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陈上忆含泪吞毒草

玄门台矗立于山巅处。

两侧云阶蜿蜒而上,隐入山雾之中。今日寒风正凛,阶上残雪还映着天光。

然而,今日玄门内无一人晨起修炼,却蜂拥攀爬云阶。只因昨夜,花外楼献祭一事伴随着长老另一道密令早已传遍上下门内:渊界使者将至,择一人为祭。

说是不提姓名的往昔同门,可所有人都笃定只会是那一人。

以至于所有登阶弟子毫无顾虑之姿,反而坦荡。未参与霍乱者,对今日到访渊界之人表示好奇,参与霍乱者,则对今日选定之人非自己暗自庆幸。

双玲因昨夜孤行,今晨才得只讯息。

待她踉跄奔至云阶下时,全相闲正倚着朱漆柱啃包子道:“新蒸的肉包,大队长可要尝尝?”

不等回答,全相闲已强硬地将她拉至柴房。确认四周无人后,他快步退至门外,“咔嗒”一声落锁,将双玲反锁其中。

“全相闲?!”双玲重重锤打柴门道。

门外,那人背靠柴房,指尖轻转着柴门钥匙,“要怪...”

钥匙划过半空,坠入山崖深处。

“就只怪我一人罢...”

山风卷起他未说完的尾音,与远处祭鼓声混作一处。

“你这是何意?”双玲神色恍惚。

全相闲转身离去,语意晦暗难明道:“若让你亲眼看着他们死,耽误了你的前程,我还怎么顺着你往玄门之上爬?”

双玲并未听清道:“你说什么?全废材!快放我出去!”

全相闲闭了闭眸,自顾自地离去,却刚好与雾中另一素白身影撞了满怀,原是途径此地的陈上华。

二人皆是一愣,持久地沉默。

全相闲瞥见他手中紫藤率先问道:“这是上忆师弟的剑穗吧?真好啊,每日都有兄长亲手送来的物件。”

陈上华先看了看全相闲身后发颤的门扉,温声道:“是昨日与他闹了些不快,今早去寻,屋内只留了这一株新鲜紫藤。”

全相闲了然点头,一边挡住陈上华的视线一边展笑道:“师弟或许是练功去了罢,不如今日上华兄随我一同前去...”

“全废材!”柴房内又是一声暴喝。

陈上华脚步一顿,似要回头。

全相闲急忙挽住他手臂往云阶上走道:“走罢上华兄,我们一同前去...”

陈上华却识出那是双玲声音,顿住步子,笑了笑道:“你倒是不必担忧那么多,人选必然不会是双玲。”

闻言全相闲怔住身子,待另道白影孤身离去,自说自话道:“担忧?怎么会...”

山雾渐朦胧不清,吞没了全相闲的身影,只余柴房内脚步来回踱步的身影,愈发焦躁不安。

双玲扶额道:“对不住了...”

玉剑上的铜铃破空发颤,那道年岁已久的柴门瞬间崩塌。双玲走出门槛,瞥了一眼四周,已是空荡落寞。可未行几步雾色渐青,空中竟飘来众多姿色不一的花瓣。

玄门鼓声已停,众弟子聚集在玄台右一侧,左侧是千尺悬崖。正北方向,层层云梯之上,门清独自端坐,他身旁还空着四五个崭新的席位。

众弟子中还藏匿着一袭青衣,正是早些时日顺着人群而来的柳青。

长久后,有风过境。

柳青看见那人凭空现身,玄衣遮盖了她整具单薄身躯,血色面具覆住半张脸,露出的赤色眼眸异感蛊惑。众人屏息凝视,当她迈开步,脚下如同神谕降临,行走时沙沙作响。

门清淡淡道:“别来无恙,孤华。”

面具女子沉默入座,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随即,门清站起身宣布道:“灵草体与幽兰草相融,可为渊界炼药,清除天下邪息。”

柳青还辨不清这是何意,门清又道:“所以从玄门内,择一灵草体弟子为渊界献祭,换邪息尽除。”

这下好了,她真明白了,不就是活脱脱地选人送死吗?

更荒谬的是,交易对象竟是渊界之人。

当门清伸出手凝结寒风,枯树丛间飘出来一片叶片,待他注视叶片几秒后,缓缓开口道唤出一人姓名:

“外门弟子,陈上华。”

柳青彻底心寒了,到底是何等荒唐。玄门台鸦雀无声,玄门弟子无一人表以震惊,那名字似乎早已被镌刻在答案里。

“年七...”柳青下意识回眸。

以往身后总会站定的人影,如今只剩下几根荒草在风中摇曳。自昨日一别,年七再未回到身边。

玄门台寒风掠过,陈上华沉默地走出,一株幽兰毒草从空中飘落掌心,犹豫半分后,正要吞服。

“不准吃!”

柳青冲破人群,一把夺过毒草掷下悬崖道:“别忘了童儿是死于谁手下。”

柳青拽起陈上华就往云阶奔去。

“站住!”两名弟子横剑拦路。

其一弟子道:“唯有渊界能解邪息!我们同门已因邪息惨死无数之人,并非你一人可悲!”

相持不下时,陈上忆从暗处闪出,一剑挑开双刃道:“快走...”

柳青趁机拉着陈上华冲下云阶,可转瞬一道冰冷女声似从深渊中幽幽传来:“吞了。”

随一声令下,数株幽兰毒草飘来,面具女子开始随意虐杀不敢吃下的弟子,一人、两人、五人、十人,全都惨死在同门跟前。

全相闲挥扇遮血,“玄门戒律”四字扇面赫然显出蝶纹。

门清面沉道:“孤华,好歹你我挚友一场。如此对待本尊的爱徒们,未免过于不把老夫放眼里了吧?”

面具女子身形未动,“难道不是你违约在先?到手的小白鼠...说放就放?”

远处柳青与陈上华忽见一团青雾凭空凝结,横亘于前。二人脚步一顿,还未及细看,雾中霎时朝二人飞出无数道毒箭,柳青眼疾手快,一把将陈上华拉至身后,想象中的疼痛倒并未到来。

是熟悉的清冽竹香拂过,总在遇难之际浮现。年七手持龙剑,剑光交错间,已将毒箭尽数斩落。

“别回头。”年七冷声道。

柳青咬紧了牙关,继续跑道:“我可不想看着大家都在我眼前一个个死去。”

可没迈出几步,青雾之中忽又飘出漫天血色花瓣,诡异花香弥漫开来。待二人察觉不对,身上竟已悄然绽开妖艳的曼珠沙华,四肢如被无形之力束缚,不由自主地向玄门台滑去。

“有、有毒...”陈上华嗅到花香。

就在二人将要被拉回玄门台时,双玲突然冲出,接剑应下道:“我来便是。”

她悉数斩断毒花,“快走!”

其余三人并未挪动,因为双玲言语之际,身上就已布满了曼珠沙华。眨眼间,她满身毒花奋然爆炸,鲜血喷溅,整个人重重摔在玄门台上,再无动静。

全相闲看清是双玲,不由蹙眉。

“玲...玲师妹...”陈上华松开手。

柳青留在原地,就像昨日那般,她又一次在灾难前没能握住心爱之人的手。

玄门台上,血雾弥漫。

面具女子肆意虐杀着存活着的玄门子弟,脚踩残存的玄门玉佩,傲慢道:“一人性命,与天下太平,孰轻孰重?”

陈上华终是挡在众弟子面前道:“守护心爱之人,最重要。”

面具女子对回答似满意地笑了笑,可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幽沉男声道:“与渊界交易,临阵逃脱的代价...”

诡异花息肆意蔓延开来,便足以让所有人失去抵抗。所过之处,弟子们接连跪倒,面色凝重。一切来得突然,陈上华双膝血流不止,年七剑锋拄地,身旁柳青亦感晕厥跪地不起。

被强行递至陈上华及其它弟子唇边时,一道清瘦身影骤然破开人群,选择了吞服。

“你不忍心吧!你不愿意吧!你肯定打不过他们吧?!”

陈上忆夺过幽兰毒草,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仰首吞下,喉间滚动间竟嘴角轻笑道:

“那就让我来。”

十年前柴房寒夜。

陈上华将半块粗布裹住家弟,自己冻得发抖却为入睡的家弟哼着童谣,他握住家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道:“家人的手比棉被暖。”

“阿兄骗人。”年龄稍小的男童带着哭腔抓住兄长手腕,惊觉那掌心竟比冬雪还凉。

“明明兄长的手一点也不暖。”

那时陈上华的指尖划过家弟眉心道:“等上忆执剑而归,再换你护着兄长。”

所有人目瞪口呆,死一般的寂静。

兰明鬼火自陈上忆七窍喷涌而出,烈焰吞噬了血肉,少年蜷缩成团,在火海里发出非人的哀嚎道:

“兄长……兄长……兄长………………兄长……好痛……”

陈上华目眦欲裂,膝下剧痛无法直立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家弟化作焦骨。

双玲颤抖着爬起身,作势要冲进火海,被全相闲一把拽至身后。

“够了!”他声音发抖,“那是群怪物……你能拿什么抗衡?”

高台之上,门清垂眸端坐,任凭悲剧的发生,十二月寒风此刻比不得人心凉。

陈上华突然疯了似的用头撞向青阶地面,额头撞出血来,混着泪水淌进嘴里。他素来温润的嗓音粗吼道:“上忆!谁来救救他!我才是长兄!该我死!该我死!”

这是众人生平初次见到陈上华落泪。

不远处,柳青与年七被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花绳困在原地,是无数血色山茶凝结而成,每收紧一寸,柳青手臂的白羽纹便灼痛一分。

柳青忽然想起昨夜陈上忆的呢喃,“若有一天我死了,兄长要好好活”,原来昨日的戏言,竟是真的。

柳青后悔没有早日察觉,只能嘶吼道:“住手!住手!你们到底要什么?!”

年七眺望着四周,可玄门台内无一人再伸出援手。原来所谓玄门正道,不过是失尽人情的渊界走狗而已。

火海中,陈上忆望着兄长手中的紫藤,那是他今早亲手放置在屋内的,陈上忆望着兄长紧抿的唇,唇角有一道浅疤,是幼时替他挡山匪留下的。

渐渐地,他不再疼痛,火中轻语道:“兄长,别哭。”

“上忆不是先天剑骨,是上忆偷走了兄长的人生。剩下的,全部还你。”

兄长,你总说上忆别怕,

可这次,换我让你解脱。

陈上华滑落下两道清泪,他拼尽二十年所庇护的家弟,剑道俯视万人的家弟,亲手栽培紫藤的家弟,牙牙学语喊出第一句话是“兄长”的家弟,如今身躯却在兰火中一寸寸消融。

陈上华双膝渗血,便用双手挖出两道血痕,不断向前攀爬着,妄图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陈上忆闭上了眼眸,回想幼时念叨之语,不由出声道:

“我与兄长,苟活于世,绝不可分。”

可如今,

对不起,兄长。

为兄长赴死前一刻,脑海里尽是烈火焚身模样,可汹涌的爱意掩盖着脚下鬼火带来的焚骨之痛,压抑、悲哀、不由已的一切灾难,都在此刻,让我来偿还罢。

谦谦公子,如玉如墨。

这是外人对陈上华,同样是陈上忆从出生那一刻起看见陈上华的印象。

陈上忆记事起,上春坡的百姓每见了兄长的身影,皆要驻足赞叹道:“那新来的陈家兄弟当真好相貌!那长兄更是琼枝玉树般的人物。”

“皮相再好,抵不过一剑霜寒。”路过的剑客冷眼旁观,“这世道,终究要靠手中剑说话,更何况还是一对可怜孤儿。”

起初陈上忆还不懂这些意思,直到鹤鸣山常年遭遇山匪袭击,他看见兄长伤痕累累,却强撑着对另人笑道:“家中有幼弟,还不懂世道混乱,身为......”

柳青怒不可遏打断道:“胡闹!这些伤你能藏一时,难道能藏一世吗?”

再年少时,陈上忆意识到二人相依为命的苦难,抚摸着兄长的手心道:“兄长拉着上忆的手,从一岁、两岁、三岁、四岁……直到死亡为止,都不要松开才好。”

兄长总是笑着,两双眸子里好似从来不会渗出泪水,至少,是在陈上忆面前。

于是,

一岁时乘与摇篮共眠,

二岁时仰望同一片天,

三岁时学会十指相扣,

四岁时失去双亲。

五岁时喜欢缩进兄长怀里入眠,

六岁时喜欢听着兄长嗓音入睡,

七岁时玄门拜师学艺,兄长眉眼含笑

八岁时觉醒剑骨疼痛,兄长彻夜不眠。

九岁时潜心修炼,兄长每月都来,隔着永远不愿为他打开的石门轻声问:“上忆,可还撑得住?”

……

痛,再无知觉了。

烈焰吞噬了最后一丝意识,陈上忆在剧痛中彻底沉寂。

请原谅上忆的幼稚赌气,只是害怕乱世中,不够强大就不能守护兄长,只是害怕兄长需要一直伤害自己而守护上忆,只是害怕再也握不住兄长的手。

火焰渐熄,焦骨成灰。

而在那团尚带余温的灰烬中,竟缓缓凝结出一枚灵丹,白荧之色,内蕴幽紫光华,如一滴凝固的泪。

陈上华血已失尽,两眼昏死前伸出的手终是落空。

方才爆炸带来的邪息,忽复燃迸发成幽幽兰火,年七突然不知何缘由来地抱头跪地,头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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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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