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那只装着龙羽的木盒,一路向南。
离开滨海大城的时候,是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整座城市还未完全苏醒,街巷空荡荡的,只有零星早起的行人与环卫的车影。我站在居所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数年、如今却人去楼空的屋子,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没有回头。
这座大城,承载了我半生的荣光与意气,也埋葬了我此生最珍贵的存在。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我只想带着龙羽,快些回到南疆,回到那个它初见我时的地方,让它安安静静地,落土归根。
一路向南。
高铁在群山之间穿行,窗外是大片大片连绵的山峦与田野,阳光明晃晃地铺下来,映得一切亮堂堂的。可我望着那些景色,却只觉得空。
龙羽的木盒被我紧紧抱在怀里,隔着温润的木料,我仿佛还能感觉到它身上那一点熟悉的温度。可我知道,那只是我的错觉。
它已经凉透了。
它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从滨海到南疆,路很长,我坐了很久的车,换了城,又换了路。一路颠簸,我却始终没有松开怀里的木盒,仿佛只要我抱着它,它便还在我身边。
到了南疆,天已经黑透了。
熟悉的古城街巷,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灯火零星地亮着,透着人间烟火气。我站在街口,望着那条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巷子,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是十年前,我遇见龙羽的那条巷子。
暮春的傍晚,晚风温柔,街巷微凉。我在巷尾那间小店,一眼看见了缩在角落里、小小一只的它。它抬眼望我,澄澈的眼底带着清光,然后温顺地走来,轻轻蹭住我的指尖。
那一幕,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可转眼,已经是十年之后。
我抱着木盒,站在那条巷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夜风把衣角都吹透了,才终于缓缓迈步,继续往前走。
我没有在那条巷子多作停留。
我带着龙羽,去了城郊。
那是南疆城郊的一处山坳,背靠青山,前临清溪,草木葱茏,四下安静,只有风声与溪声,隐约可闻。我绕着山坳走了几圈,看了许久,终于选定了一处向阳的坡地。
那处坡地,背风向阳,土质松软,草木繁茂,一眼望去,满是安宁祥和的生机。
我想,龙羽会喜欢这里的。
它这一生,替我挡尽风霜雨雪,受尽灵根蚀骨之痛,最后,也该寻一处真正清净、安稳、不受浊气侵扰的地方,好好安歇了。
我放下木盒,蹲在选定的那块地方,开始挖土。
我没有雇人,也没有请帮手。我要亲手为它安葬,亲手为它覆土,亲手送它最后一程。这是我欠它的,也是我唯一能为它做的。
土很松软,挖起来并不费力。我一铲一铲地挖着,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这十年的点点滴滴。
我想起初遇它的那个暮春傍晚。
我想起晶石小店门口,它陪我守过的无数个黄昏。
我想起关店转行的那段低谷,它日复一日走遍文馆的每一寸空间,替我涤荡浊气。
我想起商行初建时的波折,它坐镇楼宇,替我挡下无数明枪暗箭。
我想起千里赴大城的那一路风尘,它随我辗转奔波,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我想起深夜里,它替我斩尽阴祟的身影;想起它替我承下厌胜暗煞时的颤抖;想起它一日一日变凉的身子,一日一日浑浊的眼睛,一日一日在我怀里,缓慢而坚定地,走向终点的模样。
我想起它最后一次清醒时,费力地走向我,扑进我怀里,轻轻舔了舔我的下巴。
想起它阖上眼睛前,那最后一眼,温柔而释然的清光。
想起它在那一刻,终于松下的、一直绷着的那口气。
想起它走了之后,我抱着它,从清晨坐到日暮,从日暮坐到深夜。
想着想着,我的眼眶又热了,可我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一铲一铲,继续挖着。
那个坑,我挖了很久很久,挖得很深很深,深到我甚至希望,能挖得再深一些,仿佛这样,就能让龙羽在里头,睡得再安稳一些。
等我终于停下,坑已经挖好了。
我捧着木盒,最后看了一眼它安睡的样子。
龙羽安静地蜷在木盒里,蓝毛被我梳理得整整齐齐,像是睡着了一般。我伸手,极轻极轻地抚过它冰凉的背脊,像是抚过一件稀世珍宝。
"龙羽," 我哑声道,"我要送你回家了。"
"这一生,是我把你从这条巷子带出来的。如今,我把你好好地送回来。"
"你就在这里,好好地睡吧。这里有青山,有清溪,有南疆最温软的晚风。没有阴煞,没有浊气,没有那些逼着你耗尽灵元的劫数。"
"你自由了。"
"你终于,自由了。"
我轻轻合上木盒的盖子,把龙羽,安放进了那个坑里。
然后,我一捧一捧地,覆上土。
第一捧土落下去的时候,我的手微微发抖。
第二捧土落下去的时候,我的眼眶已经全红了。
第三捧、第四捧…… 我机械地、一遍一遍地,把土覆到那只木盒上,直到它被完全掩埋,堆起一个小小的土丘。
我跪在那座新堆的土丘前,怔怔地看了很久很久。
它陪了我十年,从暮春到深秋,从南疆到滨海,从一无所有到基业稳固。它用一生,换我十年安稳;它燃尽灵元,只为守我一路无虞。
如今,它终于安安静静地,躺在了这方向阳的净土里。
而我,跪在它坟前,守着它,仿佛这样,就能弥补那些我终究没能为它做到的事。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
日头升了又落,风起了又歇。我从清晨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深夜,一动不动。
直到月色爬上中天,清辉洒满山坳,我才终于动了。
我找来一块素净的木牌,用刀一笔一划,极认真地,刻上两个字 ——
龙羽。
我把木牌立在那座小小的土丘前,又找来几块青石,在坟前垒起一个小小的台子,放上清水与鲜果。
我跪在坟前,对着那块木牌,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龙羽," 我轻声说,"我带你回家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会记得你,记得你为我做的一切,记得这一世,你陪我走过的每一段路。"
"我会替你,好好地活下去,活得平平安安,顺顺遂遂,绝不辜负你这一生的守护。"
"龙羽,你安息吧。"
夜色深深,山坳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声与溪声,和着我几乎听不见的哽咽,一同消散在风里。
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在坟前搭了个简陋的棚子,住了下来,陪着龙羽,守过了头七。
那些日子,我白日打理坟前的草木,夜里便坐在坟前,和它说话。
我说起商行后来的事,说起副手来信里报的平安,说起我打算从此留在南疆,守着一方小小的产业,安稳度日,不再去那吃人的大城。
我说起我这一生的起落,说起那些我从未对人提起的心事,说起那些藏在心底多年、却再也没机会亲口对它说的话。
它静静地躺在土里,再也无法回应我。
可我知道,它听着。
它一定听得见。
守过头七那日,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土丘,终于收拾好东西,下了山。
我没有回头,可我知道,那一方向阳的坡地,那一座小小的土丘,那两块青石,那一块刻着 "龙羽" 二字的木牌,会永远留在我心里,成为我这一生,最深的牵挂。
我回到南疆古城,在城郊寻了一处小小的宅院,住了下来。
我不再是那个汲汲于名利、逐光而上的少年。我把生意交给了副手打理,自己则在南疆,守着这一方安静的天地,慢慢沉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从最初的痛彻心扉,到后来的渐渐平静,慢慢学会了,带着对龙羽的思念,好好生活。
我常常会去城郊那座山坳,去看龙羽。
有时候,我坐在它坟前,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我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那块木牌,看着那方向阳的坡地,心里便觉得安稳。
我答应过它,会好好的。
所以,我会好好地活,好好地走完这一生,直到有朝一日,我们终能再见。
只是我没想到,重逢的那一日,会来得那样快。
那一年的中秋,我照旧去山坳看龙羽。
月圆如盘,清辉洒满山野,把那座小小的土丘,照得明晃晃的。我坐在坟前,望着那一轮圆月,心底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
龙羽护了我十年,为我燃尽灵元,落得灵根枯竭、神魂涣散的下场。
它这一生,为我付出了一切。
而我,能为它做的,又是什么呢?
我望着那轮圆月,望着那方埋葬着龙羽的土丘,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凡人报恩,所能及者,无外乎以诚、以心、以命相酬。
龙羽以命护我十年,我无以回报,唯愿以凡人之诚,上告天地,为它敕封神位,让它脱离畜道轮回之苦,得享万世逍遥。
那一夜,我跪在龙羽坟前,对着中天圆月,郑重地,许下了一个愿。
"龙羽,你等着我。"
"待来年中秋,我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夜风拂过山坳,吹动坟前的草木,簌簌作响,像是一声温柔的回响。
龙羽,灵羽归尘。
而我们之间,还差最后一程,未走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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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大城落暮,灵羽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