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面,刚一出店门,身上的暖意瞬间被深秋冷风吹散,寒意顺着衣领钻进去,激起一片寒栗。
程朔默不作声,弯腰从三轮车座位底下翻出一件厚棉衣,递给雒云:“穿上吧。”他语气低沉温和,“等会儿要进山,山里比镇上冷很多,你这件外套太薄,扛不住山里的冷空气。”
雒云接过去,挑眉看了程朔一眼:“五哥,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的东西。”宽大的棉衣套在身上,暖意一点点漫上来,压住了渗入身体的凉。
程朔笑了笑:“坐稳了,咱们先回家带好热水和干粮就下地。等太阳再升高些,气温回暖,干活也舒服。”
回到家,程朔烧好开水,拿出茉莉花茶:“你爱喝的茉莉花茶,我多放了一些,你爱喝浓茶,没加糖,知道你不爱吃甜的,厨房还有昨天街上买的油饼,你要是吃不惯,等会儿顺路再给你买两个洋芋盒子。”沸水冲开茶叶,清雅花香漫满屋子。
雒云听着程朔絮絮的叮嘱,心里一点都不觉得烦,反而格外安心。真好,他在心里想,这样安稳的日子,真好。
朝阳刚从半山腰探出头,薄雾还没散尽,两人已经抵达药田。雒云一下车,目光就落在田边那两座挨在一起的坟堆上,心口一沉。他想起两年前,就是程叔和程婶骤然离世,正在边防服役的程朔才不得已放弃大好前程,匆匆退伍归乡。
陇上山村山高沟深,农户一年四季下地都离不开三轮车,山上都是农田,水泥路修不到地边,只有人工修起来的泥泞小路,堪堪能过一辆车,下雨天道路湿滑,山路更是步步惊险。两年前也是这个时节,程叔程婶拉着满满一车玉米,下坡时老旧三轮车刹车失灵,连人带车翻进深沟。当时还在边防部队的程朔连夜赶路,等他赶回来,亲友已经料理好后事,只等他送别双亲。
送走二老,那年年底程朔正式退役返乡,自此边疆少了一名挺拔的军人,山村多了一个药农。
雒云抬眼望向身侧的人,他依旧挺拔健朗,眉眼温和平静,仿佛再大的风霜,都没有压垮他。
雒云站在田埂上,阳光穿透云层洒下缕缕金线,薄雾慢慢散开,笼罩远处的村落。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暗想,五哥遭遇那般天塌一样的变故,尚且能重新扎根黄土,踏实度日,他不过创业失利,负债累累,又凭什么一直沉溺消沉,困住自己两年。
“五哥,叔和婶子的忌日快到了吧?”雒云轻声问道。
“嗯,再有几天。到时候陪他俩喝喝酒,聊一聊这一年的光景,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程朔声音很轻,抬眼看向雒云“小云,哥开始干活了,你别一直站着在风口,山里风凉,随便走动走动,一直站着太冷。”
“哥,我帮你捡参,我又不是小孩子,没有那么金贵,你还怕我干不好吗?小时候我本来就跟着下地干活。”雒云扬声说道。
“行,那你帮哥分拣药材,大小条分开就可以。”程朔一边说,一边拿起采挖白条党参专用的三齿铁杈,插进土里,脚往下踩发力,整块带着参根的土坨被撬起来,翻到旁边已经清理过的空地上。
雒云连忙上前,轻轻打散松软的黄土,小心翼翼从黄土里抽出党参。
【滴——本草溯源系统识别成功,资料库自动更新中。】
【检测物种:陇地道地白条党参。】
【品相:主根完整顺直,长度25.2cm,须根匀称,表皮干净无斑、无虫蛀、无霉变。】
【安全检测:零农药残留、无重金属超标、无硫熏,属原生上等田间货。】
【本草档案更新:
性味甘平,归脾、肺二经,药性温和持久,不燥不寒。
主要功用:健脾益气、润肺生津、养血和中,擅长调养长期劳累、脾胃虚弱、气短体虚、津亏乏力。
适配人群:体虚倦怠、食欲不振、久虚肺弱、口干气弱之人,适合长期药膳缓养。
禁忌提示:外感风寒、体内实热、积火壅盛者不宜服用;忌与藜芦配伍同用。
道地优势:陇地黄土土层深厚、昼夜温差大,所产白条党参粉质足、药性厚、回甘重,优于普通产地党参。
采收标准:霜降前后糖分沉淀完全、药性最足,是一年最佳采挖期。】
系统清冷的机械音突然响起,雒云指尖微顿,恍然一瞬。
差点忘了自己身上现在藏着这样一个专属本草的奇遇。
他抬眼看向埋头干活的程朔,疑惑开口:“五哥,你这块地......一直没打药吗?”
程朔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翻地一边随口解释,说得朴实又接地气,都是实打实种地多年的老经验。
“不打。我这两块药田,两年没碰过除草剂、杀虫剂了。”
“种药材和种粮食不一样,药材最怕残毒。但凡打一次药,当年看着长势好看、少虫害,来年土就僵了、板结,药性一年比一年薄,卖不上高价。”
“我每年秋收结束,立刻深耕翻土、晒地养地。冬里秸秆碎土还田,再撒上牛羊粪、秸秆沤的熟肥。全是自然有机肥,养土、养根、养药性。”
“就是费功夫、产量略低。化肥催出来的参,长得快、个头虚,晒干轻飘飘的。我这块地慢养慢长,看着长得匀实不疯长,实则干货足。”
程朔抬眼看了眼雒云手里的参条,眼底带了点朴实的骄傲:“旁人普通药田,四斤多鲜参才晒一斤干货。我这地里的参,三斤出头就能晒一斤干品,紧实、粉质足、药性厚,收药的老板一眼就能分出好坏。”
雒云真心佩服:“没想到五哥种地这么讲究,真是深藏不露。”
【检测:宿主经手上等本草累计十斤。】系统立刻插话,带着几分委屈。
只要程朔在旁边,它根本抢不到和宿主说话的机会,程朔从来不会让雒云的话掉地上。
雒云心里默念:“你还能实时监测?我都没看见你的寄居体,信号能传这么远?”
【信号波无法远距离传输,系统寄居体是长腿蜘蛛,必须依附宿主,全程跟随,不可脱离宿主。】
雒云瞬间身体僵直,声音发颤:“你先离开我身上,有话好好说。”
系统静默两秒,无奈妥协:【已经下移至手边药材上面了,宿主不用紧张。】
雒云这才慢慢放松身体。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划破山野宁静。雒云愣了愣,从兜里掏出手机,看见来电人的瞬间,他身子猛地一震,脸色煞白,脊背微微变弯,耳边仿佛又响起两年间无数次的争吵,叹息,失望,埋怨。他指尖忍不住发颤,盯着来电界面,迟迟不敢接,也舍不得挂断。
程朔一眼看出他情绪崩了,立即丢下手里的农具快步走过来,看见来电显示,伸手想把手机接过去。雒云轻轻摇头,苦涩笑了一下,缓缓按下接听键。
“喂,小云。”电话那头,母亲杨女士的声音很柔和,没有往日的焦虑,哭腔,反复责备,只有沉淀过后的疲惫与温柔。
雒云喉头发紧:“妈,我在……”
电话两端陷入长久沉默。雒云父母在县城两所学校旁边有一处院子,房子租给陪读的家长,日子安稳,唯独放心不下雒云,前段时间,雒云终究没承受住家里沉闷的气氛和无休止的埋怨,独自搬回了村里外公外婆留下的老院子,整天闷在屋里也不出门。
片刻之后,杨女士缓缓开口:“小云,老院子这个月收了房租,妈等会儿转给你。不多,但能帮你低一点压力,我和你爸想了很久,之前是我们太急只顾着家里的损失,焦虑你的前途,只看见你消沉,不肯出门也不肯开口,只会催你快点振作,天天念叨,给了你太多压力,是爸妈不好,太心急,太功利,把所有压力都丢给你一个人,让你一个人闷头扛了两年。你不用着急还债,也不用急着立刻翻身,你才二十几岁,跌倒了歇歇,缓一缓,一点都不丢人。”
杨女士继续轻声说:“妈现在想通了,失败不是天塌下来,人只要还愿意重新开始,就还有盼头。你不要硬扛,缺钱、心里难受,随时跟家里说,不要一个人憋着。”
一旁隐约传来父亲低沉温和的声音:“钱慢慢还,身体先养好。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雒云像是耳鸣一般,母亲这些话清晰落进心底,两年来压在心底的委屈,自责,愧疚,自我否定,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从前总以为,父母对他只剩失望,只剩埋怨。大颗眼泪滚落,砸在手边的党参上,停在参条上的小蜘蛛系统轻轻缩了缩足肢,它搜索遍所有数据,也无法理解人类这般沉重滚烫,浓烈复杂的情绪。
雒云哽咽:“妈,对不起,之前一直让你们担心。我现在很好,我会继续往前走,债务我会慢慢还清,我们以后都会越来越好。”
杨女士声音也微微发颤:“傻孩子,不用说对不起,爸妈只盼你平安。人活着,平安,踏实,往前走,就是最好的事。”
母子二人又说了许久,两年郁结于心的阴霾,好像在这一刻也悄然散开了。
程朔慢慢蹲到他身侧,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肩,给他一个安稳踏实的依靠。
一通电话结束,雒云眼底的阴郁淡了很多,程朔看着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意气风发热烈灿烂的少年。
“缓过来了?你看,从来没有人放弃你,所有人都在等你变好。”程硕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温和笃定。
雒云转头笑了,笑容褪去往日沉重,像重新抽芽的树苗,充满生机:“干活吧哥,别耽搁时间。”
【宿主,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系统无奈出声。
雒云有些不好意思,总忘记身边还有一只小蜘蛛:“说吧,我记得还没到一百斤。”
【宿主不必过度担忧债务压力,系统商城已经解锁,可以使用任务积分兑换本世界流通货币,兑换比例根据星球位面等级判定,稳定合规,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困扰。】
雒云很惊讶:“哦?还有这个功能?你不是只懂本草朔源,识药辩药吗?”
【本系统核心是本草溯源,本草相关资料最齐全,附属商城物资品类广泛,但是部分高阶科技,超前物资受世界规则限制,禁止现世投放,避免扰乱当前世界原有秩序。】
雒云明白,超出时代认知的物品,不能轻易现世。
【宿主坚持完成任务积累积分,系统准备休眠,宿主心里呼唤系统即可唤醒。】
“你这次不会又躲我身上吧?”雒云有点发怵。
【本次停靠在棉衣口袋,等后续能量充足,就可以自由切换形态,也可以用脑电波直接和宿主沟通。宿主如果觉得不适应,可以准备一个小盒子随身安置本体,现在这样确实容易吓到你。】
雒云失笑。
程朔确实是干活好手,他一人翻土,雒云分拣党参都跟不上,忙得脸颊泛红,原本病弱苍白的气色,反倒鲜活了不少。
到中午,日头升高,暖意融融,两人没有回家,就在地边杨树下坐下休息。手边热茶溢出清香,伴着药材的药香,安稳又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