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月圆之夜,整条妖精街道一瞬之间亮起了,绚烂的彩灯遍布,汇聚成宛若银河的景象。
花满楼檐角风铃被晚风撩的叮哐直响,朱漆的大门敞亮,门匾被擦得亮堂。一楼大堂内的八仙桌挤在一处,顶着兽头的跑堂在人群中艰难的穿梭,青瓷碗碟和粗陶酒坛在木托盘中跟着跑堂一起撞得叮当响。灶房铁锅爆出烈火,噼啪作响的热油吞噬了刚处理好的食材,混着酒香漫了满堂。上了漆的扶手楼梯绕着墙壁蜿蜒盘旋而上,跑堂吆喝一声:“东坡肉——”尾音淹没在了杂乱的话语声中。跟前的一张大圆桌上,十来双漆红的竹筷不约而同的伸向刚刚放好的东坡肉中,油亮亮的东坡肉被夹得颤巍巍,裹了满身琥珀色的蜜汁,险些滴落在擦得亮堂的桌子上;粉色的桃花羹装在精致的白瓷碗中,铺着漂亮又不腻歪的糖塑,在灯光下晶莹剔透的仿若糖液流转;金黄酥皮簌簌落进瓷盘中,露出薄皮内满满当当的玫瑰内陷;大盘中瞪圆了眼睛的鱼朝天张着嘴巴,一朵牡丹花含在里头,娇艳欲滴,鱼身雪白,点缀着几点葱花,下一秒在几双筷子的飞舞下,只留下半身鱼骨。
顶楼坐满了调查员,皆是作战三科的成员,江景行四人坐在了白胧月这一桌,与几个正副组长、夜星郎面对面。夜星郎在上菜前特意招呼他们不必客气,等会儿上了菜只管吃。彼时四人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等到上了菜,他们筷子都还没伸出去,一盘前菜就已经被夹得只剩一个底儿了。四个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风卷残云吃完后优雅擦嘴的众人,只觉得对调查员的滤镜碎了一地。
“知道为什么让你们别客气了吧?”白胧月一边擦嘴一边弯着眉眼,一脸调侃的看着几人,“他们吃饭可凶了,手慢了可就只能吃汤底了。”
江景行无奈的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把漏网之鱼的米饭从白胧月嘴边擦走,惹得白胧月一阵耳红。坐在江景行对面的楚天阔双手环胸,墨镜挡不住冷冰冰的视线,直直的落在了江景行和白胧月的脸颊相贴的手上。江景行像是有所觉察,扭头看了一眼楚天阔,白胧月感觉到他的动作,也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楚天阔此刻却低下了头,夹了冷菜盘里的鸭肉啃着皮。白胧月没察觉到异样,有些不解的靠过去问道:“江哥,怎么了?”
江景行笑着摇摇头,低头也夹了一筷子冷菜。
谢昭意咬着筷子,有些馋的盯着只剩汤底的热菜:“甜糕,能再叫一盘这个吗?我好想吃。”
白胧月看他,忍不住笑道:“没有了!容老板可没那么好说话,接下来的菜自己争气点吧!”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不能亏待了新加入的成员,白胧月扭头和调查员们叮嘱道:“等会吃慢点嘛,总不能让新成员一直吃冷菜吧?作为前辈让让后辈嘛。”
“既然小胧月都这么说了……”夜星郎露出一副“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下一秒火速变脸,嬉皮笑脸道:“当然是不行了!这是加入我们三科后的第一课!”
夜星郎在白胧月露出“真的不可以吗”的泪眼汪汪可怜表情前,一拍桌子站起来,意气风发的朝天指着:“听好了!新来的成员!我们三科可是局里令人闻风丧胆的作战部门,时时刻刻要奔赴在一线,随时随地都可能出发!没有时间留给你们慢悠悠的吃饭!”
白胧月被打算施法,憋出来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面无表情的咬着筷子看着夜星郎,在周围调查员们拍手叫好的声音中,显得格外不合群。
“怎么这样一幅表情,小胧月!”夜星郎双手撑在桌子上,探着身子和他对视,“不要和大家这么格格不入啊,欢呼起来!”
白胧月手中筷子一转,用尾端抵在夜星郎的鼻尖上:“说的正义凛然,其实你只是单纯想多吃两口容老板做的菜吧?”
夜星郎被拆穿了把戏,收回手臂抱在胸前,尴尬的咳了一声:“怎么能这么说,我也是为了新成员好啊……”
“你刚才比别人都多夹了两筷子。”白胧月打断她道。
“还换了勺子舀了一勺汤汁。”宁毋杀咽下口中的饭菜,慢悠悠的补了一句。
夜星郎气的一拳头捶在宁毋杀的脑袋上:“给你师父留点面子会死吗?!”
宁毋杀佁然不动,镇定自若的又扒了一口饭。谢昭意和梁舟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觉得那一拳头的力道要是落在他俩头上,这会儿指定脑袋开了瓢,用灵魂体跪在父母窗前痛哭流涕直呼孩儿不孝,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被紧随而来的无常抓着手臂拖回地府去。
夜星郎收回手抵在唇前清了清嗓子:“那也没办法啊,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跟小胧月一样有口福,能随时都吃到容老板的饭菜的嘛。”
白胧月嚼着白米饭,含糊的撇嘴道:“少来,明明容老板很欢迎你,是你自己不来的。”
“这不是没空吗?你让楚天阔少跑点路我都不至于腾不出时间来找容娘啊!”夜星郎控诉道。
白胧月满脸问号的指着自己:“我?又我?你跟老王都管不住,你指望我来管他?”
楚天阔一推脸上的墨镜,往椅背上一靠,吊儿郎当的朝白胧月挑衅的一挑眉毛。白胧月指着他冲夜星郎喊道:“你看他这样子!他又挑衅我!你让我管他?”
夜星郎扭头冲楚天阔道:“快坐好,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楚天阔变本加厉的把脑袋往后一仰,做出一副听不见的样子。夜星郎朝白胧月一摊手,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白胧月气呼呼的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楚天阔一脚,踹的楚天阔差点摔在地上。手忙脚乱的好容易扶住了自己的墨镜,脚尖勾在桌角上才险险稳住身子:“嘶……白胧月,你下脚可真不留情。”
白胧月朝他呲牙,做了一个鬼脸,楚天阔刚想回怼过去,就被新上的菜打断。大伙儿的目光都落在了菜上,楚天阔的视线冷冷的落在跑堂身上,像是要把人盯穿了似得,把跑堂吓得一个哆嗦,赶紧放了菜,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夏日总是绵长又吵闹,蝉鸣在枝丫间被日光酿成晃动的白雾,将满池摇曳的清荷笼罩的朦胧。廊下深色的金丝楠木在阳光下润出琥珀般的光泽,房檐的横木雕刻着莲花纹,被青灰小瓦覆盖,阳光只能斜照而来。悬挂在柱旁的主编宫灯上,糊着工笔水墨的风雅图案,薄如蝉翼的宣纸却将图案清晰的呈现出来。纸上不知何时溅上一两点水花,浅浅晕开一小圈,点了水的蜻蜓颤着翅膀,滑过孩童细软的黑发,远远飞上无云的晴空。
白胧月光着脚坐在屋檐下,提着宽松的裤脚踩着浅池中的水玩儿,踢起的水花泼满了荷叶,常年在雪山养出的肌肤在阳光下白的晃眼。藕节一般的腿上被蚊子叮咬出了几个红包,泛出一圈色来,小孩闷闷不乐的嘟着嘴,拿起手边的鹅软石砸向水池,溅起一圈圈涟漪,燥热的蝉鸣却没有被吓跑,连带着烦恼都被搅的像是浆糊,黏腻腻又闷热的裹在身上。
穿堂风掠过,撩起一片满池蒸腾的荷香,与清苦的艾草香混合着。白胧月嗅着这股味道,又看着腿上被咬了的好几个包,在寒苦之地连虫子都没抓过的娇气包哪儿受得了这些罪,气的又蹬了蹬水,把裤脚溅湿了一片。身后蓦然传来一阵轻笑:“我就去拿个药膏,怎么还闹上脾气了?”
白胧月听到声音,回过头去看,来人身量高挑,体格匀称,少年人却不单薄,反而短袖下露出来的手臂带着些微的肌肉线条。白胧月看不清他的脸,太阳落下的光线被屋檐遮挡,落下的阴影将来人的脸尽数藏了进去。但他看到了一双像是下雪的眼睛。
那雪不是昆仑山的雪,昆仑山的雪冷冽而又寒凉,带着刺骨的寒风叫嚣着与他们相抗。他每日都要艰难的从被窝中爬起来,顶着能刮下人一层皮的雪风艰难的练剑。他偷看过师姐悄悄藏起来的小说,小说里写南方的雪是温柔的,细细薄薄的一层,犹如白絮,轻轻飘飘的落在梅枝上,红梅白雪枝叶深。他想,这人眼中的雪,应该是南方的雪。
但这不够。
仅仅只是一双眼睛,这样不够。
他直直的盯着朝他走来的少年,迫切的渴望他的脸在阳光下浮现。
这是谁呢?
会是他吗?
白胧月仍旧惦记着送给他索纳尔的人,那只肚皮柔软又温暖的小熊被他搂在怀中,代替着那个不曾会面的重要之人陪伴他度过四千多个日夜。但随着年龄的成长,这份渴望与迫切在遇见命中注定之人时开始疯长,像是从骨血里抽条出名为“**”的枝丫,痒意随着血液流淌进全身,仿佛下一秒就要溃烂成泥。他无数次默念着清心咒,压抑着疯爬的枝丫,将心中开出的花苞掐死腹中,心脏却不受控制的跳动,越压抑越渴望。
他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天色陡然暗沉下来,阴沉的乌云爬满天空,吞噬走沉沉的日光。清凉的池水化作烟灰随着穿堂风而去,蝉鸣陡然沉默,天地俱静。
红墙金瓦的庙宇在黑云压城下仍旧熠熠生辉,香火在陡然生起的狂风中失去了火光,化作青烟摇荡着散去。
他偷溜下山时,最爱来这里。庙中供奉着哪吒三太子的神像,摆在供台上的是各种小零食。白胧月仗着周围人疼他,每次下山都能拿一衣兜的零食,跑来庙里跟三太子换着吃。
白胧月咬破了手指,在黄纸上描画下图案,鲜血描画的痕迹下一刻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冲天的火光中,长枪红绫翻搅起滔天的巨浪,抽向那黑沉的乌云。
他在失去意识前,看到了一张仍旧稚嫩,却无比熟悉的脸。
少年时期的江景行嘶声力竭的呼唤着他的名字,他却只来得及对他勾起一个安抚的笑容,随后陡然陷入漫长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独行了很久,似是碰见了百年前的那位殉道人。他的眉目和他何止相似,他们面对面而立,就像是在照一面名为时光的镜子。殉道人的神情淡漠,眉目间有昆仑的雪,垂下来的一眼,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他静默的站在这方寂静无物的天地里,唯有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陪伴着他。
白胧月还来不及开口,脚下蓦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阵法,金光冲天而起,撕破了这抹黑暗。剧烈的风吹得白胧月的长发四散,一时间有些睁不开眼。白胧月将双臂挡在面前,勉强睁开了眼,只见那殉道人单手执剑,脚踏阵法,立于昆仑之巅,化作利刃的风雪割破他的手腕,鲜血流落而下,融入阵法。
叫嚣着不愿屈服的鬼气,裹挟着鬼王咆哮出不甘的怒吼:“你总是如此……总是如此!”
“为何你从不愿看我一眼!”
殉道人不言不语,那双眼眸从始至终波澜不惊,唯有投向天地的一眼包含了爱怜。他手中长剑直直插入阵眼,汹涌的灵力涌入阵法,霎时间金光大作,天地都为之变色。刹那间,万籁俱寂,昆仑山亘古不停的长风也有一瞬的沉默。自阵法喷出的灵力缠绕吞噬了四溢开来的鬼气,狠狠压制下去,直至将鬼王压入地底!
就在一瞬之间,白胧月对上了鬼王最后的视线,那一眼翻涌着无尽的怨恨,隔着百年的光阴犹如冷刀狠狠刺向了白胧月。
白胧月猛然睁开眼,从噩梦中惊醒,视线仍然有些模糊,却能瞧见大亮的天光。
“醒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白胧月扭头看去,宁毋杀与楚天阔都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正活动着身体。
“你们怎么在这……嘶。”白胧月刚想起身,脑袋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不得已又躺了回去,被梦境搅混的大脑终于回忆起昨天的事情了。
楚天阔凉凉的说道:“还好意思问我们呢,谁昨晚喝了一杯酒就醉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
“……”白胧月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求你别说了。”
“宿醉的滋味怎么样?你睡得倒是爽快,晚上还蹬了两回被子。我俩守了你一晚上,腰酸背痛的,你要怎么补偿我?”楚天阔不依不饶,哼笑着踢了踢白胧月的床,“不许装死,快点起来,我们今天要去给那四个菜鸟训练呢。”
白胧月有些目死,在被子里蛄蛹两下:“……我能请假一天不?”
“不行。”宁毋杀捂着有些落枕的脖子站起来,“调查局已经公布了接下来训练要直播的事情,你的粉丝都很期待,你不能缺勤。”
“……”
白胧月欲哭无泪:“那我要跟老王申请双倍工资!他这是压榨!压榨!我要劳动仲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