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陈尔东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煤炉的余温早已散尽,屋里只剩零星的鼾声与窗外的风雪声,他喘着气坐直身子,梦里阿凯的惨状还残留在意识里,挥之不去。忽然想起傍晚用头灯照阿凯尸体时,他脖颈处似乎并没有看到什么淡青纹路。

“听说那印子过半夜会发光,淡青色的微光,能引着山里的野物过来……”

陈尔东自己也觉得可笑,居然惦记着一段莫名奇妙的神话故事,但是身体却不自觉地抓起墙角的手电筒和雪铲,轻手轻脚推开门往后院走。夜色浓得化不开,风雪小了些,却依旧刺得人睁不开眼,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地上晃出一道冷白,照亮了后院空屋的木门。

门上的锁是挂着的,没锁死。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像有人在翻动什么。陈尔东心头一紧,握紧雪铲猛地推开门——

光柱扫过,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阿凯的尸体被翻得乱七八糟,裹着的睡袋被扯开,衣物散落一地,他的胳膊被掰到了身后,姿势诡异,像被人摆弄过的木偶。

“谁?”陈尔东低喝一声,光柱飞快扫过屋角,一道黑影突然从门后窜出,动作快得像只山猫,直奔院外雪林!

陈尔东不及多想,抬腿就追。黑影在雪地里穿梭,脚步轻快得毫无滞涩,仿佛脚下不是深雪,而是平地。追到院门口,黑影忽然转身,凌厉的掌风直劈过来!。

陈尔东侧身避开,手电筒掉在雪地里,光柱朝上照得树影斑驳,树枝的影子像无数只爪子,抓向地面。他凭着感觉挥出雪铲,却被对方灵巧躲开,黑影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章法,绝非普通人能有,掌风扫过他的脸颊,冷得像刀割。

两人在雪地里交手数回合,黑影显然不想恋战,虚晃一招,转身就往雪林深处跑,转瞬就隐入浓白,只留下一串极浅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陈尔东没再追,捡起手电筒折回空屋。他蹲下身检查尸体,衣物虽乱,阿凯腰间的登山包却完好无损,里面的钱包、证件一应俱全,连口袋里的零钱都没少——对方显然不是为了财物。

阿凯的身体还需要重新整理回睡袋里,陈尔东叼着手电,小心的将他放回去,拨开杂乱的衣领,手电筒的光柱凝神聚焦,一道淡青色的勒痕嵌在皮肤里,边缘整齐,绝非失温冻裂,分明是被人用极细的绳索勒过的痕迹!

这勒痕太隐蔽,若不是尸体被翻动、衣服被扒开,根本难以察觉。陈尔东指尖触到那道冰冷的痕迹,浑身一颤——什么龙气杀人,这阿凯分明是被勒死的!

那黑影深夜只身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目光往下移,忽然停在阿凯的手上——他的食指和中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被掰直,露出了空荡荡的手心。陈尔东用手电筒照过去,手心皮肤光滑,却有一块浅浅的烙印,形状奇怪,像个扭曲的符号,像是被什么硬物烫出来的。

阿凯手里,一定握着什么东西,被黑影拿走了!

雪又开始落了,落在空屋的木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门外偷听。陈尔东握紧手电筒,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

他忽然想起宁寻,想起她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她在黑石旁的镇定自若,还有巴乌蒙村的藏民,想起他们对雪山的忌讳,想起那个放羊老汉说的,雪林里“爬动的东西”。

这德清十三峰藏着的秘密,恐怕比漫天风雪还要深,还要冷。

天光大亮时,风雪彻底停了。

太阳悬在十三峰的山尖,金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把昨晚的阴鸷扫得干干净净,可那雪下埋着的寒意,却顺着脚底往上钻。陈尔东站在饭馆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主峰像块冰雕,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昨夜梦里的龙影、尸体上的勒痕、黑影的掌风,在强光下非但没消散,反而愈发清晰。

“东子,我们先带他们下山。”老李走过来,身后跟着老赵和胡老三,还有那六个面色苍白的登山客,“镇上的支援已经联系好了,公安也派了人上来,我们先把人送到安全地带,再找人来抬阿凯的尸体,报案、联系家属,这些都得办。”

宋老师推了推眼镜:“老李说你还要上山看看?要不等我们回来一起吧?我们一起,路上能照应着。”

“不用,你们先送他们下去。”陈尔东拎起背包,里面装着卫星电话、军用匕首和备用的水,““等警方上来至少要半天,凶手要是趁这功夫对登山客下手,咱们就是‘见死不救’;要是咱们走了,现场再被破坏,警方第一个找咱们麻烦。这事儿既然撞上了,就得查到底,不然谁都别想干净脱身。”

胡老三递给他一把更锋利的雪铲:“小心点,白天也别大意。有情况立刻打卫星电话,我们快的话,中午就能带着人上来。你要是遇上啥玩意儿,别硬刚,跑就行,你跑得快,没人能追上。”

陈尔东点点头,转身往山上走。雪被阳光晒得有些松软,踩上去咯吱作响,却没了昨夜的黏腻感。沿途的脚印大多被新雪覆盖,只有宁寻昨晚引路时踩出的痕迹,依旧浅而清晰,像某种标记,一直延伸向半山腰的黑石。

黑石旁时,阿凯曾经呆过的地方只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在白雪的映衬下,像块干涸的血渍。陈尔东放下背包,目光扫过四周,昨夜天黑没注意,此刻借着阳光才发现,黑石的侧面竟藏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低矮的灌木丛和积雪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陈尔东弯腰钻进去,一股混杂着烟味、枯草味和淡淡腥气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生火的痕迹。山洞不算深,约莫七八米,地面上堆着烧黑的树枝,旁边散落着半块能量棒包装、一个铝制水壶,还有几根被啃过的风干肉骨头,显然是阿凯之前躲在这里避风雪时留下的。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灰烬,灰烬不少,说明阿凯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并非像他们之前推测的那样,野外迷路后失温冻死。那他为什么最后会跑到石洞外?又为什么会被人勒死?

陈尔东站起身,顺着山洞往里走。洞内光线稍暗,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山洞最深处的墙壁上——那墙面看着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都是粗糙的岩石,可仔细看,却能发现岩石的纹理有些刻意,像是被人拼接过的。

他皱了皱眉,伸手扒拉了一下墙面的碎石,几块松动的石头掉下来,露出后面一道缝隙。缝隙很窄,呈长方形,边缘整齐,显然是人为开凿的。陈尔东加大力道,双手扣住缝隙,猛地一推——

“轰隆”一声轻响,墙面竟真的是一扇隐藏的石门,被他推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

一股霉味儿涌出来,直冲鼻腔。陈尔东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后的景象,一道黑影突然从三指宽的门缝里窜出,速度快得像闪电,直扑他的面门!

他下意识侧身避开,那黑影的掌风竟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惊的他汗毛直竖!陈尔东心头一沉,抬手反击,拳头砸在黑影的肩膀上,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指骨发麻,对方却纹丝不动,那触感坚硬得惊人,像是撞在了一块冰冷的皮具上,这不可能是人皮的触感!

念头刚闪过,黑影已经再次袭来,动作迅猛,招招致命。陈尔东在这行摸爬滚打多年,近身格斗经验丰富,可面对这个黑影,却处处受制——对方的力量极大,速度极快,而且身体硬得离谱,像是没有骨骼,只有坚硬的外壳。

缠斗间,陈尔东摸到背包侧袋里的军用匕首,猛地抽出来,寒光一闪,朝着黑影的胸口刺去。匕首是特制的,锋利无比,寻常衣物、甚至薄钢板都能刺穿,可刺在黑影身上,却只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火星四溅,竟被弹了回来!

“操!”陈尔东低骂一声,侧身避开黑影的抓挠,后背却还是被对方刮到,一阵剧痛传来,外套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火辣辣地疼,血色渗了出来。

黑影得势不饶人,再次扑上来,陈尔东后退几步临近洞口,几缕光投了下来,他这才看清了那黑影的模样——是年轻男子的身形,却僵得反常,肩背绷得笔直。发间挽着旧时匠人常梳的小髻,缠着半圈褪色的青布,鬓角发丝根根分明如剪刻的皮料,风一吹竟不飘动。肤色,深褐发暗,不见半点血色。身着短打布衫,布纹是呆板的竖条,像用颜料平涂上去。眼窝微陷,瞳仁是浓墨似的黑,倒像用细刻刀在坯料上拓出的纹样,眨眼慢得滞涩,每一下都带着机械的规整。周身绕着股旧物沉眠的阴翳,无活人温气,也无死物腐味,只让人莫名心紧——说不出哪里违和,只让人本能觉得恐惧。

心理学上说过一个恐怖谷理论,里面提到过,外貌最像人的,最恐怖,而眼下,这黑影竟让陈尔东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将军用匕首立在鼻尖前,轻轻嗅了嗅,刀上泛着一股淡淡的硝皮味,混着灯油的焦气,是那个奇怪的东西身上的味道。

眼见他退到洞口,那个古怪的匠人来势放缓,慢慢退回黑暗处,他这下才发现,那人步履极轻,落地无半分声响,最骇人的其实是手!左手手指纤长得过了头,指节处没有凸起,指尖泛着与面皮同色的赭黄,动时关节不弯,只整根手指生硬地起落,似有无形的线在背后拉扯,而“他”的右手,手腕处竟是毛躁的断口,像是被某种外力掰断的,断口发黑,没有一丝血迹——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龙首衔尾
连载中是肆月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