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垢渊，东海禁地。
黎明前最后的暮色，被两道流光撕开。
一青，一赤。
青色的是凤族的青岚，赤色的是凤族的凌越。
青岚化作青鸾本体，羽翼间青光流转，锋利的剑气在周身疯狂炸响。她不停腾挪闪避，每一次振翅，都有细碎翎羽被劲气削落，顺着凛冽海风飘向渊底。
身侧，重明鸟凌越以身躯为盾，死死挡下侧面袭来的黑衣蒙面人。赤红羽翅已经被数道剑气撕裂，殷红的血顺着羽毛往下淌，滴落在下方礁石上，晕开点点暗色。
二人刚采到凝灵草，还没来得及脱身，就遭到这群黑衣人的伏击。
这群杀手出手狠辣，招招奔着伤而不杀，如同驱赶猎物，一步步将二人逼向万丈深渊的边缘。
此刻，黑衣人却齐齐收招。为首的黑衣人抬首，一双眼眸浸满戾气。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冷笑。
一众黑衣人如同潮水退潮，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青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翅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看向身侧同样浑身浴血的凌越，眼底满是惊疑：“他们…… 就这么退了？”
凌越眉头死死锁起，并未作答。锐利的目光紧紧盯住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心底一股不安涌了上来。
话音刚落，白雾翻滚的深渊中，突兀响起数声野兽狂暴的嘶吼。
三头玄齿石兽，猛地冲破渊底的重重白雾，轰然落在岸边浅滩，溅起漫天水花。
石兽身长丈许，通体覆盖漆黑坚硬鳞甲，尖锐獠牙向外暴凸，铜铃大小的兽瞳中，跳动着嗜血的凶光。
“无垢渊的守护兽。” 凌越声音沉闷，“它们没有灵识，我的重瞳之光与凤鸣术，对它们不起作用。”
三头凶兽呈犄角之势，将两人死死围困。为首那头玄齿石兽四肢蹬地，庞大身躯猛扑而来！
凌越身形急速侧闪，羽翼挥出数道凌厉羽刃。羽刃狠狠劈在凶兽鳞甲之上，火星四溅，却仅仅刮出几道浅浅白痕。
另一头石兽抓住空隙，调转方向，直扑后方的青岚。
“小心！”
凌越心头一紧，顾不上身后门户大开，硬生生旋身横挡在青岚身前。
嗤啦 ——！
凶兽锋利的利爪狠狠撕开他的后背。皮肉撕裂，滚烫的鲜血骤然迸射而出，喷洒在礁石之上。
凌越闷哼一声，浑身冷汗层层冒出，可他半步都不曾后退。反手一道羽刃劈出，正中那头石兽腹部。虽没能重创，强劲的冲击力依旧逼得那巨兽踉跄后退数步。
第三头玄齿石兽抓住这个间隙，再度猛冲，利爪重重拍在凌越前胸。
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弹飞数丈，重重摔在湿冷滩涂上。温热的血溅在青岚脸颊，铁锈般的腥气扑面而来，烫得她心口猛地一缩。
“凌越 ——！”
青岚双目赤红，不顾一切朝着他冲过去。泪水模糊视线，眼前景象都变得恍惚。
“走…… 快走……” 凌越的声音嘶哑虚弱。他拼尽残存力气，自羽翼之下取出方才拼死采到的凝灵草，颤抖着手，硬塞到青岚翅下。
青岚泪流满面，一声尖锐决绝的凤啼冲破喉咙。体内灵力被她不顾一切强行榨取，羽尖凝聚起一团炽烈赤红凤火。青岚身形腾空而起，合身朝着正要低头撕咬凌越头颅的凶兽猛扑过去！
赤红凤火成功吸引了石兽全部注意。巨兽放弃倒地的凌越，巨大兽掌狠狠拍向青岚侧肋。
砰！
青岚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砸落在数丈之外的泥泞滩地。骨头碎裂的剧痛席卷全身，嘴角不停溢出鲜血。
青岚侧躺在泥泞之中，胸前的凤羽被鲜血浸染成一片紫红。殷红血珠顺着羽毛缓缓往下滴落，正好落在翅下那株凝灵草上。在她即将陷入昏迷的时刻，她好像闻到了一股松枝燃烧过后的清香。
鲜血接触草叶的刹那——
凝灵草骤然剧烈震颤！叶脉浮现无数细密金纹，如雷电般滋滋作响。璀璨夺目的金红色流光猛然自草身爆发，涌向青岚腹部，在她体外凝成一层厚实光茧。
光茧之内，她的身躯剧烈颤抖、拉伸、重塑，一道道流光如同灵蛇，在皮肤之下游走穿行。
流光渐渐敛入体内，光茧消散。滩地上，已然不见青鸾大鸟的身影。一位身着淡青色薄纱衣裙的少女静静立在原地。青丝如瀑，一双琉璃色瞳仁澄澈通透，眼底深处，蛰伏着一点幽蓝灵光。
她茫然垂首，看向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动了动。陌生的躯体触感，让她有片刻失神。
下一刻，浓烈刺鼻的血腥味钻入鼻腔。
青岚猛地转头，看到血泊之中奄奄一息的凌越。
“凌越 ——！”
她跌跌撞撞狂奔过去，膝盖重重磕在粗糙沙砾之上。她颤抖的手掌覆上凌越身上狰狞可怖的伤口，掌心溢出淡淡青色灵光，暂时止住了奔涌的鲜血。
青岚掌心一片粘稠。可是掌心原本刺目的红色，竟逐渐褪成了一抹极淡的粉，然后消失不见了。她泪水滚滚坠下，一滴滴落在凌越染血的赤色羽毛上。凡泪水滴落之处，大片血迹会无声淡去，重新露出羽毛原本鲜亮的赤红。这份异象太过细微，淹没在遍地猩红之中，心神大乱的青岚对此竟毫无察觉。
“凌越，你醒醒…… 你看看我，我化形了……”
另一边，三头方才还凶狂无比的玄齿石兽，此刻尽数匍匐在地。巨大兽头紧紧贴住泥泞滩涂，喉咙发出压抑的呜咽低吼，畏惧着少女身上刚刚苏醒的那股力量，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轰隆 ——！
无垢渊的水面骤然漾开一圈巨大涟漪，水面向两侧无声裂开。
一道玄青色身影破水而出，晶莹水珠顺着广袖衣袍不断滑落。数十名卫士紧随身后，鸦雀无声，手中长戟泛着森冷寒光。
来者，东海龙君，沧渊。
他墨发被玉簪整齐束起，面容冷峻，眉眼深邃。腰间悬挂一枚盘龙衔珠的墨玉，玉芯之内，隐隐有金芒缓缓流转。
沧渊的目光缓缓扫过滩涂之上：打斗残留的痕迹、散落的凤羽、尚未凝固的大片血泊。最终，视线牢牢定格在青衣少女身上。
他心底一震。
凝灵草吸纳东海千年灵气，寻常灵兽贸然吸纳，只会经脉寸断爆体而亡。可方才，这凤族少女非但没有身死，反倒将这狂暴灵力尽数纳为己用 —— 这已经算不上简单的“吸收”，更近乎是“吞噬”。
青岚也是心头一凛。她下意识地将昏迷的凌越紧紧护在身后，脊背绷直，满眼警惕地望向来人。
四目相撞的那一瞬。
沧渊腰间那枚盘龙墨玉，毫无征兆剧烈震颤起来。神魂深处，一阵奇异悸动翻涌而上，像是跨越万古岁月的旧识，发出声声呼唤。
同一时刻，青岚的识海之内，同样升起一股灵魂层面的牵引。
沧渊看着青岚，凤族擅闯龙族禁地，按规矩，他本不该出手相救。
可少女那双琉璃色眼眸干净通透，眼底那份绝境之中依旧不肯屈服的倔强，让他恍惚忆起父亲玄渊。当年父亲奔赴归墟之前，也是用这般眼神回望他，轻声叮嘱 “你已经长大了”。
沧渊垂落长长的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心绪。
再度抬眼，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你……”
沧渊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冰冷与戒备。可神魂深处，却有一道无形的意念，一遍又一遍地叩击着心门。
救她，救她，救她。
他不再抗拒心底的声音，往前踏出一步。
“放下他。”
近乎命令的话音落下。
青岚下意识松开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凌越平放在滩涂地面。
沧渊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凌越染血的额心。然后右手抬起，悬停在凌越胸前那道最狰狞的伤口三寸之上，掌心漾开一层淡淡的蓝色微光。
灵光笼罩之下，翻卷破损的皮肉肉眼可见地缓缓愈合。短短十余息过去，狰狞创口已收拢结痂，肌肤之上，只余下一道浅粉色疤痕。
但凌越依旧昏迷，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伤及本源，灵力近乎枯竭。” 沧渊声音平静，可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敲碎了青岚刚刚燃起的希望。
“外伤易治，本源难补。寻常灵力温养，救不了他。除非回天玉床。”
“那…… 那该怎么办？”青岚声音颤抖。
“随我来。”
简单三个字，仿佛一道闪电劈开眼前的无尽黑暗。
青岚睁大眼睛，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听。
沧渊并未理会她满脸的错愕。他转身对着无垢渊幽深的水面抬手虚引，一汪碧玉般的水流自渊底盘旋升腾而起，化作一张悬浮半空的水榻，稳稳托住凌越的身躯。
“退下。” 沧渊挥袖。
一众卫士齐齐应声退去。三头玄齿石兽低低嘶吼一声，纵身跃回无垢渊的黑雾深渊，转瞬踪迹全无。
沧渊回眸望向渊底，凝神分辨方才厮杀残留的气息。
沧渊心里暗道：气息阴冷粘腻，带着北冥玄冥煞气的腐骨之味。
想到此，他的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跟紧我。”
话音未落，沧渊的身影已掠出数丈。
海风穿过单薄的衣裙，青岚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抱紧双臂，快步跟上前去。她看着前方那道玄青色背影，心底疑云却挥之不去：
龙族与凤族乃是世仇，他为何要出手救下我们？
沧渊步履不停，清冷的声音顺着海风传来。
“龙族凤族相厌，是事实。但乘人之危，非我龙族行事之道。”
青岚呼吸微微一滞，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了半分。
一路向前奔行，震耳欲聋的水声越来越近，扑面的水汽几乎让人窒息。
擎苍天瀑，已然就在眼前。
沧渊在距离瀑布十丈之外停下脚步。
“此处留有祖龙血脉禁制。非龙族纯血，一旦触碰，神魂俱灭。”
青岚心头猛地一沉。
踏入这道水幕，便是踏入龙族的心脏。前路是福是祸，全然未知。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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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绝境相逢，神魂初相认