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夏天,他们这片很容易停电。
虽然热,但停电也有停电的玩法。
刚开始是讲鬼故事,但秦易关玩不了一会儿就想方设法地跑,后来就玩捉迷藏比较多。
玩得一身燥热,冲点凉水在地上铺个凉席躺着还挺凉快,手里再捧块西瓜更是惬意。
当然旁边再有个扇扇子的就好了。
这个活儿一般是孟遇殊揽了,因为他不玩,就坐一边看电脑。
幺幺和林文茂买雪糕回来的时候,夏奶奶刚好拎着夏爷爷回来,嘴里骂的车轱辘话秦易关都会背了。
“老年痴呆还跑!跑!”分析原因。
“跑丢了谁找你!”威胁警告。
“我要被你烦死!”抒发心情。
诸如此类。
这种事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夏爷爷记性不好,同一件事隔一会儿就问一遍,或是来回做同一件事,有时候能给夏奶奶气得捂着脸哭。
孟遇殊说是夏爷爷追的夏奶奶。夏奶奶原名叫夏烨兰,年轻的时候还是校花。夏爷爷听说是当老师的。
其实秦易关也看得出来。
夏奶奶五官端正、眼睛炯炯有神。夏爷爷虽然老年痴呆,但整天都穿着衬衫长裤,走路也很板正。
秦易关不知道能看他们单方面吵到什么时候。想想还有些慨叹,人和人的未来竟然就这么交叠在一起了。
“哥哥,旺旺碎冰冰你要哪一半?给你带头的,这个多。”幺幺说着,给林文茂递过去一半。
秦易关看着自己手里的旺旺碎冰冰,忽然起了别的心思,用力掰开,过去坐到孟遇殊身边,乖巧地喊:“哥哥,旺旺碎冰冰你要哪一半?”
孟遇殊正在修图,听他突然来这么一句还有点愣,鼠标嗖地从模特头上划了下去——人家脑袋瞬间变成了可拉伸橡皮泥,表情诡异又好笑。
“哈啊啊哈哈哈哈哈……!孟遇殊!你、你真不经逗哈哈哈……!”秦易关捂着肚子笑倒在床上。
俩小孩也凑过来看电脑屏幕,一下也都笑喷了,吸着旺旺碎冰冰傻乐。
孟遇殊支额忍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赶人:“来,你俩先回家,该回去睡觉了啊。”
秦易关隐约觉得不妙,撑着胳膊往后撤。
孟遇殊送走了俩小孩,转身去拽秦易关的腿。
“我错了我跟你开玩笑呢,你经逗!你最能忍好了吧!哎哈哈哈……!”
两人在床上打着滚地闹。
忽听清脆的一巴掌,秦易关愣愣地看着自己拍在孟遇殊脸上的手,咽了口口水,怯怯地说:“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的。”
孟遇殊抬手摸了下有点儿发麻的脸颊,语气听着平淡无波:“我看你是成心的。”
他说完就过来抓秦易关,后者缩着脚在床上连滚带爬。
手电筒被踢掉了,不亮了。屋里一时乌漆嘛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
“……我错了我错了!”秦易关被他捏得后颈有点疼,想起身但肩膀又被摁住了,挣扎半天也没什么用,忽地脑子一动,说:“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
“我觉得…我好像跟你长在一起了。”
那是他前不久做的一个梦,梦见了草坡之上慢慢生长着两棵树。
两颗树原先还离了些距离,右边那棵郁郁葱葱,左边那棵默默留着树液。
忽然有一天,狂风大作,右边的树被吹得呼啦啦作响,不停与左边那棵相触,又猛地被风席卷出个大树洞,树液汩汩流出,与左边的混在一起。
一股一股,蜿蜒流淌,缓缓洇入土地,浸入地下盘虬的树根,汲取对方的养分。不知不觉,两颗树根系盘绕,枝桠碰触、交缠不休。
此后共同生长出的枝与叶伸向天际,树冠频频相抵。
枝繁叶茂,天放晴。
叶生复叶落,叶枯复叶荣。
几番往复,秦易关在一个平淡的夜晚过了十八,到了人生中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两个月。
这半年要说有什么变化倒也没有,但感觉总没骗人。班级的氛围多了好些不易察觉的紧张,那是一种箭在弦上的紧绷感。
为了休息好,班里不少人在去年开学时就在校外找了房子,由父母陪读。当然也有人为了方便办住校的。
秦易关觉得还是走读好,有孟遇殊在比什么都顶用。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快高考的原因,他总觉得孟遇殊也多了点紧绷感。说是紧张倒也不像,更像多了种难以抹去的倦怠感。
秦易关问他,他说工作忙。
秦易关偷偷观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有他真的在忙,忙到没太多时间在家,频繁出差。
单是出差秦易关也能忍,但大多数时候孟遇殊都不是一个人出差,而是跟周木初一起。
这就让秦易关很不爽了。
他清楚的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为什么不爽。因为他吃醋,醋到看不惯周木初,醋到某个夜晚他又梦见了西藏那几天。
硬生生给他气醒了,好大的醋味儿啊,原来这么些时候他就没从缸里爬出来。
可另一方面来说,周木初又是孟遇殊很好的工作搭档,他们拍照时默契又合拍。
秦易关看得出来,孟遇殊根本不讨厌周木初,甚至还带着一点儿赞赏。
真是醋啊。
即使学习再累,秦易关也要在能跟着的时候跟到工作室来,给自己找点儿存在感。
“叩叩。”
看,又来了。
秦易关过去开了门,周木初探头张望几眼,问:“遇殊呢?”
秦易关:“出去拍照了,还没回来,怎么了?”
周木初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笑着说:“我们今天下午的拍摄提前了,四点二号摄影棚,还请小关帮我转告一下。”
“你俩不是有联系方式吗?怎么不自己跟他说?”
周木初:“我手机在充电呢,工作没带在身上,麻烦小关了,我现在去做妆造。”
“哦。”关上门,秦易关往沙发上一窝,咬着笔发呆。
没一会儿孟遇殊就回来了,还不知道从哪儿给他带了一份章鱼小丸子。
“吃吧,写多少了?”
秦易关嚼着一个小丸子,往旁边腾了点空,指了一道题。
孟遇殊果然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拿起题册看了一会儿,朝他手背拍了一下,问:“你先说这题考的什么?”
秦易关:“电磁感应。”
孟遇殊又问:“题目给的什么模型?”
秦易关:“双棒。”
“对呀,”孟遇殊拿过笔在题目旁边写写画画,“昨天不是才给你整理过吗?这种题先要干嘛?”
他昨天讲的秦易关还记得,总结的步骤明明就脱口而出。但鬼使神差的,秦易关佯装不懂,摇摇头。
“啧,不是说了吗先看轨道。”孟遇殊在他后脑勺兜了一下,“吃的放下,看人家给的示意图。”
秦易关听话照做。
“这种题也就考两个套路,先看轨道判断类型。我问你,有哪两种类型?这种问题要是回答不上来你就别吃了。”
话都这么说了,秦易关当然不敢糊弄,老老实实说:“考动量守恒和动量定理。”
孟遇殊:“怎么判断?”
秦易关抿了下嘴,一步步回答他的问题。说到最后他不写也得写了,拿着笔写了个大概思路给孟遇殊看。
“嗯——刚才有没有人来找我?”孟遇殊把题册还给他,拨拉了一下手机。
秦易关叉着小丸子继续吃,垂着眼睛,说:“没有。”
孟遇殊应了下,坐着继续回消息。
秦易关把章鱼小丸子解决完了,想了一会儿,又转头喊他。
“哥,我这题也不会。”
他问的这题算是个比较难的压轴大题,孟遇殊就尽量给他讲得慢点儿。
四点悄然而过。
见秦易关时不时地瞥手表,孟遇殊就问他:“饿了吗?等我一会儿拍完就下班了,带你吃饭。”
心里藏着事儿,秦易关也不敢顺竿子爬,就点点头说:“行。”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电话声。
秦易关的心忽然“咯噔”一下,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
孟遇殊伸手拿过手机,接了电话:“……嗯回来了……现在?”
那边又说了些什么,秦易关盯着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知道了,这就来。”
他察觉到孟遇殊挂了电话,从他身旁站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就出了门。
秦易关偏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周木初有没有供出他,也不知道孟遇殊是什么意思。
只凭经验,他能感觉到孟遇殊生气了,不然不会一句话也不说。
秦易关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想着是不是不该这样,怎么说也不能影响工作啊。
唉。
所幸今天下班早,秦易关决定先自首。
但从孟遇殊回来到领他出去吃饭都没怎么理他,秦易关一开口想提这件事就被挡了回来。
回了家,他跟着孟遇殊进屋。
“说吧。”
秦易关靠着书桌,不太敢抬头,碾着脚尖小声说:“对不起,我没告诉你。”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你为什么没说?”孟遇殊就静静站在他面前,语气很平,一点儿怒意都听不出来。
秦易关:“我……我就不想让你跟他一起。”
总算把心里压着的话说了出来,他突然觉得轻松不少,再说其他话也是水到渠成。
“我看你跟他在一起就不舒服,当时你问我在西藏为什么不开心,我那时候回答不上来,但我现在能说清楚,我就是不喜欢你跟他在一起,我不喜欢他碰你也不喜欢他有意无意地跟你说话。”
静了一会儿,孟遇殊只问:“你吃醋了是吗?”
秦易关猛然抬头,却发现他一点儿开心的意思都没有。
……怎么会呢。如果真在意一个人的话,怎么会不因为他为自己吃醋而感到愉悦呢?
秦易关的心情瞬时跌了下来,心跳得又快又慌,连忙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对我有占有欲可以,平时朝我撒气也没关系,但是你能不能分清情况?工作的事也能随你心情吗?”
又是这样。
噼里啪啦地一通问话,问得人心里发紧。秦易关咬着嘴唇,眼眶自己就酸了。
“我本来只是想……”
“本来什么?”孟遇殊打断他的话,忽然声音一敛,训道:“站好了!别靠桌子。”
秦易关抖着肩站直,兀自忍了几瞬,猛地抬头,声音都跟着颤:“你还看不出来我是什么意思吗?干嘛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