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有风吹过,林子里就哗啦啦响成一片。
手电筒光束慢慢往上扫,忽然锁定了一小团阴影。
秦易关眼一亮,忙抱着孟遇殊的胳膊晃了晃,“我找到了!你看你看你看!”
“你再看看呢。”孟遇殊就偏头瞥了一眼。
再定睛一看,哦,是个褐色空壳。
聚光灯又慢慢上移,两束灯渐渐汇聚在一起,能清楚看见知了轻轻颤动的翅膀。
秦易关转头去看孟遇殊,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还示意他来抓。
于是他扯着孟遇殊小步往前走,踮起脚拿树枝去拨拉知了。
“咚”的一小声,知了摔进了草坡里。
秦易关撒开孟遇殊,半蹲下来,打着手电筒在草里扒拉,拂开一片交错的长叶子,正巧对上一双绿莹莹的猫眼睛。
猫的胡须轻微抖动,嘴角上翘,笑容诡异。
“我*!”秦易关心里顿时泛起密密麻麻的惧怕和激动,登时跳起来抱住了孟遇殊。
“哎,你怎么什么都怕啊。”孟遇殊被他扑得踉跄了下,张着双臂任由他挂在自己身前,语气有些无奈。
“我不怕,是环境衬托的恐怖谷效应,你不懂。”
他的头发蹭在自己锁骨处有点痒,孟遇殊只好去推他脑袋,结果秦易关立马抱得更紧了,锁着他的腰不撒手,一个劲儿摇头。
“你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我。”
“我什么时候丢下你了?是你头发蹭得我太痒了,换个姿势再抱。”
秦易关半信半疑地抬起头,想退一步松开点儿来着,结果脚底一个打滑,顿时失去了平衡,一慌又往前扑,手忙脚乱地抱住了孟遇殊的腰。
其实就是个到小腿的矮坡,长了些杂草所以没那么明显。但由于秦易关反应太大、动作又急,还是带着孟遇殊一起刺溜下去了。
咚!
两人摔了个结实。
疼倒是没多疼,但姿势有点儿奇怪。
彼时孟遇殊屈着腿大张,手自然撑在草地上,而罪魁祸首此时还趴在他胸前,死死搂着他的脖子,斜着跪坐在他腿间,上半身几乎贴在了一起。
不知哪儿传来几声似婴儿啼哭声的猫叫。
脖子被搂得更紧了。
孟遇殊只好稍微向后仰了下,打着手电筒看了看周围情况。
安安静静的,没什么野猫野狗。
“起不起啊?”他拿膝盖碰了碰怀里的人。
底下传来的声音有点儿抖,像是还没缓过神:“……不行,我腿好软。”
孟遇殊又是无奈地叹了声,随即一手撑着地面借力,一手穿过秦易关的膝弯,一使劲儿直接单手托着他站了起来。
骤然的腾空让秦易关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搂紧了孟遇殊的脖子,反应过来又想推阻。
两人四目相对。
知了又开始没完没了的叫。
半响,秦易关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伸腿够着地面,从他身上下来。
气氛有点儿奇怪。
秦易关拍拍裤子,大脑飞速运转,找了个话题:“你居然能一只手把我抱起来。”
孟遇殊打眼一看,拉他过来拍了拍他屁股后面粘着的草叶子,不以为然道:“就你这点儿重量,还没那些设备压人。”
“哦——我知了呢?”
“说不定被你压榨汁了。”
“说不定是你压的。”
两人边辩论边扒拉草,很快秦易关就从一堆叶子下面捏出来一只厚实的知了。
壳有点凉,捏起来又软又厚。
一定很香!
“看!”
“塞进来。”
第一只知了顺利装进了瓶子里。
胜利在望,秦易关动力十足,也不怎么害怕了,也不扯人胳膊了。
两人在树林里越走越远。
“如果下过雨就好了,地上挖个洞说不定就能掏到知了。我小时候离家出走又不敢跑远,往小路上一坐,结果手痒痒的,低头一看就发现一只知了抱住了我的手指头。”
“离家出走可不是什么好事。”
“哎呀,都没有五分钟,我立马就把知了拿回去让我妈炸了,特别香!”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三四岁吧,在老家的时候。”
“那你记事挺早啊。”
“嗯~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喜欢玩火,有一天午睡起来就把堆在屋后的小麦给点了,烧黑了一面墙,一个庄的人都来灭火,不过到现在墙估计还是黑的。
还有一次带着别的小孩把人家辣椒苗拔了——不过我当时真以为那是杂草,我想挖了当我独家货币来着,后来就被找上门了。
还有一次偷偷拿了家里五十块钱,但我居然没给自己花,拿到学校门口换了五十个硬币分给了班里每一个人。不过最后还是挨揍了,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不揍你揍谁?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我看以后出本书就叫《小关同学的传奇一生》。”
“承让承让,不过现在是不是成长多了?好几年我都没玩火了。哎对了就这儿,我胳膊这儿还被塑料袋子烧的油烫了个疤呢。”
“……我真服了你了,还成长多了。哎,你说是就是吧。”
“其实也是局势所迫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少跟着薛自晨看点儿大部书吧。”
“哦,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你以后能不能对他稍微好一点点?或者你对他笑一下也行。”
“?什么意思?”
“远亲不如近邻嘛——哎孟遇殊你别走那么快我害怕!你等等我!……”
声音越来越远,逐渐被风声掩盖。
-
午夜十二点多,两人带着两瓶知了满载而归,悄悄猫回了院子。
家里还没来电。
秦易关困得不行,匆匆冲了个澡就回去睡了,结果躺在地铺上看着黑漆漆的屋子又觉得有点儿心慌,浑身还特别热。
似乎野猫的眼睛就在自己背后、头顶。
然后是孟遇殊的眼睛。
他翻身爬起来去敲对面的门。
“干嘛?”
“你想不想睡地铺?可凉快了。”
秦易关不等他思考完,直接双手拉上他的手腕硬是把人扯了出来。
两人挨着躺在地铺上,秦易关为了感谢他陪自己,拿了把大扇子卖力地扇风。
只不过头有点晕,扇着扇着就没劲儿了。
孟遇殊看着黑暗里掉下来又倏尔抬上来的胳膊,看着像nue待人似的,索性拿过他手里的扇子,侧身缓慢扇着。
微薄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万物都只有个模糊影子。
能看见秦易关微微偏头合上了眼、看见他搭在胸前的手。听见他有点重的呼吸声。
扇了没一会儿,他就开始掀被子、动来动去。
本来就只搭了个肚子,还掀。
他掀完孟遇殊就给他盖上,掀完就盖。
秦易关可能是觉得热,哼了几声,又侧身开始蹭他肩头。
“不是热吗你。”孟遇殊真是没办法,垂眼看着埋在肩头的一团黑影,扇风稍微用了点力。
秦易关还是蹭,甚至朝他腰上搭了只手。
孟遇殊这会儿就是心静自然凉也觉得热了,抬手想把他胳膊拿开,不料在触及时发觉有点发烫。
不是自然的发烫。
孟遇殊侧着撑起上半身去探他额头。
烫。
“……你真行。”他轻手轻脚起来,回去拿了体温计又坐下,“抬手,量个体温。”
患者拒绝,患者闭着眼也能精准摸到他的腰,然后搂紧了开始蹭,身子蜷得像虾一样。
完完全全就是要依偎在他身边。
孟遇殊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感受到他身上传过来的热气,拖着也不是办法,只好开了手机手电筒照亮,把他肩头的袖子扒下来一点。
“来,夹着。”
夹好体温计,孟遇殊抬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看见他眉头皱着,看起来睡得不是很安稳。
依稀还能听见他在喊什么。
孟遇殊俯身凑过去,好像听见他呢喃:“妈妈…我想你……”
怪不得呢。
哎。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孟遇殊垂着眼,学着模糊的记忆,一下一下顺着秦易关的背。
这招果然挺有用,渐渐地他就不乱翻身蛄蛹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孟遇殊抽出体温计一看:38.2℃。
这也喝不了退烧药啊。
他只好回去冲了点感冒灵,又倒了一杯水。
“起来,来。”孟遇殊把他扶起来,连拖带抱地弄到了床上,又把凉席枕头被子都收了起来,坐在床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秦易关并不是很想喝,头反方向歪着。
孟遇殊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半梦半醒呢还是身体睡了脑子醒着,喊了两声也没反应,干脆捏着他的下巴强制他转了回来。
“把药喝了。”
又催又哄又威胁又灌的,总算把药给喂完了。
或许是药物都有些催眠作用,喝了没一会儿,孟遇殊就觉得他安静了不少,面容也平静下来,干脆给他放倒了躺着。
孟遇殊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心想每次睡着了还跟白雨说的挺像。
想到早上的事,孟遇殊又翻了半个白眼。
不出意外的,秦易关又开始不安分起来,手四处摸。
于是孟遇殊就挨着他躺进被窝,下一秒肚子上就搭上一只胳膊,肩头也被人轻轻蹭了几下。
孟遇殊偏过头盯着他,忽然心神一动,拿过手机右滑开始录视频,直对着肩头拱动的脑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些诱.哄:“秦易关,叫我。”
秦易关没吭声。
孟遇殊不折不挠,捏了捏他的后颈,还是问:“我是谁?”
秦易关这会儿哼了几声。
“孟遇殊是谁?”“叫小孟哥哥。”
“嗯……小孟哥哥。”
孟遇殊忙撑身起来一点,镜头稍微放大,俯拍视角下,画面中心只有他肩膀一角、秦易关的睡颜、被子一角。
“叫哥哥。”
“……哥哥。”
孟遇殊喉结滚动了下,又哄:“再喊一声。”
“哥哥。”
“孟遇殊是谁?”
“哥哥。”
“不对,”孟遇殊想听的不是这句,他极有耐心地循循善诱:“你是谁?”
秦易关好像不理他了。
孟遇殊锲而不舍地晃了晃他。
“你是谁?嗯?”“说我是秦易关。”
秦易关蹭了蹭,开口时已经能听出声音染上了点感冒的鼻音,有些沙哑:“秦易关。”
“孟遇殊是谁的哥哥?”
“秦易关。”
成功在即。
孟遇殊戳了一下他的鼻子,“说秦易关的哥哥是孟遇殊。”
“我哥哥是孟遇殊。”
孟遇殊愣了,手也忘了放下,视频也没按结束。秦易关这回答完全是他想让他说的plus版。
他没忍住躺了回去,停了视频把手机放在一边,睁眼看着屋顶悬挂的吊扇轮廓暗影。
过了会儿,他反手搭上额头,总觉得自己这样趁人之危有些罪恶。但心里极大的满足感又让他犹如在云海徜徉,想着爱怎样怎样吧,养孩子么辛苦是应该的,都认了。
万籁俱寂。
孟遇殊哑然失笑,侧身戳了戳秦易关的胸口,低声问:“良心呢?天天都谁养的你?转头喊别人喊那么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