看之下,眉目间自有女子特有的清秀,只是那股英气逼人,让人不敢直视。她定了定神,敛衽一礼:“多谢公子相助。小女子无恙。”

这一抬眼,一低眉,怀瑾方才看清燕绥容貌。但见她身着淡青色绣缠枝莲纹的锦袄,下系月华裙,外罩一件素绒斗篷。乌云般的秀发绾成端庄的朝云髻,只簪一支白玉灵芝簪,耳垂上两点珍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红,最奇是这双含情目,沉静如秋水深潭,仿佛能映照人心,却又含蓄地敛着光华。

怀瑾心中暗赞:好个端庄雅重的女子!这般气度,倒像是书香世家的闺秀,不似寻常太医家的女儿。

那几个泼皮见怀瑾分神,互相使个眼色,竟一齐扑上。周围百姓惊呼声中,怀瑾不慌不忙,将燕绥护在身后,手中折扇开合之间,如穿花蝴蝶,只听“啪啪”几声,几个泼皮已东倒西歪躺了一地,个个捂着痛处哀嚎。

“今日上元佳节,吾本不愿动武。”怀瑾收起折扇,声音转冷,“若再敢作恶,必不轻饶。滚吧!”

泼皮们连滚带爬逃了,围观人群中爆出一阵喝彩。怀瑾却已转身,对燕绥拱手道:“此地不宜久留,姑娘还是早些回府。”

燕绥深深看了怀瑾一眼,见他就要转身离开,忽道:“公子身手不凡,恐非寻常人家。今日相助之恩,林家必当铭记。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他日好登门拜谢。”

怀瑾微微一笑:“萍水相逢,何必留名。告辞。”说罢转身欲走。

“公子且慢。”燕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此乃家父亲制的‘清心丸’,可提神醒脑,解疲祛乏。公子携在身边,或有用处。万望勿却。”

怀瑾略一迟疑,双手接过:“如此,多谢姑娘。”

两人目光相接,燕绥忽然心中一动,似有所悟,却又不敢确定,只垂眸道:“公子保重。”

怀瑾颔首,转身没入人群。燕绥立在原地,只是痴望着那月白身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郡主,咱们快回去吧。”翠缕仍心有余悸,遂催促着。

燕绥点头,正要登车,忽见地上落着一物,拾起一看,竟是那公子遗落的紫玉簪。簪身温润,雕作龙形,工艺精湛,绝非民间可有。她握簪在手,心中疑惑更甚。

怀瑾回到东宫时,已近子时。青鸾迎上来,见她发髻微散,惊问:“殿下与人动手了?”

“几个不长眼的泼皮罢了。”怀瑾解下披风,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燕绥所赠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三粒莹白如玉的药丸,异香扑鼻。锦囊内壁绣着一行小字:“医者仁心,济世为怀——林氏燕绥”。

“林燕绥...”怀瑾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青鸾好奇道:“殿下认识这位林姑娘?”

“今夜刚认识。”怀瑾将锦囊收起,“太医林慎之的女儿,安宁郡主。”

青鸾“啊”了一声:“原来是那位郡主!奴婢听说,这位安宁郡主可不简单,不仅医术得林院使真传,还博览群书,有‘女中博士’之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年已二十六,却仍未许人。长安城中传言,说是她眼界太高,寻常男子入不得眼。”青鸾压低声音,“也有说她立志终身不嫁,要继承林家医道,悬壶济世。”

怀瑾闻言,若有所思。她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忽然道:“青鸾,你明日去打听一下,今夜那几个泼皮,是否真与京兆府的王录事有关。”

“殿下要追究?”

“京兆府录事的外甥敢当街调戏郡主,若无人撑腰,岂敢如此?”怀瑾眼中闪过一丝锐色,“永宁律法森严,岂容这等蛀虫败坏纲纪。况且...”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心中却想:那林姑娘遇险时镇定自若,事后赠药不忘医家本分,确是个不凡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不该受这等委屈。

却说燕绥回到林府,父亲林慎之尚未歇息,正在书房整理医案。见她归来,放下手中笔:“绥儿回来了。承福寺几位大师病情如何?”

燕绥一一回禀了诊脉开方的情况,犹豫片刻,还是将今夜之事讲与父亲,只是略去了对救她之人身份的猜测。

林慎之闻言皱眉:“京兆府的人竟如此嚣张?明日我必上奏陛下...”

“父亲且慢。”燕绥取出那支紫玉簪,“您看此物。”

林慎之接过细看,脸色微变:“这是...宫中之物!这龙形制式,非亲王以上不可用。难道是...”

父女对视,心中都有了个猜测,却都不敢说破。

“那位‘公子’可曾留下姓名?”林慎之问。

燕绥摇头:“不曾。但女儿赠了他一囊清心丸。”

林慎之沉吟良久,方道:“此事暂且不提。若真是那位,她既微服出巡,必不愿声张。咱们只当不知便是。”他看向女儿,“倒是你,日后出门定要多带人手。如今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那些守旧派对我们这些支持女帝的新贵,早就心怀不满。”

燕绥点头:“女儿明白。”

回到闺房,燕绥将紫玉簪小心收好。灯下,她又拿出医书,却难得地有些心不在焉。眼前总浮现出今夜那挡在他身前的月白身影。

“心怀天下,能文能武...”她轻声自语,忽然想起曾听到的关于那位皇太女的传闻。若真是她...那今夜这一遇,倒真是天赐机缘了。

窗外,上元节的灯火渐次熄灭,长安城慢慢沉入睡梦。而一些人的命运,却因这一夜的惊鸿一瞥,悄然改变了轨迹。

这正是:

上元灯月两交辉,朱雀街前逢惊危。

紫玉龙簪隐身份,素心医女暗生疑。

权贵暗涌风云变,巾帼明争日月移。

莫道深宫无知己,萍水相逢亦相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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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簪霖雨录
连载中蘅芜and潇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