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昆仑

白胧月好奇的伸手,那些烟灰落在他的掌心,在与他接触的一瞬化作金色流光进到了他的身体里。

白胧月对此十分好奇,细细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的体内多了一道类似于伴行灵的契约:“这是?”

“这是百闻社用于联系委托人与执行探员的临时契约,一般是用于防范委托人在委托结束后逃单的,不过现在是用来加强我和你之间的联系,防止一会在宅子里面走散了找不到人。”狼耳少女耐心的解释道,“放心,委托结束,这份契约会自动解开。”

白胧月压根不担心对方对自己不利,对着她一颔首:“那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狼耳少女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令牌,贴在了暮云庄的大门上,大门像是溶解了一半缓缓淌落,露出一个容许一个人弯腰通过的圆洞。在所有人都穿过圆洞来到暮云宅里后,圆洞又缓慢的愈合,恢复如初。众人没有时间去惊叹这块令牌的便利,眼前复杂曲折险象环生的迷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宁毋杀提醒道:“这是阵法,从外面看是正常的,但一旦踏入其中,就会陷入阵法构造出的迷宫里。”

“是的,并且这个迷宫随时都可能会变化,大家一定要注意避免分散。”狼耳少女十分自然的接过了宁毋杀的话。

白胧月思索片刻:“如果我先进去找到阵眼并摧毁,是不是就能破除这个阵法了?”

“不可能。”楚天阔道,“这种阵法阵眼不止一处,要同时毁坏才能将阵法完全破除,否则其他阵眼会供给上缺失的部分,并形成新的阵眼。”

“阵眼大概有四处,我倒是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狼耳少女偏头,面具的流光带着一丝调笑的意味,“但是白组长真的放心让四个新手留在原地吗?”

“况且迷宫错综复杂,又随时可能变化,稍有不慎就会找不到回来的路。万一出了点什么事,那可是赶也赶不回来。”

白胧月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没睡够加上目前的情况让他有些头疼:“那你的意思是?”

狼耳少女抛了抛令牌,颇有兴味的看着江景行给他揉太阳穴:“我们百闻社向来送佛送到西,这迷宫,我会走。”

众人互相牵着手腕,跟在狼耳少女的身后,小心翼翼的在迷宫里行走。狼耳少女似乎对迷宫的路线很是熟悉,带着他们有惊无险的躲开了好几次的变幻,避免和一些危险迎面对上。

再又一次的躲过迷宫路线的变幻后,楚天阔眯起眼睛:“你对这里很熟啊?”

狼耳小幅度的抖动了一下,狼耳少女连头都没转:“我可没那么不自量力要跟你们三个打。”

“百闻社如果这点底牌都没有,又怎么和你们做交易呢,不是吗?”

如果这个阵法仅仅只是变幻出了一个迷宫,困死误入的虫,再由蛛网的主人蚕食。那哪怕是带着四个能力不行的拖油瓶,也并不足以让几个人感到棘手。可偏偏怀就坏在,这阵法还会窥伺人心,通过幻化诱捕猎物。

偏偏,他们这些人呢,又都是没有真的断掉七情六欲的“人”。

再怎么小心谨慎,也防不过无孔不入的窥伺,总有中招的时候。

第一个中招的,是谢昭意。

他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眼神突然间就涣散了,在僵硬的随着大部队走了几步后,嘴里喊着“别走”就突然朝着某个方向扑过去!白胧月一瞬捏紧了他的手腕,用了力气将他牢牢的抓住,跟在后边的梁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也紧紧抓住了谢昭意:“怎么回事?!”

狼耳少女听到动静,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轻飘飘的丢下一句话:“被幻象迷了眼,没事,你俩把他抓紧了,别让他跑出去就什么事都没有。”

话是这么说,但白胧月还是不放心的拧起了眉毛。狼耳少女似乎心有所感,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要是不放心的话,朝他后心拍一巴掌,把心口那股郁气拍散了就行。”

话音刚落,白胧月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一巴掌拍在了谢昭意的后心处,又极快的收手回握住了江景行的手腕,根本没有给这个阵法半点插空搞鬼的机会。谢昭意被一巴掌拍在了后心处,猛地咳出一口气来,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等他眼前终于清晰,便止不住的咳嗽起来:“咳……我的后背怎么这么疼?!”

白胧月目移。

中招的人接二连三,那狼耳少女倒是一直没什么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百闻社有什么独特的方法能避免受到阵法的袭击。白胧月又一巴掌拍在梁舟的后心处,有些意外的看了两眼走在最前面的狼耳少女,还有在楚天阔手里畏畏缩缩的安吉。如果狼耳少女是因为百闻社留有后手的缘故,那安吉又是怎么不被影响的呢?精怪修道本就比人更加困难,他们所要抵抗的除了七情六欲之外,还有骨子里比人类更加难以克制的兽类本能。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因为心生歹念,堕落成妖。

白胧月想起那两只豺,根据监测的报告显示,这两只豺虽然看上去穷凶恶极,但并不是妖。他们是一种在非人社会里“走私”的雇佣兵,也会做修道者的生意。换一种方式来称呼的话,也许可以称之为“黑市”。根据卫遥知递交的审讯报告来看,他们这次是受人所托,将货物带到暮云宅。但因为货物上附着的鬼气,被在外游走侦查的一科调查员发觉,上报给了调查局。

而那个货物,是一张残缺的阵法图。

就连楚天阔都辨认不出这是哪个阵法。调查局已经快马加鞭将阵法图送去给专攻此道的两仪门破解,有所进展就会给他们传递来消息。

正想着,白胧月的鼻间突然嗅到一股可以说是十分浓郁的巧克力香,似乎将他整个人都浸泡在了热可可中,一起被搅拌均匀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幻境却没有因为他的警惕而消散,反而挑衅似的,在他眼前凝化出一个人影。

十六岁的江景行就这样端着那杯热腾腾的热可可,索纳尔坐在他的臂弯里,朝他眉眼弯弯的笑着。他的面容很青涩,眉目间满是少年人才有的无忧稚气,身量也比如今二十八岁的江景行更单薄一些。白胧月看的极其认真,他遇见江景行时,不过八岁。八岁的小孩不懂得怎么去描摹人的眉眼,更是要仰起头来才能迎着光看见一点垂下的眼睫,他记起飘扬红绫下唤他名字的江景行,却始终描画不出那个本该烂熟于心的模样。唯有夏天燥热的太阳、鸣叫不休的蝉、还有绕过无数次的假山,在他记忆里蒸腾着化作白烟,飘向了昆仑山。

现在他看到了。

二十岁的白胧月学会了怎么去记住人的眼睛,他看了许久,久到这双眼睛被深深烙印进了心里。白胧月才低下头来,很轻的笑了一声。

随后一掌拍碎了这道虚影。

时间真是奇怪的东西。

白胧月自觉自己在幻象中浪费了许多时间,可拍碎幻象晃过神来,似乎才过去了几秒钟。

没几个人发现他的异样,江景行微微朝着他偏了下头,有些在意的看了他几眼:“……没事吧?”

白胧月对着江景行摇了摇头,又分别给宁毋杀和楚天阔递了个眼神,示意自己没事。

众人又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个拐角的时候,白胧月眼前的景象从诡异的幻象迷宫,变作了昆仑山的皑皑白雪。

飞檐沐浴着金光,流淌下炫目的色彩。此刻应当是刚下晨课,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白胧月仰起头,看到了飞在晴空中的一只燕。

那只燕被一根细线牵着,时上时下,翻飞盘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只燕近在咫尺,落在他眼前,落进眼前人手中。

“师弟!”那个递给他一只燕子风筝的师兄,此刻正笑盈盈的看着他,“怎么站在这里?大家都在放风筝呢,快来!”

白胧月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师兄,眼眶渐渐地红了。

燕又飞上了天空,师兄牵着风筝,背影散进了风雪里。白胧月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挽留,口中是来不及喊出的一声“师兄”。

女孩的笑声爽朗又清澈:“师弟!怎么红眼睛了?哪个坏蛋欺负你了?”

白胧月扭过头,穿着练功服的师姐站在不远处,翘起的脚尖上还顶着一个羽色鲜艳的毽子。白胧月认得她,他以前看的那些“不正经”的书都是从这位师姐哪儿借来的。师姐爱看书,还爱踢毽子,他常能在白茫茫中瞧见飞起来的彩羽毽子。

“师弟!”

又是一个师兄,白胧月识得的,这是最爱吃的一位师兄,长得比同龄人更壮实一些。

“师弟。”

又是一位师姐,白胧月认得的,这是最严苛的一位师姐,每每轮到这个师姐看早课,白胧月就不敢耍无赖了。

“师弟!”“师弟。”“胧月师弟!”“师弟!”“小师弟~”……

“胧月师弟。”

白胧月泪流满面,呛进呼吸道的寒风让他咳嗽不止,一位位师兄师姐的面容身影从他眼前闪过,又一一散在了风雪里。昆仑山的风雪不停,在漫天白雪的尽头,缓缓凝出一个身影来。

师父摸着长长的白胡须,笑眯眯的站在风雪的尽头看着他。

“师父……”白胧月哽咽着,从喉中挤出两个字来,“师父……师父……!”

师父像是没有听见,转过身去,仰头看着昆仑山昼夜不息的风雪,身影在风雪中淡去了。

白胧月呛咳出一口寒风,胡乱抹开脸上的泪水,跌跌撞撞的扑向师父:“师父!师父!你别走!”

师父的身影淡去了,化作风雪中的一缕,白胧月扑空,抱住的只有刺骨的风。

他狼狈的摔在雪里,终于大哭出声。

“甜糕!”

有人将他从雪中抱出来,温热的体温紧紧贴合着他,驱散了雪山的严寒。

“胧月!醒醒,胧月!”

白胧月睁开眼睛,哪有什么师兄、师姐,哪有漫天的飞雪呢?他泪眼朦胧的看向紧紧抱着他的人,江景行一脸焦急,宽大而温热的手掌贴在他的脸颊上,抹去他的泪水。白胧月突然觉得好委屈,他抽了抽鼻子,闷声喊了一声:“江哥……”

江景行看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也没有松开紧锁的眉头,直到听到他喊的这一声“江哥”,才彻彻底底的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江景行的掌心贴在白胧月的额头,撩起湿透了的刘海,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极轻的蹭了一下:“吓死我了。”

白胧月埋在他怀里,将眼泪全都抹在了江景行的衣服上,紧紧的贴着,感受着透过布料传递来的温度,怦怦跳动的心脏渐渐平复。等翻涌的心绪彻底平复下来,白胧月才从江景行的怀里抬起头来,打量起四周的情况。他们此刻依偎着坐在迷宫的某一个死路里,不远处是一个拐角,看上去像是他陷入幻境前走过的那一个,但那边已经看不见任何人影了。

他们显然和大部队分散开了,至于发生了什么,白胧月猜也能猜个大概。无非是他被幻象蛊惑了,非要跑出来,其他人拉不住他,几个人走散了。至于江景行……白胧月又把自己往江景行怀里埋了埋,有些舍不得起来,刚才幻象里的寒意似乎还残留在躯体上,江景行的怀抱太温暖了,就像是在冬天的早晨有着厚实又柔软的棉被。白胧月贪恋着这一份温暖,让他感觉像是回到了记忆里幼时的昆仑山。江景行应该是跟着他跑出来,或者是抓着他的时候被他带着跑走了,不过没关系,白胧月有自信能保护好他。

白胧月又赖了一会,才依依不舍的小幅度挣了一下,江景行松开了一点手臂,让他得以从怀抱里坐起来。江景行显然现在并没有松开他的打算,等他调整成了一个可以随时起身的坐姿后,又将他抱进了怀里,用手帕擦着他脸上、脖子上的汗:“好一些了吗?要不要再休息一会?”

“我好多了,谢谢你。”白胧月有些不好意思的缩缩脖子,“宁宁和楚天阔他们呢?”

江景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追着你刚走出几步,迷宫就变幻了路线,他们直接被传送走了。”

白胧月了然的点头:“我知道了,没关系,我们有办法汇合。”

江景行只是点了点头,无声的看了一会他低头掐诀的样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得,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巧克力。窸窸窣窣的包装声吸引了白胧月的注意力,他抬起头,刚巧看见江景行从包装里拆出了一块巧克力。白胧月的眼睛“唰”一下亮了:“巧克力!”

江景行把巧克力喂到他嘴边,笑着说:“还好还好,还剩了一颗。”

白胧月有些耳热,小心翼翼的避开江景行的手指叼走那颗巧克力,甜滋滋的巧克力在口腔的温度下慢慢融化,顺着喉腔滑落,仿佛甜到心上去了。

迷宫仍然在不断的变幻着,两人休整好站起身,朝着拐角走去。他们刚走到路口,眼前的迷宫像是和他们作对似得,倏然变幻,变作一条直行的通道。而通道的尽头,赫然是暮云宅主宅的大门!

真的是出口吗?白胧月和江景行对视了一眼,剑穗轻巧巧的落在了白胧月的手中,白胧月牵住江景行的手腕,将他保护在身后,小心翼翼的向着迷宫出口走去。同时,白胧月放出自己的灵识,一点点铺满了整个迷宫,去寻找失散了的几个队友。但是很奇怪,他只能找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回了大门处的狼耳少女之外,其余几人全都不见了。

白胧月皱起了眉,他不认为那个少女能做什么,正如那个少女所说的,她没有那个实力能与他们抗衡,即使他走散了,宁毋杀和楚天阔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唯二的可能性在想到宁毋杀和楚天阔的个性之外,也被排除的只剩下唯一的选择了。

白胧月眯起眼睛,看向已经近在咫尺的主宅大门。

他们几个肯定已经走出迷宫,进到了宅子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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胧胧月
连载中酒酿糯米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